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不養廢物(欠債-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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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不養廢物(欠債-1=21)

  工資,這個詞一出來,就擊中了拉夫的死穴。

  「啊————」

  拉夫趴在地上,嘴張著,卻沒能像剛才那樣以三倍速往外蹦詞。

  他的爪子無意識地收了收,指甲在瓷磚上刮出一聲極輕的刮擦聲,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沉默了太久,以前村裡的濕婆的普賈里說過,在回答神的問題時,沉默是不敬的。

  於是他的嘴又開始動了,但這次詞沒跟上,先出來的是一串含糊的、像是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的咕嚕聲。

  「先生————工資————工資是有的。」

  他說「有的」時候,聲音低了好幾個調,就連眼睛不再敢看林安,只盯著自己面前那一小塊瓷磚,瓷磚上映著他自己的倒影————一個縮成團的人形,額頭上還有顆褪色的紅點。

  「他們說的合同里寫著————月薪兩千五,扣掉住宿費、餐費、實驗耗材費————我不明白實驗耗材是什麼,但他說是從我的工資里扣,然後還有保安制服費,就我現在身上穿的這套,也扣了。」

  說到這裡,拉夫有些委屈。

  「明明在孟買的時候,還有中介費。中介費分三期扣。還要扣稅。新澤西的稅比我想的高多了。我在孟買的時候培訓經理從來沒跟我說過美國要扣這麼多稅。」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在瓷磚上貼得更緊了一點。

  「第一個月,扣完之後————我欠公司八百塊,我問公司的人要了帳單,但是我看不懂————」

  他的聲音開始抖了。

  「第二個月欠得更多了,因為我的爪子長出來的時候把束縛架抓壞了,維修費一千二,也從我工資里扣。

  先生,那個束縛架本來就生鏽了,我只抓了一下,它就裂了,但財務說修還是得修,錢還是得扣————」

  【,我有點笑不出來了】

  【媽的,奴隸制,這就是奴隸制。】

  【他不是保安,他是倒貼錢的實驗品】

  【月薪兩千五扣完倒欠公司八百,這是什麼神級財務操作】

  【公司:你在這裡活著就是我們的恩賜,你得付費】

  【打著保安的名義,幹著實驗品的活,還得自己掏錢付實驗耗材費】

  達內爾的防彈面罩後面沒有任何聲音,但他的手指在機槍握把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bro。」

  「嗯。

  「」

  「他說他倒欠公司錢。」

  「聽到了。」

  「他在這裡幹了一年,一分錢沒拿到,還欠了一屁股債?」

  「對。」

  達內爾沉默了。然後他把M240B的槍口往下壓了十度,不再是直指拉夫的方向。

  「我在牙買加見過很多被坑的牙買加移民。」

  達內爾的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比平時低了很多。

  「偷渡來的,蛇頭說到了紐約就有工作,到了之後護照被扣,塞進餐館後廚洗碗,一天十二個小時,不給錢,我同學他爸就是這麼被坑的。」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拉夫。

  「你比我同學他爸還慘,他至少是個人。」

  拉夫的印式搖頭突然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達內爾。

  「先生————」

  他對著林安的方向說。

  「我不是開玩笑的,那個保險箱,密碼真的是真的,我聽財務說過三次————我耳朵很好,好到能隔著三層樓聽見對講機里的呼吸聲。

  密碼是六位數,每個月換一次,這個月的密碼我上個月就聽到了,因為財務在電梯裡跟老闆匯報的時候我蹲在通風管道口。

  我當時是想偷聽他們會不會提綠卡的事,結果聽到了密碼————

  【真可憐】

  【可憐歸可憐,但是有些事情,主播你得考慮好】

  考慮?

  當然,我考慮得很好。

  林安笑了起來,他特意用倫敦腔的英語說道。


  「拉夫,你想過換老闆嗎?」

  「呃?」

  拉夫的嘴張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大。

  他聽到了「換老闆」這個詞,但這個詞在拉夫腦子裡撞了一圈,反而讓他心生恐懼。

  從孟買商場的培訓經理換成新澤西醫藥公司的埃利奧特,拉夫的每一次「換老闆」都意味著更差的待遇。

  所以他第一反應不是欣喜,是恐懼。

  「先生————我不明白。」

  他的英語第一次慢下來。

  「我的。」

  林安說,他繼續說著倫敦腔「你為我工作。我付你工資。」

  【???主播你要收編這隻人狼,不打算殺了?】

  【等會,他不死,我的試驗品怎麼來啊?】

  【這是什麼紐約多元文化主義實踐】

  【但是主播,你要給他開多少工資?這貨在醫藥公司月薪兩千五扣完倒欠八百,你總不能給更低吧】

  【給高了划不來,給低了和埃利奧特有什麼區別】

  【我覺得主播心裡有數,你看他那個笑】

  林安確實在笑,骷髏面具遮住了他的嘴角,但彈幕能看到他瞳孔邊緣微微眯起的弧度。

  「我給你月薪,每月三千美金。」

  「先————先生?三千美金??每月???」

  「另外包吃住。」

  林安的語氣像是在念一份已經擬好的合同條款。

  「我包你吃住,還有衣服,每個月給你三千美金,換成盧比的話————」

  【約145,230盧比】

  「一個月,你能有十四萬五千盧比。」

  拉夫確實覺得自己在做夢。他把臉從瓷磚上抬起來一點,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

  「先生,我能有一個月十四萬盧比?並且您包吃包住,包我的衣服?」

  「是的。」

  「不是開玩笑的?」

  「不是。」

  林安有點煩了,他直接伸手入懷,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起來的綠鈔,一甩手丟在拉夫的臉上。

  「這裡是三千美刀,也是你這個月的工資。」

  拉夫低頭看著從自己臉上掉下來的那一沓錢,眼睛瞪得很大,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用肉墊拿起這沓錢。

  拉夫是吠舍家庭出身,是印度商人階級,而商人最重要的一項技能,就是辨別錢幣的真偽。

  拉夫在來美國之前,就考慮過自己有可能收到假錢的事情,提前找人詢問了真美金和假美金的區別。

  現在拉夫拿起這一沓美刀,他立刻就從手感和色澤上做出了判斷————這是真錢。

  拉夫的鼻子開始發酸。

  「先生————」

  他的聲音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

  【完了,有點噁心】

  【林安:我懶得跟你解釋,我直接給你看實物】

  【這個甩錢的姿勢也太帥了,直接拍人狼臉上】

  【拉夫:我被砸醒了,我之前的月薪是負八百,現在是正三千,差距是三千八】

  【而且包吃住是什麼概念?在美國包吃住等於白給三千】

  「先生,濕婆會保佑你的————

  「嗯哼————我不太需要這個,現在,你告訴我,這裡還有人狼嗎?」

  拉夫把鈔票往懷裡塞的時候動作很小心,因為衣服的破爛,他塞了兩次才塞穩。

  .

  「先生,還有一頭。」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有點抖,但語氣穩定了下來————見到錢了,就不怕了。

  「C6房間,就在倒數第三個隔間裡那個。」

  他轉身往走廊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安,確認後者在跟著他。

  達內爾扛著機槍走在最後,液壓關節的嘶嘶聲在安靜的走廊里像某種大型動物的呼吸。


  倒數第三個隔間的門和其他隔間不一樣。

  觀察窗比別的大了整整一圈,門邊的電子屏還在跳那串神經抑制劑的給藥記錄,劑量高得離譜。

  門本身是一扇鋼製氣密門,四角有液壓鎖銷,門框上嵌著一圈橡膠密封圈,說明這扇門的設計目的不是防外面的人進去,而是防裡面的東西出來。

  拉夫停在門前,爪子指了指門邊的電子密碼鎖面板,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個,先生,C6,它比我大兩圈。」

  他頓了頓,然後像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一樣猛搖頭。

  「門的密碼我不知道,它是用手掌才能打開的。」

  他用爪尖敲了敲門板,鋼板發出沉悶的迴響,厚得連他的爪子刮上去都只留了一道白印。

  「門也很結實,我試過一次,上個月我想看看裡面那個到底長什麼樣,趁換班的時候想把它掰開,但是掰不動。」

  達內爾把機槍扛到肩上,走到門前打量了一下那扇鋼門,然後回頭看了林安一眼。

  防彈面罩後面沒有聲音,但他的頭歪了一個很小的角度————你上還是我上。

  林安沒有回答,他只是歪了一下頭,抬右手,掌心朝上,一把四十五厘米長的熱處理鋼撬棍憑空出現在他手裡,接著他把這根撬棍遞給達內爾。

  「打開。」

  邊上的拉夫看到後,立刻趴在地上,對著林安不停地跪拜起來。

  達內爾沒管邊上印度佬的發神經,他接過撬棍,在手裡掂了一下,把機槍靠在牆邊,走到門前,把撬棍的彎頭塞進門框和鋼門之間的密封縫隙里。

  液壓關節在他肩膀發力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響,一百公斤的裝甲帶著他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撬棍上,陶瓷護甲和工程塑料外殼在壓力下發出極細微的咔嗒聲。

  一秒鐘之後,門框裡的液壓鎖銷在發出尖叫,第一根鎖銷繃斷了,斷口從門框裡彈出來掉在地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橡膠密封圈被撕裂時發出一聲很低的悶響。

  第四根鎖銷撐了整整三秒,這讓達內爾深吸一口氣,把撬棍往下又壓了五度,然後那根鎖銷也咯嘣一聲斷了。

  大門隨之向內移動。

  「開了。」

  達內爾說,他把撬棍還給林安,順手撿起機槍,往旁邊讓了一步。

  林安伸手,一把M4A1突擊步槍出現在他手中,他走過去幾步,端詳著被達內爾撬開的門縫。

  冷藍色燈光從裡面漏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神經抑制劑和動物體味混合的氣息。

  束縛架上的輸液管還在滴著淡黃色液體,滴答聲在安靜的隔間裡格外清晰。

  六道爪痕從束縛架延伸到牆角,拐進陰影深處。

  那片陰影里傳出低沉的、緩慢的,帶著和拉夫一樣的支氣管濕響,但更重,像是在地磚下面埋了一台正在空轉的柴油發動機。

  【那人狼就在那裡,它打算伏擊你呢,主播】

  林安看了三秒,然後側頭看向拉夫。

  「進去。」

  拉夫愣了一下,用爪子指向自己。

  「先生,我打頭陣?我第一個進去?」

  「你拿工資了。」

  林安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是的先生我拿工資了,但我剛拿工資,還沒正式開始工作,我的合同應該從明天開始?或者從下周一開始?我們印度人的一周從周一開始,今天應該是星期天先生,星期天不宜上班————」

  林安懶得聽,他轉回頭,看了達內爾一眼。

  達內爾提著機槍走到拉夫面前,近兩米高的拉夫微微低頭看著他,嘴還在動,但達內爾已經抬起右手,然後結結實實地一拳砸在拉夫的臉上。

  這一拳很重,打得拉夫的身體跟著腦袋轉了半圈,爪子在空中劃拉了兩下才扶著牆站穩。

  「進去。」

  達內爾說。

  拉夫捂著左臉,琥珀色的眼睛裡立刻清醒過來了,人也老實了。

  他用力嚎叫一聲給自己壯膽後,便轉過身,四肢著地,灰色硬毛從脊椎上炸開,然後像一顆灰色的炮彈一樣撞開半開的鋼門,衝進了隔間深處的陰影里。


  房間的陰影里傳來兩聲嚎叫。

  一聲是拉夫的,尖銳且驚恐,另一聲是C6的,更低沉、更渾厚,兩頭人狼撞在一起的時候整面牆都在震。

  達內爾撿起機槍,端到腰際,正要往裡走,林安抬手攔住了他。

  「等等。」

  「不等他被打死?」

  「死不了。」

  林安的目光落在陰影里翻滾的兩團灰色輪廓上,大的那個正在把小的那個往地上砸,小的那個用爪子抱著大的那個的脖子不鬆手,嘴裡還在嚎,嚎的內容依稀能聽出是一串三倍速的印度英語粗話。

  「既然他拿了工資,那就得幹活,你先看一下,過一分鐘再進去,如果拉夫不聽話,你就連他一起打,殺了他也沒事。」

  「啊!?」

  拉夫的慘叫從陰影里傳出來,和林安那句話幾乎無縫銜接。

  他在和c6滾成一團的同時居然還能分心聽見外面的話,這說明他的耳朵確實好————好到他聽到了林安說「殺了他也沒事」的時候,整條尾巴都炸了毛。

  「先生,先生我聽到了,我聽得很清楚,你剛才說殺了我也可以的!

  不可以啊,先生,我是入職第一天的新員工,我只是不想加班而已,這不是死罪,我們印度的勞動法————」

  C6的爪子拍在他臉上,把他剩下的話結結實實地拍回了喉嚨里。

  【印度沒有勞動法】

  【林安:我給你錢,拉夫:我為你死,林安:死吧,拉夫:等一下我合同還沒生效!

  】

  【主播這套操作行雲流水,發錢→讓幹活→不干就讓達內爾一起揍→死了也無所謂】

  【拉夫:我以為三千美金是工資,原來是撫恤金】

  【拉夫:我被騙了,這個老闆比埃利奧特還狠,埃利奧特只是扣錢,他直接要我命!

  】

  【但是你們發現沒有,主播說的是「過一分鐘再進去」,不是「讓他死」。這是試用期考核】

  【對,林安在測試這頭人狼到底值不值三千塊】

  【拉夫的KPI:活著撐過一分鐘】

  【拉夫:什麼叫新員工入職培訓,這就是了。】

  【印度人:我從小到大考了那麼多試,沒想到變成狼了還要考試!】

  【拉夫:濕婆大神啊,我不是開玩笑的,我老闆比我更不是開玩笑的】

  陰影里,拉夫正被C6按在地上。

  C6確實比他大兩圈,肩高几乎頂到了隔間的天花板,一身深灰色的硬毛在冷藍色燈光下泛著黑鐵般的啞光。

  它的爪子有拉夫的一個半大,每次拍下來都帶著能把鋼板砸出凹坑的力量。

  拉夫唯一能做的就是縮緊身體,用最厚的肩胛骨挨打,同時兩隻爪子死死抱著C6的右後腿不放。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比自己更強的同類,過去他在鏡子前嚎叫、對自己說「這片地兒我守著的」時,從來沒想過有這麼一天。

  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嚎叫在C6的嚎叫面前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吉娃娃。

  但拉夫沒有鬆手,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懷裡塞著三千美金。

  「我不養廢物,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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