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糖紙、深潭與隱約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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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蘇曉檣沒開頂燈,只擰亮了床頭那盞羽毛形狀的、光線溫吞吞的檯燈。她盤腿坐在軟乎乎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面前扔著幾張從筆記本上胡亂撕下來的紙,還有那塊被剝開、吃了一半、糖紙揉得皺巴巴的巧克力。

  空氣里還飄著點兒下雨後的清爽氣兒,可她的心卻像被塞了一團濕透了的棉花,又沉又悶,還他媽理不出個頭緒。這一周,不,得從更早算起——從泳池裡那隻冷得嚇人、卻穩得離譜的手把她拎起來,從物理課上他修好那破電路時那張沒表情的側臉,從夕陽撞進他眼睛裡、映出那片嚇死人又晃得人移不開眼的金色開始——她的日子就像艘原本開得穩穩噹噹的小船,不知道被哪兒來的暗流給卷了,正往完全摸不著北的海域漂。

  而她,直到船晃得快散架了,才發現自己早不在以前那條道上了。

  什麼Phase 3?她不懂。她只知道,有些事兒,他媽的不對了。

  手指頭無意識地捏著那半塊巧克力,指尖黏糊糊的,帶著點甜膩的融化感。她想起暴雨天頭一回遞給他巧克力的樣子。他臉白得跟紙似的,手指頭冰涼,接過去的時候平淡得跟接傳單一樣。可她那會兒的心跳,在指尖碰到的瞬間,像卡殼的齒輪,咯噔一下。那時候,她跟自己說,是嚇的,是讓那個黑衣女人帶來的陰影子給魘著了。

  可現在呢?

  她又掰了一小塊巧克力,塞進嘴裡。濃得發苦的可可味在舌尖上化開,帶著股焦香。是她平時最愛吃、最貴的牌子。可味兒……好像跟以前吃的不大一樣了。好像摻了點別的。一點……沉甸甸的,像把自個兒的心跳也一塊兒嚼碎了咽下去似的味兒。

  他收了巧克力。他說「謝了」。

  就倆字兒。臉上屁表情沒有。可她當時,耳朵根後面那塊皮,莫名其妙就燒起來了,一直燒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燙得慌。不是氣的,不是臊的,是一種更邪門兒的、讓她心慌意亂的……痒痒。像有根羽毛尖兒,在她心口最軟的那塊肉上,要命地輕輕搔了一下。

  她又想起那本書。她幾乎是「砸」過去的,用盡了吃奶的勁兒才沒讓自己當場掉頭跑掉。他收下了,一樣屁表情沒有。可後來她偷摸用眼角餘光掃到,他翻開了,還用鉛筆畫了記號。那些記號怪得很,不像正常人記的筆記,倒像某種鬼畫符。可她瞅著那些奇形怪狀的符號,心裡卻冒出個更奇怪的念頭:他在看我給的書。他用了我給的東西。

  這念頭讓她一下午都跟屁股長了刺似的坐不住,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偷藏著寶貝似的高興。

  再然後是膏藥。她那會兒簡直是腦子被門擠了,才會把那玩意兒也一塊兒扔過去。然後,收到了那張紙條。

  「膏藥已過期,勿用。

  巧克力,謝了。」

  紙條被她藏在書包最裡頭、帶拉鏈的夾層里,還用一張嶄新的、挺括的百元大票仔仔細細地包著。她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字兒工整得跟印刷體似的,透著一股子非人的規整。兩句話,像刀切的一樣,把什麼能要、什麼不能要,劃得清清楚楚。

  她盯著「已過期」那三個字。那膏藥明明嶄新嶄新的,生產日期鮮亮得能反光。他在扯謊。用一個拙劣得可笑的、一聽就是藉口的謊,把她那份過於「越界」的關心(膏藥)給擋了回來,卻收下了相對「安全」的零食(巧克力)。

  為什麼?

  是因為膏藥沾了「身體」,太近了?是因為嫌她多管閒事?還是因為……他其實聞到了她那份關心底下,連她自己都攪和不清的、亂七八糟的味兒,所以才用這法子,把她推回一個他認為「安全」的距離?

  蘇曉檣把臉狠狠埋進膝蓋骨里。腦子像一團被野貓玩瘋了、徹底纏死了的毛線球。

  我他媽到底在幹嗎?

  給一個可能壓根就不是「人」的怪胎送書送巧克力?就因為他書包裂了個口子、手腕上有道舊疤,就心疼得睡不著覺?就因為他看不上趙孟華那些「高級玩意兒」(講座、筆記),只收了她那本「用不上」的書,就偷偷摸摸地樂?

  這不對。太他媽不對勁了。

  趙孟華多好啊。優秀,盤靚條順,家裡門當戶對,永遠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永遠滴水不漏。他給的講座票,印刷得能當藝術品,代表的是一整個閃閃發光、前途一眼能看到頭的敞亮大道。那才是她蘇曉檣本該順順噹噹走的路,該靠近的人。

  可她的眼珠子,卻總像被什麼東西拴著,不聽話地往那個角落瞟。瞟向路明非那張沒表情的側臉,瞟向他那隻骨節分明、握著筆、沒什麼血色的手,瞟向他那雙深不見底、好像什麼都裝不進去、也什麼都驚不起波瀾的眼睛。


  她好像……有點想看他。

  這念頭像道漏了電的線,滋啦一下竄過她後背,讓她猛地打了個哆嗦。

  喜歡?喜歡路明非?那個怪胎?那個可能跟黑衣女人那種危險玩意兒有勾連的傢伙?那個眼神平靜得像口能淹死人的深潭、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把她吞得渣都不剩的傢伙?

  不,不可能。是好奇,是可憐他,是怕他,是腦子亂了……什麼都行,但絕不可能是「喜歡」。那種會讓心亂跳、臉發燒、眼珠子總想跟著人轉的「喜歡」。

  可是……

  她想起自己拒絕趙孟華周末邀約時,心裡那股沒來由的煩躁和抗拒。想起自己看見路明非收下書時,心底那絲見不得光的暗喜。想起自己因為那張只有兩行字的破紙條,一晚上都跟丟了魂似的。想起剛才吃巧克力時,舌尖上那點變了味的、沉甸甸的甜。

  這些感覺,又陌生又凶,像晚上偷偷漲起來的潮水,漫過了她熟悉的堤壩。她站在水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蘇曉檣,你丫真是瘋了。」她在心裡惡狠狠地罵自己,指甲掐進手心肉里,生疼。

  可罵完了,那潮水也沒退,反而在她心底某個犄角旮旯,悄悄蓄著,等著下一波,更猛、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拍過來。

  她模模糊糊地覺著,自己對路明非,早就不光是害怕和好奇了。有什麼別的東西,在害怕的裂縫裡,悄沒聲兒地扎了根,發了芽。那玩意兒讓她怕,卻又……忍不住想往那危險的源頭湊。

  而比這糊裡糊塗的「喜歡」更讓她心裡發慌的,是另一種更清楚、也更冰涼的預感。

  他要走了。

  這念頭沒一點徵兆地蹦出來,像塊冰疙瘩,哐當一下砸進她亂成一鍋粥的腦子裡,帶起一陣尖銳的疼。

  為啥有這感覺?就因為他總是一個人?因為他跟這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因為那個黑衣女人的出現,像撕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口子?就因為他那種平靜,不像在這兒生了根,倒像一種……隨時能拍拍屁股就走、什麼都不留下的冷淡?

  她想起他今天偶爾往窗外看的眼神。空的,沒個著落,像是在看老遠老遠的地方,遠到這個教室、這所學校、這整座城市,都只是他眼裡一幅不值當多看一眼的背景布。

  他會不會……哪天突然就不來了?像他來時一樣,一聲不吭就沒了?轉學?消失?被那個黑衣女人的世界徹底拽走?

  這想像讓她心臟猛地一抽,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間扼住了她的喉嚨,比看見黑衣女人那會兒還厲害。那時候是怕「他是什麼」,現在卻是怕「他會沒了」。

  她還沒搞明白他到底是什麼。她還沒理清自己心裡這團亂麻。她甚至……還沒能真的「幫」上他什麼忙。除了那塊巧克力和那本他可能壓根用不上的書。

  他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呢?

  蘇曉檣抬起頭,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城市的燈光在遠處明明滅滅,像無數隻沉默的、看不清情緒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Phase 3對她來說,壓根不是什麼狗屁計劃或者觀察。它是個漩渦。她被卷了進去,在害怕、好奇、可憐和某種剛冒頭、她自己都不敢認的情感里撲騰。而那個站在漩渦最中間、攪起這一切的人,卻始終平靜地待在風眼裡,看著她撲騰,也許,還算計著她什麼時候會徹底沉底,或者……什麼時候會抓住他下次扔過來的,是救命的繩子,還是更香甜的誘餌。

  Phase 3完了嗎?對她來說,早著呢。一切才他媽剛開始。那些糊塗的情感,那些冰涼的預感,那些亂七八糟的線頭,還都纏在一塊兒,像團解不開的死疙瘩,堵在她心口,噎得她難受。

  而她不知道,下一出,等著她的是什麼。是陷得更深?是人突然就沒了?還是某個把她也徹底拖進那個非人世界的……「真相大白」?

  她只感覺到,心裡頭關於「人要走」的預感,像遠處海面上傳來的、悶悶的潮聲,正變得越來越清楚,越來越躲不掉。

  而她,站在這片陌生的、感情的海灘上,光著腳,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漆漆的、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的潮水,頭一回感到了真正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懵,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好像馬上就要丟了什麼要緊東西的慌。

  夜更深了,檯燈的光暈暖烘烘地罩著她。

  可她蜷在光影裡頭,只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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