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鬼和彈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計程車在距離那棟樓半個街區的地方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黃色的車身在路燈下冒著淡淡的白色尾氣,達內爾推開車門,冷風立刻灌進車廂,帶著東河水面特有的鐵鏽味和潮濕的腐爛氣息。

  達內爾站在人行道上,把西裝扣子系好,看著眼前這條街,莫名的,他心裡有點害怕。

  現在是凌晨一點,兩側的辦公樓黑洞洞地矗立著,玻璃幕牆反射著零星的街燈,像一排排瞎掉的眼睛。

  唯一的光源是街角那盞忽明忽暗的鈉燈,每隔幾秒就發出電流不穩的滋滋聲,把整條街染成一種病態的橙黃色,然後在下一秒重新墜入黑暗。

  【臥槽,這裡不是華爾街嗎?】

  【這裡是華爾街的隔壁,08年金融危機,把住在這裡的富人都干飛了,導致房屋廢棄】

  【原來的業主破產的破產,跳樓的跳樓,銀行收回去又賣不掉,只能先封著】

  【你們仔細看那個門上的封條,是FDIC貼的,聯邦存款保險公司,專門接管破產銀行的資產】

  【一整棟樓都被接管了,說明原來這裡住的不是普通有錢人,是搞金融的】

  【媽的,次貸危機真不是蓋的,曼哈頓都能有這種鬼樓】

  【窮人住不起,富人不敢買,就這麼荒著,有一年多了吧】

  「Bro。」

  達內爾回過頭,看著林安。

  「我們……不回家嗎?」

  付了車費的林安從計程車的另一邊下來,關上車門,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赴一場尋常的約會。

  他站在達內爾旁邊,先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然後才抬起頭看向那棟廢棄的建築。

  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但那種微笑讓達內爾後脖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有重要的事情,先不急著回去。」

  林安的語調像是說明天天氣會不錯。

  這個時候,頭頂傳來一聲沙啞的鳴叫。

  達內爾抬起頭,一隻烏鴉正停在對面的路燈頂上,黑色的剪影切割著橙色的光暈。

  他打了個哆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汗毛一根根豎得筆直。

  「Bro。」

  他壓低聲音。

  「這地方不太對。」

  【這地方晚上適合演鬼片】

  【233,主播,你回頭看一下,那計程車跑得好快啊】

  【司機絕逼是被嚇到了】

  「地方確實有點不對勁。」

  林安環視一周,他很肯定的說道。

  這裡不僅環境不對勁,更因為他看到了百米外,街道盡頭的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白色英語名字。

  沃特·梅琳達。

  【臥槽我看到了什麼】

  【一個半透明的女人】

  【主播快跑,有個女鬼正在看著你】

  【跑跑跑】

  半透明人影?

  林安疑惑。

  「我看不到什么半透明人影,我只看到一個名字飄在那裡。」

  林安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一點都不害怕。

  但邊上的達內爾的脖子已經僵硬了,他順著林安的目光往街道盡頭看,什麼都沒看到,只有那盞忽明忽暗的鈉燈在風中搖晃,把空蕩蕩的馬路照得像是某種動物的肋骨。

  「Bro……你說什麼名字?」

  「沃特·梅琳達。」

  林安把那個名字念了一遍,那個懸浮在百米外的白色名字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在回應他的呼喚。

  【主播你真的看不到嗎?那是個女人啊】

  【半透明的,穿著西裝套裙,頭髮盤起來的】

  【看著大概四十多歲,白人女性,長相挺富態的】

  【主播說只看到一個名字?什麼意思?他能看到名字?】

  【新能力?鑑定術?死靈法師?】

  【臥槽你們別聊了,那個女的動了!】


  林安面前的彈幕密度陡然增加,他看著那些飛速滾動的文字,微微偏了偏頭。

  「我看不到半透明人影,只看到名字,類似於彈幕一樣。」

  旁邊的達內爾向著林安邁步靠近,用力吞了一口唾沫。

  「Bro,那個梅琳達……是鬼嗎?」

  「不確定。」

  林安還真不確定,因為那個名字此時正在極速往遠處飄去。

  【臥槽,她要跑了,怎麼辦?主播還要跑嗎?】

  【跑個屁啊,快,讓烏鴉追上去,看一下那隻鬼住在什麼地方!】

  【蕪湖,烏鴉特工走起!】

  達內爾盯著街道盡頭那盞忽明忽暗的鈉燈,腦子裡把他這輩子聽過的所有鬼故事都過了一遍。

  他繼父活著的時候講過中國的殭屍,他媽媽講過牙買加的幽靈,他妹妹講過網上看的日本女鬼……現在這些形象全部擠在他腦子裡,一個比一個嚇人。

  然後他扭頭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正偏著頭,目光追著某個他看不見的東西移動,嘴角還掛著那種禮貌性的微笑—。

  達內爾看著那張微笑的臉,一下子就安心下來了。

  是哦,鬼固然虛無縹緲得可怕,但是他的好bro也是一名巫師啊。

  巫師對鬼魂,天生克制啊!

  他深吸一口氣。

  「為什麼我要害怕!」

  他站直了身體,把西裝扣子解開,然後雙手叉腰,下巴揚起,恢復了他標誌性的「牙買加最酷男人」站姿。

  「等等,我想了一下。」

  他把右手從腰上拿起來,在空中揮了揮,像是在驅散什麼不存在的煙霧。

  「我在怕什麼?Bro,你可是個巫師啊。」

  達內爾大聲叫喊著,似乎在把這話說給鬼聽,嚇唬對方一樣。

  「你會念咒,就像是我父親所說的道士(中文)那樣,你還能讓烏鴉跟著你飛,對付一隻鬼肯定是綽綽有餘的事情!」

  他用食指戳了戳林安的肩膀。

  「你是個巫師,我是個……我是什麼?我是你兄弟。你見過哪個巫師的兄弟被鬼嚇死的?」

  達內爾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對著整條空蕩蕩的街道發表演講。

  「沒有,一個都沒有,歷史上從來沒有,因為鬼要是敢碰巫師的兄弟,巫師會把鬼綁起來,用火燒,用符紙貼,用……用我不知道你具體會用的那種中國巫術……總之把它弄得灰飛煙滅!你懂我意思嗎?」

  他沒有等林安回答,又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林安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一個保鏢擋在僱主身前,但他的腿肚子還在抖,只是抖得很輕微,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那個叫沃特什麼琳達的女鬼……」

  「沃特·梅琳達。」

  林安在身後好心地糾正了他。

  「對,梅琳達,那個梅琳達……她要是敢飄過來,你就……」

  達內爾轉過頭,壓低聲音,用只有林安能聽到的音量,快速地問了一句。

  「Bro,你能對付鬼的吧?」

  林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確定。」

  達內爾的表情凝固了整整一秒鐘。

  然後他把頭轉回去,重新面對那條空蕩蕩的街道,下巴揚得更高了。

  「聽到沒有,我的bro能幹掉你,你最好跑快點,不然的話……我們有一個對付你的計劃……」

  他的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又在空中揮了一下,像是在指揮交通。

  「OK,計劃就這麼定了,現在,那個梅琳達到底在哪兒?」

  【哈哈哈哈】

  【我不行了,這個黑人兄弟太搞笑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用最狂的語氣說最慫的話」,明明腿在抖還在往前站】

  【我是真喜歡這哥們,嘴上全是害怕,身體永遠往前頂】

  【所以他現在完全不害怕了?因為想起主播是巫師?】


  【害怕還是害怕的,但已經升華了,變成了「有巫師罩著的害怕」】

  【沃特·梅琳達:你們禮貌嗎?我還沒出場就變成你們的戰術演習對象了】

  林安笑著擺了擺手,示意達內爾回來。

  「別擔心,她已經跑了。」

  「鬼跑了?」

  「哈!」

  他猛地轉過身,面對著林安,雙手重新從口袋裡抽出來,往兩邊一攤,做出一副「你看吧」的誇張姿態。

  「看到沒?她跑了……我甚至還沒開始我的戰術演講,她就跑了!」

  他回頭衝著街道盡頭揚了揚下巴,仿佛那個叫梅琳達的女鬼還站在那裡聽他訓話。

  「這就對了,梅琳達,跑快點,別回頭,回頭我的bro就要念咒了!」

  然後他轉回來,拍了拍林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bro,我們真是太厲害了,還沒動手,那個鬼就被嚇跑了……哦,對了,我們接下來要幹什麼,去追殺那隻鬼嗎?」

  「不,她不重要。」

  林安扭頭,隔著房屋望向隔壁街道的一座獨棟小別墅。

  「我的目標在這邊。」

  林安說完那句話,轉過身,沿著人行道往回走了幾步,然後拐進兩棟辦公樓之間的一條窄巷。

  那巷子太窄了,達內爾不得不側著肩膀才能擠進去。

  西裝袖子蹭在粗糙的水泥牆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心疼地低頭看了一眼袖口,它正與一面長了霉斑的牆做親密接觸。

  「Bro,這件衣服價格頂我三個月房租。」

  「嗯。」

  「所以我蹭牆的這一下,大概蹭掉了一周房租。」

  「出去再買一件。」

  達內爾深吸一口氣,閉嘴了。

  巷子走到盡頭,視野忽然開闊。

  他們站在一堵半塌的磚牆後面,牆頭上趴著乾枯的常春藤,葉子捲曲發黑,像是被火燒過,磚牆前方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小後院,院子那頭是一棟三層的獨棟小別墅。

  說是別墅,不如說是別墅的屍體。

  屋頂缺了三分之一,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板,二樓的窗戶全部被木板釘死了,木板縫隙里塞著發黃的舊報紙。

  一樓的落地窗碎了一扇,破口處被人用黑色垃圾袋和膠帶胡亂封住,風一吹就鼓起來,外牆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糾纏在一起,遠遠看去像是有人把一大團血管從牆裡拽了出來。

  院子裡散落著垃圾,幾個被踩扁的鐵皮桶,桶身上印著工業清潔劑的標籤。還有一捆生鏽的鐵絲,半截埋在土裡的橡膠手套,以及一個倒在地上的塑料桶。

  達內爾縮著脖子。

  「Bro,這裡是鬼屋嗎?」

  林安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別墅的後門上,那扇門是鐵皮的,表面鏽跡斑斑,但不鏽鋼材質的門把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和整棟破敗的房子完全不搭。

  門框周圍的牆壁上有一圈新鮮的刮痕,是門在反覆開關時留下的,刮痕還很淺,沒有任何積灰。

  這扇門最近被人頻繁使用。

  【就是這裡】

  【布萊恩就是從這扇門進去的】

  【剛才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堆東西……操,現在想起來還噁心】

  【主播小心,那傢伙不是普通人,地下室那些都不是動物骨頭】

  【我們這邊統計了一下,光是能辨認的頭骨就有六個,看不出人形的碎塊數不過來】

  【最嚇人的是牆上那些工具,手術刀、骨鋸、剝皮刀,整整齊齊掛了一排,跟手術室一樣】

  【先等一下,別急著進去,我把鏡頭拉進去看看那個傢伙在幹什麼】

  【地下室好暗……等等,我看到了,他在桌子旁邊】

  【他在打電話】

  【主播,布萊恩在打電話,我聽到了個名字,叫威廉士】

  林安迅速偏頭,立刻有烏鴉振翅飛來,悄無聲息地繞到別墅另一側,落在一樓廚房的破窗框上。


  它歪了歪頭,用喙啄開一角發黃的舊報紙,鑽了進去,與此同時,別墅前方那堵半塌的磚牆後面,另一隻烏鴉也飛到了更近的樹枝上,漆黑的眼珠映出地下室內昏黃的燈光。

  【操,變態在用形容甜品的詞形容凱特琳】

  【這個變態是真的把吃人當吃飯】

  【他把人當菜】

  【他還在評價達內爾,想要對他下手】

  【靠,達內爾你被食人魔列進菜單了】

  【上等肌肉,五顆星好評是吧】

  【這人是真瘋,把殺人當米其林品鑑會】

  達內爾當然看不到彈幕,但他本能地打了個寒顫,肩膀縮了縮,壓低嗓子湊到林安耳邊。

  「Bro,我後背發涼,是不是那個姓梅什麼的女鬼跟上來了?」

  林安抬起右手,示意他安靜,別打擾自己看彈幕。

  【主播,那個叫做威廉士的人就要過來,帶著一個食材,和這個布萊恩一起進行什麼聖餐儀式】

  哦額,意思是,獵物不止一個?

  這就有意思了,這值得林安等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