第69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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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攸之臉上掛著一團和煦卻絲毫不顯刻意的笑意,步履從容地從寒鴉城的城門下緩步走出。

  城頭上的黑鐵旌旗被朔風扯得獵獵作響,邊角早已在連年的風沙中磨得發毛。

  他這位西荒蜀國當朝首相,只維持著一副閒適淡然的模樣,寬袍大袖隨風輕擺,緩步行在出城的青石路上,姿態從容得仿佛只是尋常出遊。

  他一路前行,腳下看似尋常邁步,實則暗中運轉體內靈氣,身形在往來的人群中不著痕跡地穿梭,避開了一道又一道緊盯而來的視線。

  直至身形掠出百里之遙,徹底脫離了寒鴉城周邊的視線範圍,踏入一片荒寂無人、連鳥獸都罕見的野地之後,王攸之臉上那掛了許久的笑意,才如同冰雪遇陽般,瞬間消融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沉凝如寒鐵的肅穆,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凝重,連周身的氣息都驟然變得冷冽起來,再無半分方才的溫和閒適。

  他停下腳步,站在荒草萋萋的野地中,回頭望了一眼遠方隱約可見的寒鴉城輪廓,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中帶著朝堂的疲憊、戰事的憂心,更藏著此番隱秘出行的沉重。

  王攸之,乃是西荒蜀國當朝首相,執掌蜀國朝政數十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論權勢,他權傾朝野,論修為,他已是築基境的修士,修行百年,心性早已打磨得堅如磐石。

  在這東郡與西荒戰火紛飛、國土安危繫於一線的關頭,他本該坐鎮國都,統籌朝政,安撫民心,協調前線戰事,是萬萬不能輕易離開朝堂,更不會孤身踏入寒鴉城這等獨立勢力地界的。

  可如今,他卻不得不拋下朝中萬千事務,喬裝隱秘,借道寒鴉城北上,皆因西荒王氏家族,發生了一件匪夷所思、足以震動整個家族的詭異之事。

  王家是西荒蜀國傳承數百年的世家大族,底蘊深厚,枝繁葉茂,在蜀國朝堂與修士界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族中子弟遍布朝野,更是蜀國修士界的中流砥柱。

  而就在幾日前,王家珍藏的古籍譜系中,記載著一處遠在北境的祖傳小陣法——那是王家先祖數百年前親手布下的遺蹟,算不上什麼殺伐大陣,也無藏寶守靈之用,唯一的作用,便是一處地點的標記。

  就是這樣一處看似不起眼的小陣法,竟在毫無徵兆、毫無緣由的情況下,徹底消失無蹤。

  族中負責看守古籍、探查祖地的子弟第一時間察覺異樣,反覆以家族秘法探查,卻始終感受不到半分陣法波動,那處存在了數百年的遺蹟,就如同從未在天地間出現過一般,憑空蒸發,連一絲一毫的殘留都未曾留下。

  消息傳回王家老宅的那一刻,整個王家都為之震動。

  族中長老連夜齊聚,翻遍所有古籍殘篇,都找不出陣法無故消散的緣由。

  此事太過詭異,絕非自然損毀、靈氣枯竭那般簡單,更像是被某種未知的力量,硬生生從這片天地中抹除了。

  王家高層深知,此事背後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往小了說,是家族傳承印記被毀,往大了說,或許牽扯著足以威脅整個家族根基的大禍。

  商議再三,族中最終拍板,派出族中行事最為穩妥的王攸之,親自出馬。

  一來,他是當朝首相,離京借道獨立的寒鴉城,反倒不易被三大勢力直接定性為針對之舉。

  二來,他築基境的修為,足以應對北境可能出現的危險。

  三來,他心思縝密,沉穩老練,唯有他前去,才能查清這樁詭異怪事的真相。

  身負這般絕密重任,王攸之不敢有半分懈怠。

  離京之後,他一路隱匿行蹤,繞開東郡與西荒的交戰地帶,悄無聲息借道寒鴉城,晝伏夜出,避開所有城鎮與修士聚集之地,拼盡全力向著北境疾馳。

  北境於他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域,此生從未踏足,只從泛黃的古籍殘篇中,知曉此地荒寒孤寂,人跡罕至,是三大勢力都極少涉足的蠻荒之地。

  如今真正親身踏入這片天地,饒是他修行百年,見慣了朝堂風雲與修士界的奇詭之事,心性早已沉穩如石,心中依舊忍不住升起了幾分難以抑制的好奇。

  抬眼望去,整片北境天地,都被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茫茫所籠罩。

  鉛灰色的天穹低垂,像是一塊厚重冰冷的冰玉,沉沉壓在大地之上,終年不散的風雪瀰漫在空氣里,細碎的雪沫子隨風飛舞,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鑽入脖頸,更是涼得人一哆嗦。

  目之所及,除了皚皚白雪,便是裸露在外的灰褐色岩石,天地間一片空曠寂寥,沒有蔥鬱的林木,沒有鮮活的生靈,連一聲鳥鳴獸吼都聽不見,死寂得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


  稀稀落落、少得可憐的石頭房屋,零散地分布在雪原之上,低矮破舊,牆體被風雪侵蝕得坑坑窪窪,像是被遺棄的頑石,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間,成了這片死寂世界裡唯一的點綴,更襯得周遭環境蕭瑟荒涼,毫無生氣。

  王攸之不願在此多做停留,腳下靈氣一催,身形便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向著正北方向飛速掠去。

  築基修士的飛行速度,早已超脫了凡俗的認知,身形破空而過,帶起一陣輕微的風嘯,雪沫子在身側紛飛,轉瞬便被甩在身後。

  飛行之中,他始終敞開神識,細細探查著這片天地的每一絲氣息,不敢有半分鬆懈。

  而神識探查的結果,卻讓他心中愈發訝異。

  在這片北境之地,修士的氣息稀薄到了極致,簡直少得可憐。

  一路走過方圓數十里,能捕捉到的,不過是幾縷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氣波動,細細感知,不過是引氣、練氣境的粗淺修為,連築基境的門檻都未曾摸到,與西荒蜀國境內修士雲集、高手輩出的景象,有著天壤之別。

  西荒蜀國雖處邊境,卻也靈脈充沛,洞天福地無數,修士修行向來順遂,而這北境,靈氣貧瘠,環境苦寒,簡直是修行的絕地。

  「引氣……練氣……嘖,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竟還有修士願意紮根在此,苦苦修行?」

  王攸之在心中默默感慨,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他身居西荒高位,見慣了靈脈充沛的修行福地,從未想過世間竟有如此貧瘠苦寒的地域,更難理解這般環境下,修士該如何汲取靈氣,精進修為。

  但他此行重任在肩,無心深究這些細枝末節,也未曾做出任何多餘的舉動,既沒有停下探查那些低階修士,也沒有因周遭的荒涼而分心,只是收斂心神,催動體內渾厚的靈氣,一刻不停地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時間在飛速的飛行中悄然流逝。

  白日裡,天穹始終灰濛濛一片,風雪不停,天地間一片混沌。

  黑夜降臨,雪原上更是寒風吹徹,萬籟俱寂,唯有冰冷的月光灑在積雪上,泛著淒冷的白光。

  王攸之不眠不休,全程保持著最快的飛行速度,築基修士的渾厚底蘊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無需停歇,無需補給,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儘早抵達目的地,查明陣法消失的真相。

  他一邊飛行,一邊在心中反覆思量。

  那處陣法是王家先祖數百年前留下,雖無大用,卻也是以先祖修為精心布下,尋常修士根本無法撼動,更別說將其徹底抹除。

  究竟是何等存在,才有這樣的手段?

  是北境的隱世高人?還是三大勢力中別有用心的敵對勢力?

  又或是這片天地間,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詭異秘辛?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盤旋,讓他心緒難平。

  他既憂心王家傳承的變故,又牽掛著西荒與東郡的戰事,生怕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朝中生出變故,前線戰事失利,甚至被盪海城趁虛而入。

  三重的壓力壓在心頭,讓他本就凝重的神色,又添了幾分疲憊。

  短短四日出頭的功夫,他便循著先祖留下的模糊印記,精準地來到了那片指定的地域——那片原本生長著遮天蔽日、巍峨參天的巨樹,被王家先祖視作陣法根基的神秘之地。

  當他的目光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時,那雙歷經百年風雨、始終平靜無波的眼眸,驟然一縮,瞳孔猛地收縮成針狀,臉上的肅穆瞬間被濃濃的震驚所取代,連飛行的身形都下意識地頓在了半空。

  入目之處,哪裡還有半分巨樹參天、遮天蔽日的模樣?

  原本該是古木林立、枝繁葉茂,連風雪都難以穿透的巨樹之地,此刻竟變成了一片平整無比的空地。

  皚皚白雪均勻地覆蓋著地面,光滑如鏡,沒有殘枝,沒有斷根,沒有絲毫樹木生長過的痕跡,連地下的樹根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那片傳說中的巨樹林,從來都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從未在這片天地間存在過。

  「沒……沒了?!」

  王攸之失聲低呼,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家中所記載的定然不會是假,可巨樹卻當真不見…

  饒是他修行百年,築基境的修為早已讓他寵辱不驚,饒是他身居首相之位,見過無數朝堂驚變、生死險境,都未曾亂過分寸。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片空蕩蕩的平地,一股深埋心底多年、早已陌生的慌亂情緒,如同決堤的潮水般瘋狂湧出,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渾身都泛起一絲細微的寒意。

  那是王家數百年的傳承印記,那是先祖親手布下的陣法根基,那巨樹更是不知隱藏著什麼秘密,更是歷經數百年風雪都未曾損毀,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連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中翻湧的慌亂,胸膛劇烈起伏,冰冷的北境空氣吸入肺腑,帶著刺骨的寒意,卻依舊無法冷卻他心中的驚濤駭浪。

  多少年了?

  自他突破築基境,執掌蜀國朝政以來,他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心性,哪怕是前線戰事失利、朝堂動盪不安,都未曾讓他露出半分慌亂,可今日,在這荒無人煙的北境雪原之上,他卻徹底破了功。

  「不行,得仔細看看,絕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王攸之在心中厲聲告誡自己,強行收斂渙散的心神,壓下心底的驚駭與慌亂。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亂,越是容易錯過關鍵線索,唯有冷靜探查,才能查明真相,給王家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心念一動,他周身的飛行靈氣緩緩收斂,身形從半空之中緩緩落下,雙腳輕輕踏在冰涼的積雪之上。

  積雪沒及腳踝,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鞋襪鑽入肌膚,他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片詭異的空地上。

  他沒有貿然催動靈氣探查,而是選擇一步一步,緩緩向著空地的中心走去。

  白皚皚的天地間,只有他一人的身影,佝僂著背,步履緩慢,顯得格外孤單。

  風雪依舊在耳畔呼嘯,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天地間的低語,又像是無聲的詭異呢喃,在空曠的雪原上迴蕩。

  每一步踏出,腳下的積雪都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在這死寂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弦上,讓他本就緊繃的心,愈發緊張。

  他走得極慢,目光如炬,仔仔細細地掃視著地面的每一寸土地,神識毫無保留地鋪開,一寸寸探查著地下與空氣中的每一絲波動。

  他在尋找,尋找陣法殘留的靈氣氣息,尋找巨樹消失的木屑痕跡,尋找任何能解釋這場詭異變故的蛛絲馬跡。

  一步,兩步,三步……

  寒風卷著雪沫打在他的臉上,髮絲上落滿了白雪,他卻渾然不覺,眼神專注得可怕。

  就這樣緩緩行至這片空地的最中心,也就是當年王家先祖布陣的核心位置,他的腳步,終於猛地停住了。

  就在這片空地的正中心,在一片純白無瑕的積雪之中,竟突兀地出現了一處極不起眼的黑色殘留。

  那黑色極淡,卻與周遭的潔白形成了極致的反差,像是純白的宣紙上落了一滴墨,又像是冰雪中藏著一塊炭,格外扎眼,在漫天風雪中,顯得詭異至極。

  王攸之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連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緩緩俯下身子,佝僂著背,將臉湊近那處黑色殘留,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查看起來。

  他不敢貿然用手觸碰,生怕破壞了這唯一的線索,只能憑藉雙眼與神識,細細分辨。

  指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神識緊緊鎖定那處黑色,下一秒,王攸之的身體猛地一震,如遭雷擊,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驚駭之色,連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腳印?」

  他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乾澀,滿是不可置信。

  那處黑色殘留,赫然是一道清晰的腳印!

  不是積雪被踩出的凹陷,而是一道深深烙印在地面之下、透過薄薄積雪顯露出來的黑色印記,輪廓分明,深淺有致,腳掌、腳趾的形狀都清晰可辨,分明是有人踏足此處時,重重一踏留下的腳印。

  可這怎麼可能?

  北境的風雪終年不休,狂風暴雪日復一日地沖刷著這片大地,哪怕是鋼鐵鑄就的印記,都能被風雪磨平,更何況是一道腳印?

  就算是他這等築基修士全力留下的痕跡,在這無盡風雪的侵蝕下,也早已消散無蹤,絕無可能留存至今。

  而這道腳印,卻偏偏實實在在地出現在這裡,在這片早已被風雪颳了不知多少年、多少載的天地里,清晰地烙印在地面上,沒有被風雪抹去,沒有被時光磨滅,宛如永恆的印記一般,靜靜躺在這片空地的中心。

  王攸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變幻不定……種種念頭在他心中交織翻騰,讓他心緒難平,腦海中一片混亂。

  他能確定,這道腳印絕非尋常修士所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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