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不滅,大道不止,隨便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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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校隱藏的畫廊

  走廊在第三節課後變得很長。

  我沿著牆壁走,手指划過那些瓷磚的接縫——它們是涼的,然後變熱,然後不存在。有人在盡頭喊一個名字,不是我的名字,但我的脖子還是轉了四十五度。

  「你找到了嗎?」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或者是個女生,眼鏡是圓的,或者方的。我記得他昨天坐在食堂最左邊的桌子,但她今天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一卷畫紙,或者是一把美工刀。

  「找到什麼?」

  「畫廊。隱藏的那個。」

  我沒聽過這個說法。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所有人都在說什麼。走廊盡頭的樓梯往下走是二樓,往上走也是二樓。美術教室在應該在的地方不在,畫架上的畫還沒幹,顏料的氣味像某種死了很久的東西重新開始呼吸。

  「他們說在圖書館後面。」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我回頭,沒有人。牆壁上的消防栓櫃門開著,裡面的鏡子映出三個人影,但走廊里只有我一個。鏡子裡的三個人在交談,嘴唇翕動,像魚。

  戴眼鏡的那個——現在是男生,穿著體育課的藍色短褲——他靠過來,呼出的氣有松節油的味道:「已經有人買走了第三幅。東邊的角落。你不要往西走。」

  「誰買的?」

  「你不認識。我也不認識。但那個人認識我們。」

  這是上午十點二十三分。或者三十一分。手錶上的指針在走,但數字在倒退。我經過一間教室,裡面坐滿了學生,老師在黑板上寫一個公式,粉筆斷了,他撿起來繼續寫,粉筆又斷了。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是我嗎?顴骨的位置不對,眼睛的顏色淡了一個色階。

  第二間教室是空的。桌椅堆疊成山的形狀。山頂放著一幅畫。

  我推門進去。門發出那種只有在很深的夜裡才會聽到的聲音。

  畫上畫的是走廊。瓷磚接縫處有顏色滲出來。走廊里有一個人,背對畫面,正在看另一幅更小的畫。那幅更小的畫裡畫的是同一段走廊,同一個人,同一個背影。像兩面鏡子對著放。

  「不要碰。」

  聲音從畫裡傳出來的?還是從我身後?桌椅堆疊的山在呼吸,那些木頭的紋理像血管一樣漲起來又癟下去。我後退一步,踩到一隻手。回頭看,地上什麼都沒有,但腳底的觸感還在,溫熱的,五根手指微微蜷曲。

  走廊變短了。或者變長了。兩邊的教室門牌號碼在互相交換,201變成309,女廁所的標誌從裙子變成褲子又變成裙子。天花板上的燈管一閃,那一瞬間我看見牆上多出一扇門。

  木頭的。舊的。把手上生著銅綠。

  戴眼鏡的男生——女生——他們不戴眼鏡了——從門的另一邊走出來,手裡那捲東西展開了一角:畫的是一條走廊,走廊里有一扇木門,門前站著一個人,正在看門。

  「你遲到了。」他說。

  「我沒被通知。」

  「通知在畫裡。畫在通知里。」她把畫紙遞給我。我接過來,紙的邊緣割破了我的食指。血珠子滾出來,是藍色的。不對,是紅色的。剛才那一秒是藍色的。

  門裡面是向下的樓梯。向下的方向有風往上吹。我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在風上。樓梯拐角掛著第二幅畫。畫框是黑色的,裡面是食堂。所有的學生都在吃飯,餐盤裡的食物在動——一條魚正在把自己吃完,從尾巴開始。

  有人在我耳邊說:「別看魚。」

  我轉頭。一個女生站在拐角的陰影里,校服裙子過膝蓋,襪子一隻高一隻低。她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魚也在看你。」

  食堂在畫的裡面。畫在樓梯拐角。樓梯在門裡面。門在走廊。走廊在第一幅畫裡。第一幅畫在誰的手裡?

  「你已經看過了。」

  她說。她的眼睛是畫出來的——瞳孔的筆觸還濕著,顏料順著顴骨往下淌。

  「第三幅在哪裡?」

  「已經被買走了。剛才說的。」

  「我沒聽見。」

  「你沒聽見是因為你在聽別的東西。」

  樓梯走完了。下面還是樓梯。方向變了,現在往上走。兩邊的牆上每隔三步就有一幅畫,畫的內容都一樣:一個人在上樓梯,在看牆上的畫。每幅畫裡的人姿勢略有不同——這一幅里他抬左腳,下一幅里他抬右腳,再下一幅他停下來,轉過頭,看向畫框外面。


  看向我。

  我的左腳踩空。或者說樓梯突然消失了一級。身體往下墜的瞬間,時間裂開一條縫。我看見了——

  畫廊。真正的畫廊。

  它不長,不寬,不高。牆壁是呼吸的,地板是水面。每一幅畫都懸浮在半空中,畫框是光線折成的角度。有人在畫前來回走動,那些人沒有臉——不是臉被遮住,是「臉」這個部位不存在,光滑的皮膚從額頭延伸到下巴,像被抹平的麵團。

  他們在交談。聲音像收音機調錯頻率。

  「……價錢談好了。用記憶換。三年級那年的記憶太沉,他不想要了……」

  「……西邊角落新掛出來的那幅。別靠近。畫的顏料里摻了東西……」

  「……她的眼睛在畫裡睜開過一次。就一次。然後畫裡多了一個人……」

  無臉的人們在我身邊走動。他們經過我時,氣流帶著松節油和舊紙的氣味。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觸感像被書頁劃了一下。

  「你是來看畫的?還是來被畫看的?」

  說話的人有臉。他是突然有臉的,就在開口的那一瞬間,五官從平滑的皮膚下面浮上來,像溺水者浮出水面。

  「我——」

  「你已經是畫的一部分了。」他指了指我身後。我轉身。

  牆壁上掛著一幅新畫。畫框是骨頭做的。畫裡是這條畫廊,無臉的人們,懸浮的畫。畫的中央站著一個人,正在轉身。

  那個人穿著我的校服。有我的後腦勺。我的脖子轉動的角度。

  畫裡的我轉過身來。

  畫外的我看見了畫裡的我的臉。

  那張臉是空白的。

  眼睛、鼻子、嘴——什麼都沒有。光滑的皮膚從髮際線延伸到下巴。像一張被揉過的紙重新攤平。

  我摸自己的臉。

  手指碰到嘴唇——嘴唇在。鼻子——鼻子在。眼睛——眼睫毛的觸感。

  「你在畫裡。」有臉的人說,「你現在摸到的,是畫布的紋理。」

  畫廊開始收縮。牆壁的呼吸變快,地板的水面起浪。那些懸浮的畫框開始旋轉,畫裡的內容流出顏料——紅色藍色黑色——顏料在地上匯聚成新的畫面——

  是一個教室。

  桌椅堆疊成山的形狀。山頂放著一幅畫。

  門被推開。

  我走進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畫。畫裡是走廊,走廊里有木門,門裡有樓梯,樓梯通往畫廊,畫廊里有一幅畫,畫裡是教室,教室里有桌椅堆疊成的山,山頂放著——

  「不要碰。」

  我回頭。

  戴眼鏡的——沒有眼鏡——男生——女生——站在我身後。手裡那捲畫紙還滴著顏料。藍色。不對。紅色。不對。

  是血色。

  「你遲到了。」

  「我沒——」

  「通知在畫裡。」

  畫在通知里。

  門在走廊。

  走廊在第一幅畫裡。

  第一幅畫在——

  我的食指在痛。低頭看,血珠子滾出來。藍色。紅色。藍色和紅色之間有一個瞬間。

  那個瞬間裡,我看見了一切。

  學校的每一個角落都掛著一幅畫。每一幅畫裡都畫著學校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幅畫裡都畫著正在看畫的人。每一個看畫的人都在某一幅畫裡。那幅畫被掛在某個角落。那個角落正在被另一個人看。

  無限。遞歸。嵌套。

  我在第幾層?

  畫外的我?畫裡的我?畫裡的畫裡的畫裡的——

  「你在所有層。」她說。聲音從畫裡傳來。從牆壁傳來。從天花板傳來。從我的喉嚨傳來。

  「所有人都在所有層。畫廊不在學校。學校在畫廊里。」

  我跑起來。

  走廊變長變短變長。教室門牌翻轉。燈管爆裂,黑暗只持續了半秒,但在這半秒里,所有畫框裡的眼睛都睜開了。


  它們看著我跑過。

  我的腳步聲在不同的地面材質上響——瓷磚、木地板、水泥、水面、畫布。

  戴眼鏡的那個——她/他——站在盡頭。盡頭也是一幅畫。畫裡是盡頭。盡頭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在等我。

  「第三幅畫。」他/她說,「在你跑過去的時間裡。你剛才經過了它三次。第一次你看見的是食堂。第二次你看見的是走廊。第三次——」

  「我看見的是我自己。」

  「對。第三幅畫畫的是一面鏡子。」

  鏡子掛在牆上。牆在畫的裡面。畫在——

  沒有畫。

  沒有牆。

  沒有鏡子。

  沒有我。

  只有一雙手。在虛無里摸。指尖碰到畫布的紋理。畫布上畫著一雙手。在虛無里摸。

  誰在摸誰?

  下課鈴響了。

  我在走廊里。手指划過瓷磚的接縫。涼的。熱的。不存在的。有人在盡頭喊一個名字。

  是我的名字。

  我轉過去。

  沒有人。

  牆壁上多了一幅畫。畫框是骨頭做的。畫裡是一條走廊。走廊里有一個人,正在摸牆壁。那個人的臉是空白的。

  我的手指停在瓷磚上。

  觸感還在。涼的。熱的。

  像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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