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溫水的博弈與重新估值(陳雯雯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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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實驗課的自由分組,蘇曉檣輕輕巧巧就拒了她。

  那聲「不用了」像片羽毛,落在陳雯雯心湖那片永遠平滑如鏡的水面上,漾開的漣漪細微,卻一直盪到很深的地方。她預想過的,蘇曉檣大概會揚起那張穠麗的臉,帶點驕縱又理所當然地說「好啊」,然後三個人——她,蘇曉檣,還有趙孟華——便順理成章地站到一處。

  趙孟華自然是主導,她會在一旁,適時遞上需要的工具,輕聲提醒一兩個細節,而蘇曉檣呢,總會在那些精細操作上露出點生疏,眼神或許會飄向趙孟華,又或許會不自覺地抿起唇——那畫面她都想好了,溫煦,和諧,挑不出錯。

  可蘇曉檣說「不用了」。

  聲音比平時硬,像深秋清晨窗玻璃上凝的霜,摸上去是沁人的涼。臉上那份沒藏住的煩躁與不耐,更是明晃晃的,刺眼。陳雯雯是真的怔了一瞬,極短的,短到幾乎無人察覺,那錯愕便被她用更深的、水霧般朦朧的擔憂神色覆蓋過去了——這是她最熟練的面具。可心裡那架總是平衡妥帖的天平,的的確確,幾不可察地,晃了那麼一下。

  蘇曉檣在拒絕她。不是帶笑的推託,是乾脆的,甚至帶著情緒的,回絕。

  這不再是尋常的分組被婉拒。這是個小小的、卻清晰的信號,告訴她,那個驕傲、熾烈、喜怒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蘇曉檣,似乎正從她所熟知的軌道上,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點。這讓陳雯雯感到一絲極細微的、類似風箏線將脫未脫時,指尖傳來那種若有若無的失控感。不重,卻讓人無法忽略。

  看著蘇曉檣獨自走向角落的側影,看著她把書包不算輕地擱在實驗台上,金屬桌腿刮擦地面,發出「吱嘎」一聲不算悅耳的響動,引得附近幾人側目。陳雯雯的眼風,極自然地,就掃到了趙孟華臉上。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那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那噪音,或是被這意料之外的場面,輕輕硌著了。這點發現,讓陳雯雯心底那絲微瀾,稍稍平復了些。看來,蘇曉檣這沒來由的「脾氣」,在孟華那裡,也並非全無痕跡。

  然而,接下去的一幕,卻讓陳雯雯不得不將心底那本攤開的、關於人際的隱晦帳冊,悄悄翻過一頁,重新審度。

  路明非。

  那個幾乎要被她歸入「靜物」範疇、只需偶爾施以一抹溫煦目光便足夠的影子,就這麼不聲不響地,切入了蘇曉檣那片狼藉的「意外」里。他用一種沒有起伏的、陳述事實般的調子,指出錯誤。然後在電光火石、青煙裊起、蘇曉檣最是窘迫無措的時刻,被老師一句話點中,離開,又返回,用那種近乎剔除了所有冗餘情緒的精準,把一場小小的混亂,恢復成某種井井有條的秩序。

  陳雯雯一直安靜地瞧著,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帶著關切的凝眸,心底卻像有一泓極靜的深潭,表面無波,底下卻沉著許多細碎的、不斷折射光線的冰凌,冷而銳利,各自映出不同的盤算。

  蘇曉檣……那身總是過於耀眼的鋒芒,今日像是自己蒙上了一層薄灰。在這麼多人面前,尤其可能在孟華眼中,搞砸了實驗,露出笨拙與慌亂,這無疑是失分的。那個總是昂著頭的「小天女」,難得地低了一回頭。這讓她……似乎暫時不那麼咄咄逼人了。可是,她拒絕自己時,那股陌生的、帶著硬刺的冷意,還有路明非收拾完一切後,她眼中那混雜了羞惱、疲憊,最終歸於一種複雜平靜的眼神……都讓陳雯雯有些拿不準。這只是一次偶然的情緒潰堤,還是……某種更深、更不可控的轉向開始顯露端倪?她需要再看,再細細地品。

  路明非……這個人,需要重新放進視野里,仔細瞧瞧了。數學的滿分,籃球場那次近乎非人的反應與控制,加上今日這手冷靜到極致的「修復」。一次是偶然,兩次讓人不由側目,三次……便成了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異樣」。他不再是那個可以用溫軟語調輕易牽動、用恰到好處的距離就能懸住心思的怯懦男生了。他變得像一口廢棄多年的古井,幽深,空洞,對外界投來的一切——包括她曾經不經意灑落的那些「溫柔」——都報以徹底的、令人心頭髮涼的漠然。可這漠然底下,又隱隱透出一種讓她本能地感到警惕,卻又忍不住想去探究的「準確」和「能力」。

  這種「異樣」本身,就散發著一種不安全的、卻又隱隱帶著吸引力的氣息——並非關乎情愛的吸引,而是對於「未知變量」及其潛在「效用」的估量與計量。

  更緊要的是,路明非現在,分明和蘇曉檣之間,牽上了一條新的、看不太真切的線。他救過她,如今又為她解圍。蘇曉檣對他的態度,也從單純的嫌棄與戲謔,變得晦澀難明,摻進了別的東西。

  這局面,落在陳雯雯眼裡,是危,卻也藏著機。

  危在於,如果路明非這個「異數」持續地、緊密地與蘇曉檣綁在一處,可能會讓蘇曉檣進一步脫離她所熟知的、可預測的軌道,變得更加難以把握。甚至,路明非身上那種「非尋常」的特質,或許反而會給蘇曉檣在孟華眼中,鍍上一層神秘的、帶著微妙競爭意味的光暈,那便不妙了。


  機卻也在於此。一個突然顯露出不尋常之處、且與蘇曉檣走得頗近的男生,本身不就是刺激孟華最好的引子麼?孟華骨子裡的驕傲與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不會樂意看到自己圈定的目標身邊,出現一個不容忽視的、甚至可能構成某種無形比較的異性。路明非越是顯得特別,孟華對蘇曉檣的關注,那份隱隱的、屬於優秀雄性對「所有物」的在意與爭奪心,或許越會被無聲地挑動、放大。

  而她陳雯雯,或許可以在這因棋子自行微動而重新泛起漣漪的棋盤上,為自己尋到一個更從容、也更有利的落點。

  物理課的下課鈴聲清脆地盪開,陳雯雯不疾不徐地將自己的實驗器材歸攏整齊,對同組的女生回以一抹無可挑剔的柔婉淺笑。臨離開前,她眼波如水,極自然地拂過角落——蘇曉檣正埋首記錄最後的數據,側臉線條有些不易察覺的緊繃;路明非已收拾妥當,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並非真正的空茫,而是以一種近乎絕對的靜止,鎖定在對面牆壁瓷磚的某一道細微縫隙上,仿佛在進行某種無需移動的深度掃描。他周身籠罩著一種奇異的「凝滯」感,與實驗室里流動的喧囂徹底隔絕。

  她唇角彎起那抹練習過千百次、早已鐫刻成本能的溫柔弧度,拿起自己的東西,步履輕盈得像怕驚擾了空氣,走出了略顯嘈雜的實驗室。

  秋日下午的陽光,暖融融地鋪灑下來,帶著一種慷慨的、屬於這個季節的寧靜。

  棋盤之上,有兩枚棋子似乎自行挪動了位置,打亂了某些既定的、心照不宣的布局。

  但沒關係。

  好的棋手,不會因一兩步意料之外的棋而蹙眉失色。她會凝神,靜氣,重新審視這片方寸之間的風雲流轉,揣度每一絲新的氣機變化,然後,落下更從容、也更縝密的一子。

  蘇曉檣今日的失措與鋒芒暫斂,算是意外之風送來的一點閒暇。

  路明非身上顯露的「異樣」,則是新浮出水面的礁石,既可能讓航船偏離,也未嘗不能借其走勢,調整風帆。

  而她陳雯雯,始終是那個最懂得水面之下暗流走向、也最善於在眾人目光里優雅行走的人。

  孟華的心思,她看得明白,也勢在必得。

  至於路明非……若他真有什麼尚未被他人察覺的、特別的「質地」,在確保自己絕不會被那未知的幽深吞噬的前提下,稍加留意,甚至……在不涉險境時,嘗試著,極有限度地,去觸碰、引導那一絲可能為己所用的「線」,似乎也……未嘗不可。

  畢竟,在這由無數細膩心緒與隱晦規則織就的無形疆域裡,多讀懂他人一分,自己手中那看似無形、卻重若千鈞的籌碼,便能悄無聲息地,多添一分重量。

  她微微仰起素淨的臉,讓溫煦的陽光敷在白皙的肌膚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微涼而清爽的空氣。

  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見底的清澈澄淨,仿佛方才那些幽微曲折的計量、權衡與冷眼旁觀,都只是陽光穿過樹葉時,一霎恍惚的錯覺。

  她依然是那個溫柔、嫻靜、人見人愛的陳雯雯。

  溫婉如水,靜深如潭。

  這樣,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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