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離開學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平安學校的校門還是那扇鐵柵欄,門衛室的窗戶開著,保安趙德柱探出頭來看了嚴陽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上次在地下停車場他被龍冰忽悠得找不著北,奶茶杯還在牆角放著,已經長毛了。

  嚴陽走進校門。校服已經換了一件——不是新的,是阿哀從工廠宿舍翻出來的,她爸以前的工作服,深藍色,胸口印著「大寶工具廠」的字樣,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線頭。這衣服比平安學校的校服厚,穿著有點熱,但不皺。幻朧坐在他頭頂上,手裡沒拿瓜子,也沒拿辣條,雙手抱胸,像一尊小號的雕塑。

  白宇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層最裡面。門開著,白宇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那份合同——不是新的,是上次給嚴陽的那份,封面印著「平安金融集團·特別人才引進協議」。合同翻到了簽字那一頁,空白。紙張泛黃了,邊角捲起來,像被人翻了很多遍。

  嚴陽敲了敲門框。白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來了?坐。」

  嚴陽沒坐,站在辦公桌對面。

  白宇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支票,推到嚴陽面前。一億,平安銀行的,上面有白宇的簽名,日期是三個月前的。支票的邊角有點卷,摺痕好幾道,像被人反覆折過又展平。

  「這張支票,你退了。為什麼?」

  「不想領人情。」

  白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你欠五十億,我送你一億。你退了。千古魄給你合同,你不簽。冷玄月給你子彈,你拿去打豐饒民。紅塵家族請你吃飯,你去吃了,合同還是沒簽。現在你簽了千古魄的公司,自己組軍隊,去打豐饒民。」

  他頓了頓。「你說不想領人情——千古魄的人情你沒領嗎?」

  嚴陽沉默了片刻。「千古魄那是生意。」

  「我這不是嗎?」

  「不是。你這是施捨。」

  白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看著嚴陽,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失望,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可。「你要去打豐饒民。」

  「是。」

  「你知道豐饒民是什麼嗎?」

  「知道。」

  「你不知道。」白宇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嚴陽。「豐饒民不是交界地那些幫派,不是抵抗組織那些游擊隊。豐饒民是藥師的信徒,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你見過造翼人艦隊,你見過他們的令使。那只是冰山一角。」

  他轉過身。「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平安學校的學生?年級第七?四強選手?都不是。你現在是千古魄公司的外包人員,沒有軍籍,沒有編制,沒有保險。」

  白宇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面印著傳靈塔的文件格式。「這是上個月戰死的僱傭兵名單。四十七個人,全部是給戰神殿做外包的。死在交界地,屍體沒找到。傳靈塔的檔案上寫的是『失蹤』。」

  他把紙放下。「你死在交界地,傳靈塔的檔案上也會寫這四個字——『失蹤,查無此人』。撫恤金?沒有。你的債,你死了也不會自動消失,會轉給你的擔保人——你沒有擔保人。所以會變成壞帳,銀行核銷,你的名字從徵信系統里刪除。然後沒人記得你。」

  嚴陽咽了一下口水。「我家就我一個人。用不著撫恤。」

  白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姐姐呢?」

  「跑了。」

  「跑去哪了?」

  「豐饒民那邊。」

  白宇沒說話。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把那張支票拿起來,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紙片落進去,發出很輕的聲音,像嘆了口氣。

  「你剛才說要延長請假。」

  「是。我要帶兵去打豐饒民,不知道多久能回來。」

  白宇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請假條,填了日期,簽了名,蓋章。動作很慢,每個步驟都做得很仔細,像在填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他把請假條遞給嚴陽。「無限期。你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不想回來,也不用回來了。」

  嚴陽接過請假條,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謝謝白老師。」

  白宇擺了擺手。嚴陽轉身走了。

  走廊上,嚴陽經過模範班教室。門關著,裡面在上課,蕉授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在講魂靈的營養搭配。嚴陽沒有推門,站在門外聽了一句——蕉授說「薄荷放多了辣舌頭,下次少放點」。然後走了。


  唐舞麟在教學樓門口等他。手裡端著一碗泡麵,剛泡好的,熱氣從蓋子縫裡冒出來。他把泡麵遞給嚴陽。

  「三分半鐘。」

  「我不餓。」

  「拿著。」

  嚴陽接過泡麵。面還是熱的,湯麵上飄著幾片脫水蔬菜。唐舞麟看著他身上那件大寶工具廠的工作服,看著他頭頂上那個雙手抱胸的金色小人。「你真要去打豐饒民?」

  「真去。」

  「什麼時候走?」

  「今天。」

  唐舞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瓷瓶,塞進嚴陽手裡。瓷瓶上貼著一張標籤——「深海魔鯨王精血,口服,每日一次,每次三滴」。標籤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鍛造學會特供·非賣品」。

  「牧鋒給我的,說能補精神之海。我用不上,你拿著。」

  「我用不上。」嚴陽說。

  「你精神之海里有那個金色小人,消耗比我大。」唐舞麟說,「你拿著。」

  嚴陽看著那瓶精血,把它放進口袋。「替我謝謝牧鋒。」

  「你自己謝。等你回來。」

  唐舞麟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嚴陽,你那個泡麵,記得吃。」

  龍塵站在操場邊上的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正在剝皮。橘子皮一瓣一瓣地剝下來,放在旁邊的石凳上,碼得整整齊齊。

  嚴陽走過來,她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吃吧。」

  嚴陽接過橘子,吃了一瓣。「甜的。」

  龍塵說:「期中考試延期了。王澤進死了,學校要重新排考期。你趕不上了。」

  嚴陽說他知道。

  「那你今年的獎學金沒了。」

  「我知道。」

  「明年也沒有。」

  「我知道。」

  龍塵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遞給嚴陽。紙上寫著一行字——「欠嚴陽一次正式挑戰。葉星瀾。」

  「葉星瀾讓我轉交的。」龍塵說,「她說她等你回來再打。」

  嚴陽把紙折好放進口袋,和那張請假條放在一起。

  謝邂從牆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裡。「你的魂靈,那個金色小人,她吃不吃奶茶里的珍珠?」

  幻朧從頭頂上飄下來,落在謝邂的奶茶杯沿上,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珍珠,搖了搖頭。

  謝邂說那她喝什麼。

  幻朧說喝水。

  謝邂說白開水?

  幻朧說涼白開。

  謝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迷你醫療箱,塞給嚴陽。醫療箱裡有繃帶、消毒水、止血藥、針線。

  「上次縫的那三針歪了。」謝邂說,「這次多帶幾卷繃帶,歪了重新縫。」

  「歪了也能用。」嚴陽說。

  「歪了留疤。」謝邂說。

  「留疤也能用。」

  「那你留著。」

  嚴陽把醫療箱放進另一邊的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塞滿了。

  阿哀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登山包從宿舍樓那邊跑過來。包塞得很滿,拉鏈快要崩開,側面還掛著一個睡袋和一個水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嚴陽,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幹嘛?」

  「打仗啊。」

  「你等級多少?」

  「七十一。」

  「你能打誰?」

  「我能開車。」阿哀拍了拍登山包。「你那三百個人,總不能走路去交界地吧。我開卡車,能拉貨,能拉人,能拉傷員。我雖然打架不行,但我跑得快。幽鬼潛行,一開一溜煙,誰都追不上。」

  嚴陽看著她。「你爸知道嗎?」

  「知道。他說行。」阿哀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條簡訊。「我爸說的,你自己看。」

  嚴陽看了一眼,內容只有一句話——「注意安全,打不過就跑。」

  「你爸挺開明。」嚴陽說。


  「我爸說他在工廠幹了二十年,升不上去,因為學歷不夠。」阿哀把手機收回去。「他說讓我別走他的老路。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幻朧從謝邂的奶茶杯沿上飄起來,落回嚴陽頭頂上。「她說得對。她確實跑得快。」

  嚴陽沉默了片刻。「行。你去。」

  阿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上面印著「期中考試衝刺班——三天提分,不過退費」。她把傳單撕了,碎片扔進垃圾桶。

  古月站在教學樓頂層天台,看著校門口那幾個黑點。冷天鳳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成績單。冷天鳳說嚴陽走了。

  古月說知道。

  冷天鳳問:「他還會回來嗎?」

  古月沒回答。

  嚴陽走出校門。幻朧在他頭頂上坐著,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顆瓜子,嗑開了,殼吐在校門口的垃圾桶里。

  阿哀跟在他後面,登山包太沉,她走得很慢,像一隻背著殼的蝸牛。「嚴陽,你等等我,我走不動了。」

  「你背這麼多東西幹嘛?」

  「都是用得上的。」

  「你那把扳手也用得上?」

  「用得上。修車用。」

  嚴陽站住,等她跟上。

  閃電在門口等著,穿著那件黑色風衣,頭上那頂鴨舌帽的帽檐壓得很低。她說:「兵員已經到了,在豐饒工廠等著。」

  嚴陽愣了一下。「不是說七十二小時嗎?」

  「提前了。」閃電說,「千古魄安排的。她說早到晚到一個樣,不如早到。」

  阿哀問她來了多少人。

  「三百。一個不少。」閃電說,「裝備也到了,戰神殿統一配發的,全是新的。」

  「生產線呢?」嚴陽問。

  「修武器那條已經啟動了。」閃電說,「造彈藥那條還在調試。備用那條沒動。」

  「備用的不用動。」

  「沒動。」

  嚴陽上了阿哀的卡車。車還是那輛破車,擋風玻璃上的裂紋用膠帶粘著,後視鏡上掛著那串塑料風鈴。閃電坐在副駕駛。幻朧從嚴陽頭頂上飄下來,落在儀錶盤上,翹著二郎腿,看著擋風玻璃外面。

  阿哀發動車子,卡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駛上了路。

  豐饒工廠的大門還是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開著,裡面站著三百個人。清一色的黑色戰鬥服,胸口的徽章不一樣——有千古家的,有冷家的,有史萊克附屬中學的,還有幾枚嚴陽不認識的,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鳳凰。

  三百人,封號斗羅以上,整整齊齊地站在生產線之間的空地上,沒有聲音。生產線已經啟動了一條,虛炎槍的槍管正在被機械臂清洗,清洗液的聲音在廠房裡迴蕩,像下雨。

  嚴陽站在門口,看著那三百個人。他校服口袋裡的請假條、精血、還有葉星瀾的挑戰書疊在一起,隔著布料硌著他的大腿。他往前走了幾步,三百個人同時看向他。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只是一起看著他。那三百雙眼睛裡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有無所謂。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熱情。

  阿哀把卡車停在門口,從駕駛座跳下來,背著那個比她人還大的登山包走到嚴陽旁邊。「這麼多人?」

  「三百。」嚴陽說。

  「都比你等級高。」

  「我知道。」

  「你能指揮他們嗎?」

  「不知道。」

  幻朧從他頭頂上飄起來,懸浮在半空中,看著那三百個人。她的金色眼睛掃過每一張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在數數。

  「能。」她說。

  嚴陽問她怎麼知道。

  「他們看你的時候,沒有嘲笑。」幻朧說,「也沒有尊重。但他們看你的時候很認真。」

  「認真就夠了。」嚴陽說。

  閃電從副駕駛下來,走到嚴陽旁邊。「第一批任務目標已經定了。交界地東側,有一個豐饒民的據點,大約五十人,由一個造翼人小隊長帶隊。情報是千古魄提供的,已經核實過了。」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早上。」


  嚴陽點了點頭。他走到生產線旁邊,看著那些正在被清洗的武器。虛炎槍的槍管從清洗液里撈出來,銀白色的金屬表面在燈光下反光。阿哀湊過來,扳手還掛在腰帶上,晃來晃去的。

  「嚴陽,你說咱們這算不算造反?」

  「不算。」

  「那算什麼?」

  「打工。」

  阿哀想了想。「給千古魄打工?」

  「給公司打工。」

  「哪個公司?」

  嚴陽沒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請假條,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然後掏出那瓶深海魔鯨王精血,拔開瓶塞,倒了一滴在手指上。精血是深藍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他把手指上的精血抹在額頭上,剩下的塞回口袋。

  生產線還在運轉。機械臂起起落落,清洗液在管道里流動。三百個人還站在那裡,沒有解散,沒有聊天,沒有坐下。就在那裡站著。

  幻朧飄到嚴陽面前。翹著二郎腿,雙手抱胸。

  「嚴陽。」

  「嗯。」

  「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手在抖。」

  「那是冷的。」

  幻朧沒說話了。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瓜子,嗑開了。殼吐在嚴陽的手心裡。

  閃電站在旁邊。她把手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來,按了按額頭。

  「債主大人。」

  「嗯。」

  「您剛才抹在額頭上的精血,不是抹的,是口服的。」

  嚴陽的動作停了一下,用手把額頭上那滴精血擦下來,塞進嘴裡。他什麼都沒說。

  阿哀在旁邊笑出了聲。不是那種「哈哈哈」的大笑,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沒憋住的。

  「嚴陽,你連說明書都不看。」

  「沒帶說明書。」

  「唐舞麟給你的時候沒給你說明書?」

  「沒給。」

  阿哀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了幾下。「深海魔鯨王精血,口服,每日一次,每次三滴。外用無效。」她把手機屏幕轉向嚴陽。「你看,網上查的。」

  嚴陽看著那條搜索結果,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還要再抹嗎?」

  「不抹了。」

  幻朧從口袋裡又摸出了一顆瓜子,嗑開了,殼吐在地上。

  嚴陽站在生產線旁邊,面前是三百個封號斗羅。他什麼都沒說。那些人也什麼都沒說。整個工廠只有機械臂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錘子在敲鐵,敲得很有耐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