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夢與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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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這傢伙剛剛的眼神,是在小看我吧?」

  等到這輛奔馳s500離去之後,站在路明非身後的芬格爾才後知後覺地炸毛,惡狠狠瞪著尾燈。

  「踏馬的,竟敢給我狗眼看人低!路哥!你去把這層攝像頭電源掐個幾分鐘,我去把他四個車胎氣全放乾淨!」

  芬格爾瞪大了眼睛,惡狠狠地說:

  「等他上了高速,一打方向盤直接打滑追尾,然後全家死翹翹才好!」

  「哈哈……如此天衣無縫的計劃,這逼樣的怎麼能不死了?」

  他躍躍欲試,擼起袖子就要干。

  「說干就干!走!路哥,咱們去好好制裁一下這個溝槽的東西!」

  路明非搖了搖頭,伸手攔住了他。

  「別發瘋,你以為監控崗是吃乾飯的嗎?這邊一關電源,監控那邊馬上就有警報。」

  他聲音嘶啞地說,「而且趙孟華是老司機了,他爸在他高中的時候就給他買了輛奔馳,到現在都快開了有二十年。」

  「你就算真的把他車胎的氣都給放了,他一上車怎麼可能感覺不出來?連嫌疑人都不用找,到時候他打一個電話我們就得都被開除了。」

  「開就開!保安哪兒不能幹?又不是只有這兒招人!」

  芬格爾不依不饒,嗓門越來越大,「離了這兒我還有更好的去處,上班輕鬆錢還多,就是遠了點……路哥你跟不跟我走?」

  「下次再說吧。」

  路明非沒興趣追問那是什麼工作,只是疲憊地偏過頭:「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他退到牆角,後背重重靠上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的狗一樣軟軟地坐到地上,腦子裡全是陳雯雯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一種巨大到窒息的痛苦在胸腔炸開,仿佛海嘯傾覆,要把他整個人碾碎、沖走。

  他止不住地回想剛剛的那一幕,陳雯雯就那樣安靜地望著他,眼底流露的那抹清晰到刺眼的憐憫。

  那算什麼……她是在可憐我麼?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路明非才不需要你麻痹的可憐!

  我糙尼瑪!

  我糙尼瑪!!!

  我糙尼瑪啊啊啊啊!!!!!!

  路明非在心底瘋狂嘶吼,仿佛被鐵鏈囚住的惡龍,哪怕羽翼跟爪牙都被撕扯得鮮血淋漓也依然在怒吼。

  可他的喉嚨卻像被什麼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對講機里斷斷續續的報點、外面來往的人聲,身上穿著的這件制服,無不在一遍遍地提醒他,他只是個被規矩鎖死的保安,一條看門狗,沒資格在這裡發瘋。

  對……沒錯。

  這才是現實。

  夢裡他是霸道總裁,在宴會上把趙孟華踩在腳下肆意羞辱,所有人都排著隊來跟他敬酒,臉上的表情諂媚得跟狗一樣。

  可那終究只是夢。

  現實里,趙孟華才是天之驕子,而他路明非才是那條真正的看門狗。

  是啊,仔細一想,趙孟華長得帥、家裡有錢、體育全能、會說話,情商高,還考上了北大。

  他路明非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跟人家比?

  趙孟華就該開著豪車、抱著美女,過著風光無限的生活。

  而他路明非就該守在這門崗上,被每個月四五千塊的工資拴得死死的,活得像條農村裡面的看家狗,終日為了點剩菜剩飯骨頭渣子而活。

  路明非忽然想笑。

  為自己終於認清了現實而笑。

  他想笑,卻笑不出聲。

  於是他抬起雙手,用力扯著自己的臉頰,像是第一次模仿人類表情的機器人,機械地、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一開始乾澀僵硬,漸漸變得失控。

  在芬格爾驚駭的目光里,路明非笑得前仰後合,眼淚卻隨著那偽人般的詭異笑聲瘋狂湧出,在他的臉上恣意縱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朦朧之間,仿佛有另一個聲音在跟著他一起笑。


  輕飄飄的,愉悅又殘忍。

  那個聲音在說: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路明非,你踏馬的,真的是這天底下最滑稽的小丑啊。」

  。

  。

  。

  路明非就這麼笑得抽搐,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整個人都被推著狠狠搖晃。

  他渾身的力氣都被那股又酸又澀的笑意抽乾,連坐著的勁都沒有了,這幅瘦削的身軀順著冰冷的牆壁癱軟地滑坐在地上。

  「嗬嗬嗬嗬……」

  他倒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後背抵著牆根,雙手還死死捂著肚子。

  笑聲從嘴巴的縫裡漏出來,又啞又澀,像一台艱難作響的破風箱。

  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癲狂。

  一旁的芬格爾看得心驚膽戰。

  「路哥,你……你沒事吧?」

  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想要伸出手,又不敢碰此刻這仿佛隨時都會崩裂的路明非:

  「我扶你起來吧,路哥,水泥地上冷……別凍感冒了。」

  路明非躺在地上,無力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用幫忙。

  他的笑聲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帶著未平的抽噎。

  過了好一會,他才用胳膊撐著地面慢慢坐起身來,手背胡亂地蹭著眼角,把殘留的淚痕抹掉。

  嘴角還掛著那半哭半笑的弧度,扯得臉頰發疼,可他看著卻像是毫無知覺。

  「放心吧,芬格爾,我沒事的。」

  路明非輕聲說,嗓子還有些發啞。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我的座右銘是,太陽一升起來,就把前一天的事全忘掉。」

  路明非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水泥縫:

  「不過是被踩頭、被羞辱、被可憐……干保安的,碰到這種事情不是很正常嗎?」

  「我從十年前第一天開始當保安的時候,就想過好多次自己會有這樣一天了。」

  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灰濛濛的燈管。

  「只是那時候我還抱著點可笑的幻想,覺得說不定哪天鹹魚還能翻身,說不定有朝一日能不再看別人的臉色,能不用被人當狗一樣踩在腳下……現在,不過是才終於看清了現實而已。」

  說完,他抬起雙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臉上所有的五官都搓掉。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像揉一塊沒有色彩的橡皮泥,直到把那半哭半笑的詭異弧度搓得平整、麻木,恢復成平日裡那種不起眼的模樣。

  當手掌再次放下時,他的臉上已經沒了任何表情。

  芬格爾還蹲在原地,看著路明非這副模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B2,尾號348的大眾下來了,是教育局的劉局長,注意點。」

  對講機里又傳來了監控崗的報點聲,打斷了這份沉默。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

  「繼續上班吧,芬格爾。」

  他滿臉的麻木,渾濁的眼神不知道在看著什麼方向。

  「什麼都不要想……保安的痛苦往往都來自自己的幻想,只要不去想,就會好受很多。」

  「無論你想了什麼,都是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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