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當透明人,收到燙金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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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傍晚的風已經有了鋒利的邊角,刮過仕蘭中學外的街道,捲起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路明非背著那個洗得發白、邊緣有些毛糙的舊書包,沿著人行道不緊不慢地走。夕陽在他身後拖出一道瘦長安靜的影子,像另一個沉默的同行者。

  他正在意識里整理今天的觀測數據——蘇曉檣那條跌宕起伏的情緒曲線,趙孟華那些精細調整的策略參數,陳雯雯那套悄然升級的應對模型——信息像瀑布般在意識的暗室里無聲流淌,分類,關聯,推演出幾十條枝杈般散開的可能性。

  走到第三個路口時,便利店慘白的LED燈光和夕照餘暉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線。一個聲音從側面陰影里浮出來:

  「路明非?」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質感——清冷,平穩,每個字的音調都像用精密儀器校準過。可在這表面的平穩底下,又隱約透著一絲與周遭的便利店招牌、放學人潮、汽車尾氣味格格不入的疏離。

  路明非停下腳步,側過頭。

  然後,某種深植於意識底層的、超越「信息鏈補全」本能的東西,在千分之一秒內被觸發了。那不是數據分析,而是更原始的、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危險直覺。眼前的女人……不對勁。

  首先是視覺上的極端不協調。

  她站在便利店招牌投下的陰影邊緣,卻仿佛自帶一道無形的聚光燈。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料子看起來貴得嚇人,嚴絲合縫地包裹著起伏驚人的身體曲線。但最抓人眼球的不是衣著,是臉。

  一張美得近乎具有攻擊性的臉。五官每一處線條都精緻得像用最嚴苛的尺規丈量後雕琢而成,組合在一起卻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非人的和諧。肌膚是冷調的白,在暮色里像上好的骨瓷。長發如最濃的墨,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弧度完美的脖頸。

  但路明非「看」到的,是更深處的東西:

  她站立的姿態看似隨意,但全身肌肉處於一種極度鬆弛又隨時可爆發的預備狀態,重心穩得毫無冗餘晃動——那是無數次實戰淬鍊出的本能。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但眼角的餘光、脖頸肌肉最細微的張力變化,都在同步監控著周圍超過270度的範圍。這不是普通人的警覺。

  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異常感」,並非肉眼可見的特徵,而是信息鏈補全從她周身的空氣流動、光線折射的細微扭曲,甚至與環境交互時那過於「高效」的能耗模式中,解析出的非自然參數。

  還有……瞳孔深處,在便利店冷光和夕照暖光的交錯下,那一閃而過的、非自然的暗金色澤。

  不是人類。至少,不完全是。

  路明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意識深處,所有關於校園觀測的線程被瞬間擱置,某種更冰冷、更高效的應對模式悄然上線。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女人臉上,準確說,是落在她眼睛焦點稍下方——一個既不過分直視顯得挑釁,又不至於移開顯得怯懦的位置。

  「我是。」他的聲音是一貫的平穩,甚至比平時更缺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女人——酒德麻衣,微微偏了下頭。這個動作由她做來,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優雅與審視。她向前走了兩步,從陰影邊緣完全踏入光暗交界處。暮色在她身上勾出驚心動魄的輪廓,那身昂貴的西裝套裙包裹著的力量與美感,混合著一種冰冷的、職業性的氣息。

  「有人托我給你帶點東西。」酒德麻衣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她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塗著近乎無色的透明護甲油。指尖夾著一張薄薄的卡片。

  卡片是深邃的啞光黑,邊緣嵌著一圈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金屬線。正中沒有任何銀行標誌,只有一個簡約到極致的凸起紋章——荊棘纏繞的權杖,杖頂鑲著一顆微小的、仿佛有液體流動的深紅寶石。即使以路明非的視覺,也能看出這卡片的材質和工藝絕非尋常。

  「不記名帳戶,全球通用,額度對你目前的需求來說應該足夠。」酒德麻衣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多雲,「密碼是你離開『那裡』的日期,六位數。你知道是哪裡。」

  思緒在冰冷的理性中流淌。

  卡片——不是普通的東西。是某個隱秘世界的通行證,或是特定群體內部的憑證。「那裡」——指向明確。離開的日期,六位數,像一枚早已鏽蝕卻輪廓分明的鑰匙,靜靜躺在記憶深處。「有人托我」——指使者隱於幕後,知曉他的窘迫,知曉他的來處,能驅使眼前這樣的存在。

  這一切在路明非的思緒中,既非驚濤駭浪,也非疑慮叢生。它只是一系列需要被觀察、評估、並置於更大圖景中的變量。援助的姿態已經做出,動機卻包裹在迷霧裡。


  「條件。」他問,兩個字。

  酒德麻衣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這細微的表情讓她那張過於完美的臉上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人氣。「沒有明面上的條件。硬要說的話……」她頓了頓,目光將路明非從頭到腳「刮」了一遍,那審視冰冷而專業,不帶情慾,更像在評估一件工具或資產的成色,「『老闆』希望你能過得稍微像樣點,別在這些瑣事上浪費不必要的精力。專注於你該做的事。」

  「老闆」。

  路明非沉默了兩秒。最優策略清晰浮現:接受。拒絕無法改善現狀,且可能激怒未知勢力。接受可獲取資源,緩解當前最大生存壓力,同時獲得進一步觀察「對方」意圖的機會。風險在於可能存在的隱藏約束或未來索求。

  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平穩地捏住了卡片的邊緣。觸感冰涼,質地特殊。

  「代我謝謝『老闆』。」他說,語氣依舊沒有波瀾,但最後兩個字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機械的重音強調——既是確認,也是試探。

  酒德麻衣似乎聽懂了這試探,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笑容短暫得像錯覺,美,卻毫無溫度。「話會帶到。」她收回手,重新插入西裝外套口袋,姿態恢復到那種無懈可擊的、蓄勢待發的鬆弛。「卡里的錢,隨便用。『老闆』不在乎這個。」她補了一句,目光再次掃過路明非洗得發白的校服和舊書包,意思不言而喻。

  然後,她不再多言,轉身,邁步。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穩定、清晰,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迅速融入漸濃的暮色與街聲。幾個路過的男生不由自主地回頭,目光追著那驚艷而危險的背影,挪不開眼。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指摩挲著那張冰涼的黑卡。沒有檢測到追蹤信號或異常能量波動。卡片就是一張卡片,至少目前是。

  他將卡片放入校服內袋,貼著胸口。冰涼的觸感隔著薄襯衫傳來。

  混血種。非人勢力。未知的「老闆」。經濟援助。

  新的變量,以不容拒絕的姿態,介入他剛剛穩定下來的觀測計劃。

  他抬起眼,看向酒德麻衣消失的方向。深黑色的眼眸在漸暗的天光下,沉靜得像兩口吞沒一切的井。

  就在這時——

  「哇哦,看看這是誰?」一個帶著戲謔、仿佛永遠在看熱鬧的聲音,直接在路明非的意識深處響起,繞過了所有聽覺傳導,「酒德麻衣,老闆麾下最鋒利的美人刀之一,親自來給你送零花錢。哥哥,你這待遇,要是讓卡塞爾學院那幫傢伙知道,怕是得酸死一半。」

  路明非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不是警惕,是某種更深層的、近乎無奈的熟悉感。

  在他身側,夕照與便利店冷光交界處那模糊的光影里,空氣微微扭曲。一個穿著黑色修身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容貌俊美得近乎妖異的少年,像從水底浮上來般,悄然顯出身形。他看起來十五六歲,嘴角掛著那種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手裡甚至模擬出一桶虛擬的爆米花,正一顆顆往嘴裡丟——雖然那爆米花和咀嚼動作都只是逼真的幻覺。

  路鳴澤。只有他能看見,或許……還有剛剛離開的那位。

  路鳴澤朝著酒德麻衣離開的方向,吹了聲口哨——當然,只有路明非能「聽」見。「身材還是那麼頂,這腿,這腰線,這殺氣……嘖嘖,我挑人的眼光一向在線。」他轉過頭,沖路明非眨眨眼,那雙與路明非極為相似、卻更顯妖異的眼睛裡閃爍著戲謔的光,「不過哥哥,你剛才那副『莫挨老子』的性冷淡臉,可真是傷透人心啊。人家大老遠跑來,你就不能給點反應?哪怕眨眨眼呢?」

  路明非沒有轉頭去看他,目光依舊平視前方,腳步重新邁開,朝著家的方向。但在意識連結里,他的回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放鬆——只有在路鳴澤面前才會有的那种放松:「你知道她來。『老闆』是你。」

  「Bingo!」路鳴澤打了個響指,虛擬的爆米花桶消失。他雙手插兜,閒庭信步般走在路明非身側,儘管在物理世界他並不存在。「驚不驚喜?感不感動?是不是覺得你親愛的弟弟終於幹了件人事?」他湊近些,儘管沒有實體,但那種無形的存在感幾乎貼著路明非的耳廓,「看你天天饅頭鹹菜,校服洗得發白,哥哥,我很心痛啊。咱們好歹是……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能這麼寒磣。」

  「你的『有頭有臉』,和我現在的身份不符。」路明非在意識中回答,腳步頻率絲毫未變,「這張卡會帶來不必要的注意。」

  「安啦安啦,」路鳴澤擺擺手,一副「我早料到了」的模樣,「卡乾淨得很,至少在這個國家、在普通人能查到的層面,它清清白白。錢來自幾個離岸基金會左兜倒右兜的合法收益,給你開個未成年信託帳戶,合情合理。」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點別的,那玩世不恭底下透出一絲認真,「至於注意……哥哥,你以為你今天在球場、在物理課上那些『小動作』,就沒人盯著嗎?蘇曉檣那小妞看你的眼神都快拉絲了——哦不對,是又怕又好奇。趙孟華那優等生也在重新掂量你。陳雯雯……嘿,那姑娘心裡的算盤打得我在尼伯龍根都聽見了。」


  他飄到路明非面前,倒著走,儘管路明非的目光徑直穿過了他虛幻的身體。「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你低頭裝看不見,麻煩就不來找你的。卡塞爾的人遲早會嗅著味兒過來,混血種的世界就像一張網,有點特別的,遲早會被網進去。」路鳴澤的笑容變得有些深邃,眼底掠過一絲非人的金芒,「與其被動等著被發掘、被審視、被安排,不如早點手裡有點籌碼。哪怕只是……能讓日子過得舒服點的錢。」

  路明非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為什麼是現在?」他問。

  路鳴澤聳聳肩,身影在穿過一根路燈杆時短暫模糊又清晰。「時機到了唄。蘇曉檣對你的『特別』已經上了心,你的『小計劃』也需要更多資源支持。趙孟華和陳雯雯的博弈升級,外部變量開始活躍……」他掰著手指數,隨即又放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藏著只有路明非能懂的、深不見底的關切,「當然,最主要的是——我看不得你受苦。哥哥。」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得像錘子砸在心臟上。

  路明非沉默地走著。街燈次第亮起,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沒有說謝謝——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這個。他只是將指尖在內袋的黑卡邊緣輕輕划過。冰涼,光滑,帶著弟弟笨拙又直接的關心。

  「酒德麻衣能『感覺』到你。」他忽然說。

  「哦?你發現了?」路鳴澤挑眉,似乎很滿意,「不錯嘛哥哥,觀察力有進步。沒錯,我讓她『感覺』到了。一點點威壓,一絲絲存在感,就像隔著毛玻璃看影子。她知道『老闆』在看著,但看不清,也找不到。」他笑得有些惡趣味,卻又透著掌控一切的從容,「這是老闆的特權。我想讓她看見,她才能看見一絲輪廓;我不想,就算她開著言靈·冥照趴我眼前,也發現不了我。」他轉了轉手腕,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以我現在能肘擊一切亞成體龍類的實力,在這座城市裡,我想隱身,那就沒人能看見——當然,除了你,我親愛的哥哥。」

  路明非沒有回應這份「兄弟情深」。他只是繼續走著,感受著胸口那張卡片冰涼的觸感,和意識深處那個永遠吵鬧、永遠在場、永遠……站在他這邊的存在。

  「錢,我會用。」他在意識中說,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但『計劃』的走向,依舊由我控制。」

  「當然,當然!」路鳴澤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臉上卻笑得燦爛,「您是老大哥,您說了算。小弟我只是個後勤部長,負責提供彈藥糧草。至於怎麼打這場『青春觀測戰』……您隨意。」他眨眨眼,語氣促狹,「不過友情提示,蘇曉檣小妞的閾值已經在危險邊緣了哦。今天這齣『黑衣美女街頭送卡』的戲碼,恐怕又要給她那小心臟加上一塊重重的砝碼。」

  路明非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放緩了百分之一秒。

  意識深處自動調取了方才酒德麻衣出現前後,街道對面的車流數據。一輛黑色奔馳S級,車牌號……匹配蘇曉檣家常用車輛。停留時間與事發時段高度重合。

  概率極高。

  路鳴澤的笑聲在意識里低低迴蕩,帶著看好戲的愉悅,卻又奇異地讓人安心。「看,麻煩這不就來了?不過別擔心,哥哥,這才是生活嘛。平淡的校園劇有什麼意思?加點神秘轉校生、幕後黑手……才夠味兒,對吧?」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溶入暮色。「卡好好用,別省。有事……嗯,我大概隨時都在看。回見,我親愛的哥哥。」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那虛幻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出現。只有掠過耳畔的晚風,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獨屬於路鳴澤的、非人的冷冽。

  路明非獨自站在已然昏暗的街邊,路燈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他伸手入懷,再次觸碰那張黑卡。冰涼的質感下,是弟弟笨拙的關心,和另一個世界不容拒絕的靠近。

  他抬起頭,望向蘇曉檣回家方向那片璀璨的城市燈火。深黑的眼眸里,無數變量的權重被無聲地重新校準。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步伐穩定,一如往常。

  只是校服內袋裡,多了一張能打開另一個世界縫隙的卡片,和一份沉重而溫暖的關心。

  ……

  深秋傍晚的風颳在臉上,像冰冷的砂紙。蘇曉檣拎著書包,腳步發沉地走出校門。一天的疲憊像濕透的棉被裹上來,沉得她喘不過氣。腦子裡還在閃回英語課的碎片——陳雯雯溫柔刀,趙孟華完美臉,自己那場可笑的爆發,還有路明非眼中那片被夕陽燒熔般的金色……

  她甩頭,想把那些畫面甩出去。


  校門口不遠處,黑色奔馳S級靜靜候著。司機老陳躬身拉開車門。

  「小姐。」

  「嗯。」她鑽進車。真皮座椅恆溫,香薰淡雅,卻莫名悶人。

  「回家。」

  車子滑入車流。蘇曉檣額頭抵著冰涼車窗,目光渙散地看著倒退的街景。只想快點回到房間,把一切都關在外面。

  紅燈。車停。

  她無神的目光飄向窗外對面人行道。然後,猛地釘死——

  路明非。

  還有……那個女人。

  時間瞬間被拉長、放大。

  蘇曉檣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不是「漂亮」,是超越她所有認知的、具有攻擊性的美。黑色西裝套裙剪裁精良到極致,裹著驚心動魄的身體曲線。臉是冷調的白,五官精緻如雕,組合出一種非人的和諧。長發一絲不苟,脖頸弧度完美。她只是站在那兒,微微偏頭和路明非說話,周身就自成氣場,將灰撲撲的街道、廉價招牌、渾濁空氣都排斥開來。

  蘇曉檣甚至看清她纖長睫毛的弧度,遞出卡片時手指的穩定優雅——那不是她能模仿的儀態,是刻進骨子裡的從容與掌控。

  她是誰?!

  心臟驟停一拍,隨即狂擂!尖銳的警報在每一根神經炸開——

  危險!

  那女人身上的氣息,隔著車窗都讓她脊椎發涼。不是陳雯雯的溫柔刀,是更原始、冰冷的、屬於食物鏈上層掠食者的從容。蘇曉檣跟著父親見過場面,能感覺到這女人身上帶著頂尖護衛或助理才有的、「非日常」的職業感。

  而路明非……就那麼平靜地站著。

  暮色中看不清表情,但絕不是普通高中生該有的反應——沒有驚艷,沒有侷促,沒有受寵若驚。他就站著,聽著,然後……平靜地伸手,用兩根手指,穩穩接過那張泛著特殊啞光色的黑卡。

  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女人又說句什麼,路明非似乎回了句短的。然後女人收手,轉身離開。高跟鞋聲清晰穩定,一步步融入暮色,留下令人過目不忘、也心生寒意的背影。

  路明非低頭看了眼卡片,放入校服內袋,轉身,步履如常地離開。

  綠燈。

  「小姐?」老陳低聲問。

  「……走。」聲音發乾。

  車子駛過路口。蘇曉檣猛地回頭,透過後窗死死盯著路明非消失的方向,直到街景吞沒。

  她轉回身,僵硬靠坐,手指死死攥緊膝蓋上的書包皮面。

  車廂溫暖香薰,她卻寒意刺骨。

  那女人是誰?給路明非什麼?他們什麼關係?

  路明非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如此平靜地接受?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巨大的危機感,冰水般砸下,淹沒了白天所有憋悶、疲憊和自我懷疑。

  學校里的計較、表演、得失、甚至她對路明非那點剛冒頭的依賴吸引……在剛才那畫面前,突然可笑、渺小、不值一提。

  她還在為「伊莉莎白怎麼演」、「會不會被陳雯雯比下去」而心累,甚至把路明非當喘息陰影靠近。

  可路明非的世界裡,已經有那樣的人存在。

  那完全超出了「仕蘭中學」、「青春期曖昧」的範疇。那世界有美麗到危險、氣場強大的女人,會用平等熟稔的姿態,在他放學路上等他,給他明顯非凡的東西。

  而他,接受得理所當然。

  蘇曉檣忽然清晰意識到,自己之前對路明非的所有認知——沉默、怪癖、非人能力、安心的「實用主義」——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是他在「學生」身份下勉力維持的表象。

  剛才那一幕,是猝不及防的冰山裂痕。她窺見了深不可測、黑暗冰冷的龐然真相一角。

  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問題變成冰冷、帶稜角的現實,扎進認知。

  普通高中生不可能有這樣的「社交圈」,不可能那樣平靜面對那種存在,不可能有那種「定力」。

  她想起他修電路的手,接籃球的手,托她出水的手……那非人穩定。

  想起他眼中那片被夕陽映出的、駭人璀璨的金色幻覺……那非人色澤。


  想起他平靜無波、仿佛一切盡在計算的眼神……那非人疏離。

  所有曾被她忽略或用「怪人」解釋的異常,在「黑衣女人」這震撼證據前,全部串聯,指向讓她渾身發冷的結論——

  路明非,根本不是她以為的那個「路明非」。

  他甚至可能……不完全是「人」。

  至少,不是她理解的、活在同一個日常規則下的「人」。

  奔馳駛入幽靜高檔小區。修剪整齊的園藝,獨棟別墅暖光。這是她的世界,安全,優越,按部就班。

  可此刻看著窗外熟悉景色,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抽離寒意。她熟悉依賴的世界,在剛才窺見的未知黑暗面前,脆弱得像糖霜,一碰就碎。

  車停在家門前。老陳下車開門。

  「小姐,到了。」

  蘇曉檣深吸氣,冷空氣刺疼肺葉。她拎包下車,腳步發飄。

  「謝謝老陳。明天……不用等我,我自己回。」聲音微啞。

  老陳一怔,很快恭敬道:「是,小姐。需要叫車嗎?」

  「不用。」她搖頭,轉身走向燈火通明的家門。背影在夜色里顯得單薄,帶著被危機逼出的僵硬。

  推開厚重的實木大門,溫暖的氣息混合著屋內隱約的人聲迎面而來。大約是家裡的幫傭在準備晚餐,或是父親在客廳看新聞——蘇曉檣沒細聽,也懶得分辨。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不知是向誰發出的招呼,低頭換鞋,刻意避開了可能投來的視線。只想快點上樓,把自己關進那片熟悉的、此刻卻也可能同樣讓她感到窒息的空間。

  背靠冰涼門板,緩緩滑坐地毯。

  房間安靜,加濕器微鳴。

  她抬手,看自己微抖卻保養得宜的手指。想起那女人遞卡時穩定、優雅、帶無形力量感的手。

  想起路明非接卡時,同樣的平穩,同樣的……非人般的穩定。

  巨大落差感,混合更深的恐懼,以及一種連自己都唾棄的、無法抑制的吸引力,狠狠攫住她。

  恐懼、荒謬、以及一種被黑暗深淵無可抗拒地吸引的戰慄感,狠狠攫住她。

  她怕那黑衣女人代表的未知世界。

  她懼路明非隱藏的冰山真相。

  可偏偏,在極致恐懼深處,那黑暗、神秘、巨大的引力,將她更緊拖向漩渦中心。

  她忽然明白白天那種「累」的根源。不只因陳雯雯和趙孟華,更因她一直用錯誤的「地圖」,在錯誤的「層面」,試圖理解接近一個完全無法用那套規則衡量的存在。

  現在,「地圖」被撕開一角,露出底下猙獰浩瀚的未知。

  蘇曉檣抱緊膝蓋,臉埋進臂彎。

  窗外,城市夜景璀璨,燈火如星河。

  而她的世界,在目睹暮色街頭那短暫一幕的瞬間,已悄然傾覆。危機四伏,黑暗無邊。

  可她蜷縮溫暖臥室,心臟在恐懼狂跳中,卻仿佛被那黑暗中一閃而過的非人金幻與絕對穩定之手,烙印下再也無法磨滅的冰冷錨點。

  她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她,似乎也失去了「逃離」的選項。

  就在她深深埋首,試圖消化這滔天巨浪般的衝擊時,窗外夜空中,一片無人能見的維度里,路鳴澤翹著腿,晃著虛幻的腳,望著下方城市燈火中那兩個格外明亮的「點」,輕笑出聲。

  「對了,差點忘了。」他打了個響指,目光投向蘇曉檣家方向,嘴角勾起惡作劇般的弧度,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近乎溫柔的微光,「送你份『見面禮』,小天女。算是歡迎你……踏入真實世界的門票。」

  他指尖,一點微不可查的金芒一閃而逝。

  樓下,剛將車停入車庫的司機老陳,正要熄火,忽然感覺方向盤微微一震,儀錶盤上所有指示燈同時暗了半秒,又恢復正常。

  「嗯?」老陳皺眉,檢查一遍,一切如常。「錯覺?」他搖搖頭,鎖車離開。

  而在蘇曉檣臥室窗外,夜空之中,一縷只有極少數特殊存在才能感知的、淡淡的、非人的「訊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無人察覺的漣漪。這「訊號」本身並無害,更像一個輕柔的「標記」或「問候」,源自路鳴澤那超越此世規則的本質。它不會傷害任何人,只是靜靜地存在著,仿佛在說:我看見你了。

  路鳴澤收回目光,笑容深邃。

  「舞檯燈光,再加一盞。好戲……可要慢慢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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