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鏡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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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嗷,我有點熬不住了,要提前下班。」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對芬格爾說,「今晚我休息,你們照常上班,記得看好門。」

  他給白班的領班老張發了個消息,然後就走進了b1的保安辦公室。

  「滴,打卡成功。」

  打開微信掃了下貼在牆上的二維碼,在小程序上簽了個退,路明非從自己的衣物櫃裡拿出一個蜜雪冰城的紅色外賣袋,把自己的水杯跟充電寶塞進去。

  這些天來一直在為之忙碌的校慶終於結束了,路明非也該排個休息了。

  算一算,這個禮拜他已經連續加了一個36小時、兩個24小時的連班。

  在這樣的超負荷運轉下,路明非估摸著自己的身體應該也差不多到達生理極限了。

  要是再繼續加班下去,他怕不是真的會猝死。

  老張那邊很快就有了回復,他也知道路明非這幾天屬實被當成核動力牛馬使,於是表示他可以先走,隊長那邊自己會去說。

  路明非對著校門口站崗的白班同事隨意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提著袋子慢悠悠走出了仕蘭中學的大門。

  路邊掃開一輛共享單車,電子音立刻響起:

  「頭盔鎖已開,感謝您的使用,祝您一路順風。」

  小程序開始計時。

  路明非踩動踏板,單車緩緩向前駛去。

  他租的房子比公司安排的宿舍遠得多,離學校大概有四公里的距離。

  不冷也不熱的風呼呼地吹在臉上,路明非踩著踏板,不緊不慢地穿過一個又一個路口。

  耳邊人聲鼎沸,汽車鳴笛此起彼伏,市井的喧囂像潮水般將他包圍。

  路邊有依偎著的年輕情侶,十指緊扣地走在一起;

  有牽著小孩子,悠閒地在路上散步的夫妻;

  有頭髮花白的老人,跟在放學的孫子後面緩步而行;

  還有滿臉不耐之色的路人正低頭盯著手機,不時抬頭看一眼紅燈有沒有變綠……

  人群熱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奔赴與歸宿。

  可這一切都和路明非無關。

  他像一個游離在世界之外的幽靈,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之中,不被任何人注視,不被任何人在意。

  沒有人會將目光落在他身上,路明非也懶得去關注任何人。

  這麼多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這就是生活的常態。

  騎行了十分鐘左右,住處將近。

  路明非把單車停在路邊,轉頭看向路口旁的流動炒飯攤車。

  「我要一份8塊錢的蛋炒飯,打包帶走。」

  他掃過車上的付款碼,簡短地說。

  攤主是個滿臉油光的中年男人,神情麻木,只有在迎來生意時才勉強扯出一抹客套的笑。

  「好嘞,您稍等。」

  男人從一旁的盆里舀出預先煮熟的米飯,熟練打入雞蛋,丟上火腿腸、蔥花與調料,大火翻炒得滋滋作響。

  路明非沒什麼說話的興致,攤主也無心搭話。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立站著,一個低頭炒飯,一個目光空洞地望著翻騰的鐵鍋。

  只剩下鍋鏟跟鐵鍋碰撞,以及米飯翻動的聲響。

  幾分鐘後,米飯被炒得油光發亮,食用油的香氣瀰漫開來。

  老闆將炒飯裝進透明塑料盒,放進一雙一次性筷子,麻利地打包好遞過來。

  他習慣性在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意:

  「好吃常來啊!」

  路明非麻木地點了點頭,接過盒飯,轉身沉默地走向出租屋的方向。

  其實路明非並不經常吃這種路邊攤,他一般都是在拼好飯上點一份廉價的炒飯炒麵,拼好飯的群里每天可以領兩次紅包。

  只是今天他有點特別的餓,不想再餓著肚子等騎手送餐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排好飯單價太低,路明非的單子每次都是被放在最後送的。

  有時候看到騎手的定位已經到了自己附近,但是騎手寧願繞路去送別的單子也不來路明非這邊,每次都要等上一個多小時才到。


  路明非沉默地拎著盒飯,一步步地走向自己住的地方。

  這是棟建在背陰處的老舊筒子樓,整棟樓沒有半點鮮亮的色彩,灰撲撲的外牆被雨水泡得發暗。

  縱橫交錯的電線像蛛網般亂掛著,老舊款式的電錶只用幾根鐵絲勉強固定,歪歪斜斜地懸在半空。

  沒有孩童嬉鬧,沒有上下走動,沒有老人閒談,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廢棄的蟲巢。

  這裡沒有溫暖,沒有熱鬧,沒有希望。

  它苟延殘喘地立在那裡,收容著一個個同樣疲憊、同樣透明、同樣在底層勉強活著的人。

  這種地方被稱作「掛壁樓」,是留給像路明非這種城市最低端人口住的地方。

  這裡遠比保安們住的那棟小區宿舍樓要破,但是路明非出於某些原因還是選擇了住在這裡。

  他低著頭,走進這棟吞噬光亮的樓。

  樓道里沒有聲控燈,只有窗外透進來微弱的天光,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路明非並沒有掏手機照明,在這裡住得久了,他閉著眼都能摸到自己的住處。

  路明非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這把老鎖有點生鏽了,路明非左右轉動了四五次才開了門。

  「咔噠。」

  路明非推門而入,一股封閉、沉悶的味道撲面而來。

  掛壁房的空間不算太小,能擺得下不少東西。

  房間最左邊是已經掉了漆的簡易衣櫃,右邊是一張鋪著舊床單的單人床。

  從拼多多上買的25一床的民工被子胡亂地團在床上,褥子又薄又硬,床腳還擺著一面邊框陳舊的落地鏡。

  牆角擺著一張掉腿的破舊書桌,上面堆著雜牌充電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還有一大堆路明非從淘寶上1分錢薅來的便宜紙巾。

  以及一台不知道是哪年買的,標籤都脫落了的老式電腦。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扇窗戶,玻璃蒙著厚灰,採光極差。

  路明非反手關上門,把蜜雪冰城的袋子隨手丟在床上,然後拆開了炒飯的塑料盒。

  油光發亮的米飯冒著微弱的熱氣,香氣寡淡。

  他沒有開燈,坐在床沿默默地扒飯。

  一口,又一口。

  沒有電視的聲音,沒有手機的消息,沒有人說話。

  整個房間裡只有一次性筷子碰撞塑料盒的輕響、咀嚼的聲音、以及他那緩慢而沉重的呼吸聲。

  油炒飯不算難吃,也不算好吃,只能算是維持活著的燃料。

  炒飯吃完了,盒子裡乾乾淨淨。

  路明非把空盒子捏扁,隨手丟到門口的垃圾堆里,然後往床上一躺,睜著眼望著昏暗發霉的天花板。

  掛壁的生活都是如此。

  有時候他不干保安,就是這麼躺在床上度過無聊的一天又一天的。

  大概躺了有十幾分鐘,路明非坐了起來。

  他給自己點了根煙,來到窗前推開玻璃,一屁股坐在上面。

  看著樓下的一片死寂,再看看遠方的燈紅酒綠,路明非一聲不吭,就這麼一根又一根地抽著煙。

  仿佛將趙孟華的威脅忘在了腦後,他將大腦放空,似乎是打算就這麼硬生生地將時間拖過去。

  很快,天就徹底黑了下來。

  月亮出來了。

  等到第一縷月光投進了這間出租屋,路明非這才如夢方醒,猛地回過神來。

  他吃力地從窗戶上跳了下來,赤著腳走到了床腳的那面鏡子前。

  那面鏡子的邊緣已經掉漆,鏡面也有些模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月光照進屋子,將他的影子投在了斑駁的牆壁上。

  那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牆角堆著的空煙盒和外賣盒上,像一棵扭曲的枯樹。

  路明非眯起眼,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眼眶下是因為過度熬夜生出的濃重青黑。

  嘴唇乾裂、眼神無神、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前面,整個人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像一條野狗。


  路明非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和以往並沒有什麼不同,他在絕大部分情況下都是這麼一副死鬼樣子。

  無論誰看到了,都會一眼看出他是條下水道里的野狗,是底層中的底層。

  只是在月光下,路明非看著看著,鏡子裡的倒影似乎發生了什麼奇妙的變化。

  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鏡子裡的那個路明非嘴角緩緩上揚,扯出一個陰冷的笑容,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標本。

  他的眼睛不是路明非那種茫然無神的、快要熄滅的樣子,而是亮的。

  亮得讓人看了之後,會渾身發冷。

  路明非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深處往上翻湧。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

  像一頭沉睡了太久的野獸,正在緩慢地睜開眼睛。

  鏡中人的陰冷笑容,終於和他自己臉上浮現出的那一點微不可察的表情重合了。

  「你總是這樣……」

  鏡中人看著路明非,幽幽地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

  「遇到難處理的事情,就習慣性地擺爛。」

  。

  。

  。

  路明非沒有動。

  他盯著鏡子裡那個和自己長著同一張臉、卻又完全不同的東西,手指間夾著的菸灰無聲地落在地上。

  對這詭異,或者堪稱恐怖的一幕,他並不感到驚奇,而是有著某種意想不到的熟絡感。

  仿佛等待已久。

  「擺爛,有用嗎?」

  鏡中人歪了歪頭,那個角度讓路明非覺得自己的脖子也跟著酸了一下。

  「你躺到後天晚上,事情會自己解決嗎?趙孟華會良心發現,就這麼把你當個屁放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我讓你出來,不是為了聽你說幾句風涼話的!」

  他把煙叼在嘴裡,含糊地說了句:

  「那你讓我怎麼辦?我拿趙孟華這個啥比東西有什麼辦法?」

  「就是因為我拿他沒招,所以才只能找你……你來給我想想辦法啊!你不是魔鬼麼?不是說能幫我解決所有問題嗎?」

  他惱火地說,「我付出代價,你幫我解決問題!要麼改變趙孟華的想法,要麼阻止這件事的發生!誰會去那個傻逼同學會等著被人羞辱啊?」

  聽到路明非的話,鏡中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就只是這樣?」他低聲問道。

  「不然呢?」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雖然我希望趙孟華這個傻逼明天就被車子撞死,但是總不能真的讓你把他宰了吧?他要是死了,害得我被條子盯上了怎麼辦?」

  鏡中人搖了搖頭。

  「路明非,你知道的,我是魔鬼,我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可能這麼溫柔。」

  路明非愣了一下,手指間夾著的煙差點掉下來。

  「……什麼意思?」

  鏡中人的笑容沒有變化。

  「意思就是。」

  他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去感化趙孟華,也不會變成你的樣子跪在他面前求他高抬貴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徹底失。」

  「魔鬼解決問題的方法,從來都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讓製造問題的人不復存在。」

  出租屋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路明非盯著鏡子裡那張臉,慢慢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窗台上捻滅了。

  火星熄滅的瞬間,屋子裡似乎又暗了幾分,只剩下月光冷冷地鋪在地上。

  「你他媽在開什麼玩笑?」

  路明非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就是想讓他別來找我的麻煩,沒讓你……沒讓你真的殺人啊,雖然我確實看趙孟華很不順眼。」

  「你看。」

  鏡中人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這就是你永遠擺爛的原因,你想要結果,卻不想要過程。」


  「你想要問題消失,又不願意付出真正的代價。」

  「你不捨得付出殺人的代價,於是希望我是個溫柔的魔鬼,幫你把所有人的想法都改一改,讓他們都不來欺負你——可如果我那麼做了,我還叫魔鬼嗎?」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了。

  「路明非,我的工作不是讓你的世界變美好,而是把你討厭的東西一個一個地碾碎,用最徹底的方式,以此來換取你的靈魂。」

  他幽幽地說,「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

  「因為自己不敢、不願意去做,就每次都來找我,把麻煩的事情全部推給我……有個魔鬼當替罪羊真是方便啊,不是嗎?」

  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路明非的耳朵里。

  「草泥馬的!」

  路明非突然說了句髒話。

  「你踏馬的既然是魔鬼,能不能有點服務態度啊!我給你靈魂,你還在這裡唧唧歪歪地說什麼屁話?我艹你大爺!」

  他一臉罵了好幾句,然後才喘著氣安靜了下來。

  鏡子裡的人也不生氣,只是保持著那詭異的笑容,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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