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因為從有到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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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JYPE大樓仍浸在靜謐里。

  保潔阿姨剛拖過走廊,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消毒水氣息。

  朴軫永製作人今天起得格外早。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把頭髮梳成大人模樣。

  少了幾分舞台上的張揚,多了幾分企業掌舵人的沉穩。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正對著首爾中心城區的天際線。

  天色一點點從深藍暈染成淺灰,再慢慢透出橘色的晨光,遠處的高樓大廈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隨著日出逐漸顯露出鋒利清晰的輪廓。

  城市還未完全甦醒,車流稀疏,街道空曠,一派難得的安寧。

  他坐在寬大辦公桌後,指尖摩挲著那份《JYP Entertainment 2017年第四季度藝人回歸綜合企劃書》,紙邊已被翻得微微髮捲。

  片刻,他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派克金筆,在末尾落下一行遒勁批示:

  「JYPE的Q4回歸,一定要有JYP!」

  筆一擱,他靠回椅背,指尖輕敲桌面,目光飄向窗外,思緒卻早飛遠了。

  企劃書沒什麼可講的——

  旗下藝人的行程排得再滿,回歸成績再亮眼,在他心裡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某一組藝人的熱度高低,而是JYP這塊招牌本身。

  他要讓所有人都記得,JYP不只是一個培養偶像的公司,更是一個有音樂、有態度、有靈魂的品牌。

  藝人回不回歸,公司都能運轉,可他朴軫永絕不能缺席。

  從地下室的小工作室,到如今矗立在首爾核心地段的娛樂巨頭,他一路從一無所有走到應有盡有,最害怕的不是競爭,不是市場變化,而是丟掉當年那股不服輸的韌勁。

  不能忘本。

  這是他常常對自己說的話。

  朴軫永緩緩拉開辦公桌右下側最底層的抽屜,動作輕緩,像是在打開一件無比珍貴的藏品。

  抽屜深處,靜靜躺著一隻略顯陳舊的木質盒子,木料已經失去了當年的光澤,邊緣有些磨損,卻被保護得十分乾淨。

  裡面裝著他踏入這個行業最初的全部念想。

  有早年寫歌時潦草的手稿,紙頁泛黃髮脆,字跡隨著情緒忽輕忽重;

  有幾盤老舊的磁帶,標籤早已模糊不清,是他當年反覆錄製的demo;

  還有一張被仔細壓平、卻依舊能看出曾經被反覆揉搓痕跡的面試通知書。

  視線落在那張薄薄的紙片上,回憶如同決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那是二十多年前,一個同樣帶著涼意的深秋。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因為連日熬夜寫歌顯得有些凌亂,手裡緊緊攥著那一疊手稿,手心不斷冒汗,把紙張浸得有些發軟。

  在小樓門口站了足足十幾分鐘,深吸了不知道多少口氣,才終於鼓起勇氣推門走了進去。

  他和其他十幾個面試者一起坐在等候區,每個人臉上都寫滿緊張與不安。身邊的人一個個被叫進去,又一個個垂著頭、臉色黯淡地走出來,沒有人例外。

  空氣越來越壓抑。

  朴軫永的心也一點點提到了嗓子眼,心跳聲重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朴軫永,下一個。」

  工作人員的聲音毫無起伏。

  他猛地站起身,雙腿微微有些發飄,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衣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指尖再次攥緊手稿,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決定了他人生走向的門。

  房間裡坐著三位面試官,燈光不算明亮,氣氛壓抑。

  正中間的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面色冷峻,皮膚保養得很好,非常白皙。

  對方只是淡淡掃過來一眼,便讓人渾身緊繃。

  那是李秀滿,當時便已經在業內聲名鵲起的製作人。

  「自我介紹。」

  語氣平淡,沒有溫度,沒有好奇,甚至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審視與不易察覺的反感。

  朴軫永喉嚨發緊,聲音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卻依舊強撐著保持鎮定:「PDnim您好,我叫朴軫永,今年二十歲。我喜歡音樂,寫了幾首歌,希望能有機會在SM出道,成為一名歌手。」


  李秀滿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開始表演。

  朴軫永立刻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下一秒,歌聲緩緩響起。

  沒有伴奏,沒有麥克風,只有清唱。他把所有的熱情、委屈、不甘與憧憬,全都揉進了旋律里。

  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他對音樂的執念,每一句歌詞都藏著他對未來的全部期盼。他唱得投入,唱得忘我,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和手中的歌。

  可剛唱到一半。

  「停。」

  一個字,乾脆、冷硬,不留任何情面。

  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將他心中所有的火焰徹底澆滅。

  朴軫永猛地停住,身體僵在原地,緊張地抬眼望向李秀滿,手心的汗水已經徹底浸濕了手稿邊緣。

  對方雙臂抱胸,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輕嗤:「你覺得你唱得很好?」

  「我……我還可以再練,我可以更努力,我能改進。」朴軫永聲音有些發啞。

  「努力?」

  李秀滿忽然前傾身體,眼神驟然變得更加銳利,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努力就能當歌手嗎?這個行業最不缺的就是努力的人。你看看你自己,長相怪異,聲音沒有辨識度,外形毫無亮點,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出道?」

  他頓了頓,語氣冷漠。

  「SM不需要你這種人。」

  一字一句,鋒利如刀,狠狠扎在朴軫永的心上。

  他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鼻尖發酸,可他死死咬著牙,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想反駁,想告訴對方自己雖然普通,卻有遠超常人的堅持與毅力,想告訴對方自己寫的歌有多用心,可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絕對的強勢面前,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李秀滿見他沉默,語氣似乎稍稍緩和了一絲,像是施捨一般開口:「不過,你寫的這首歌,還算有點意思。」

  朴軫永的心,猛地一跳。

  一絲微弱的希望,在心底悄然燃起。

  也許……還有機會?

  可下一句話,便將那點火苗徹底踩碎,碾成灰燼。

  「這樣吧,你把這首歌的版權賣給我,價格可以談。至於出道,你就不用多想了,你不是吃這碗飯的料,趁早放棄,找一份踏實穩定的工作,安安分分過一輩子吧。」

  那一刻,朴軫永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衝上頭頂。

  西八。

  肆意踐踏別人夢想、隨意否定別人人生的傢伙,才是真正的怪獸。

  「咚咚咚——」

  清脆而克制的敲門聲,猛地將朴軫永從沉重的回憶中拉扯回來。

  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迅速收斂,再次恢復成那個沉穩果決的JYPE代表,語氣平靜:「進來。」

  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JYP Actors部門的負責人表宗祿走了進來,他一身簡潔的休閒西裝,神情沉穩,行事幹練,手上抱著一疊整理整齊的文件,走到辦公桌前微微躬身:

  「軫永哥,您之前讓我篩選的資料已經準備好了。另外,一些在文化體育觀光部備案完成、但還沒有流入電視台和製作公司的劇本,我也全部找了出來,優先挑了青少年題材。」

  「都是偏向高中生、校園成長類的?」朴軫永抬眼問道。

  表宗祿點頭:「是,全部符合您要求的年齡段和方向。」

  朴軫永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緩緩翻開。

  他耐著性子一連看了好幾本,內容要麼俗套狗血,要麼人物扁平,劇情毫無亮點,看得他頻頻皺眉,興趣缺缺。

  直到一本封面寫著《A-teen》的劇本映入眼帘,他才稍稍提起一點精神。

  可翻了不過幾頁,他便忍不住開始嘆氣,眉頭越皺越緊,臉上寫滿惋惜與恨鐵不成鋼。

  「實在不行啊……」

  他放下劇本,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這麼好的立意,十八歲,青春,校園,成長,怎麼能夠寫成這樣?」


  「十八歲是什麼年紀?是喜歡音樂、喜歡跳舞、做夢都想站在舞台上的年紀,是憧憬出道、渴望被人看見的年紀。這個劇本里的主角,整天模仿別人,愛好平平無奇,性格沒有稜角,這樣的人,憑什麼當主角?」

  「我們JYPE要推的,就不該是這種故事。」

  表宗祿面色平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等到朴軫永發泄完畢,才淡淡開口:「PDnim,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您。」

  「秀智的合約,還剩下一年半。」

  一句話,讓朴軫永瞬間沉默。

  秀智,是JYPE演員部門當之無愧的頂樑柱,國民度高,商業價值頂尖,是整個公司演員線的門面與核心。

  一旦合約到期不再續約,JYPE的演員業務將會遭受巨大衝擊,甚至出現斷層。

  他沉吟片刻,權衡利弊之後,終於做出決定。

  「你去聯繫這位李允浩作家,」朴軫永指尖輕點《A-teen》的封面,「問問他願不願意把劇本的完整版權賣給我們,價格不用吝嗇,儘量滿足他。」

  「至於署名權……」他語氣微微一頓,「多給一些補償金,讓他放棄署名。這個人不是當作家的料,拿著這筆錢,去做點更實際、更適合他的事情,對他來說反而是好事。」

  表宗祿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表情:「我明白了,軫永哥,我馬上去安排。」

  他抱著文件,輕輕退出門外,辦公室門緩緩合上,再次恢復了安靜。

  朴軫永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伸手拿起那塊柔軟的綢布,慢悠悠地擦拭著那隻舊木盒,動作溫柔,像是在擦拭一段無法回頭的青春。

  窗外的陽光徹底衝破雲層,灑在首爾的高樓之上,整座城市迎來喧囂而繁忙的一天。

  他望著眼前繁華的景象,心底幽幽地、輕輕嘆了一聲。

  李秀滿那傢伙,怎麼就這麼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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