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誰偷走了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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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數十秒之後,路明非的意識才從回憶中歸來。

  站在他對面,微微彎著腰的趙孟華沒有等到路明非的回答,將路明非的沉默當做了對自己的羞辱。

  他咬著牙,緊緊地攥著酒杯,指節處泛了白。

  酒液有幾滴晃出來,濺在他的手背上。

  但是路明非沒有發話,他也就不敢有什麼動作,只得偷偷抬眼,用求救的眼神瞟向路明非身邊的蘇曉檣和柳淼淼,盼著她們能開口說句解圍的話。

  兩女臉上微微變色。

  在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眼神後,她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臉去,避開了趙孟華的目光。

  就在包間裡的空氣快要凝固時,路明非終於開了口:

  「趙孟華。」

  趙孟華渾身一震,連忙挺直了幾分腰板,又生怕顯得不夠恭敬,立刻又彎了下去。

  他聽見路明非繼續道:「好久不見。」

  「是是是,算算時間,距離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得有……十幾年了吧?」

  趙孟華手中的酒杯舉得更高,「沒想到明非你還特地抽出時間過來,我還以為你這次也不會賞臉呢。」

  「是啊,有十多年沒見了。」

  路明非有點感慨地說,「距離我們最後一次聚會……話說,那次是什麼場合來著?」

  趙孟華的面色一僵,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唔,想起來了,應該是仕蘭中學文學社的最後一次聚會吧。」

  路明非輕輕地將手中的酒杯放到桌子上,「你跟陳雯雯表白,還騙我當了那個小寫的『i』那次。」

  整個包間瞬間安靜了下來,連空氣都仿佛被抽走了一般,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聲,此起彼伏,格外清晰。

  在場的人中,當年文學社的成員自然都知道這一樁事情,而那些跑過來蹭會的外人則一臉迷茫。

  不過從其他人的面色上他們大致也能猜出這件事的性質,於是一個個都識趣地閉緊了嘴,不敢多問。

  趙孟華的臉僵了一瞬,隨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呃……路總,那時候我還很年輕,不懂事,可能有些年輕氣盛之處,你大人大量,別跟當年的我一般見識。」

  「年輕不懂事。」路明非把這五個字在嘴裡重複了一遍,「那你現在懂事了嗎?」

  趙孟華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豬場的丁三石給我敬酒的時候,酒杯舉的比他眉毛還高;大米的雷子跟我說話時,屁股都不敢坐滿一半的椅子。」

  路明非的指尖輕輕搭在桌沿,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

  「你呢?」

  趙孟華的身子晃了晃,臉色又白了幾分,「這……我……」

  「我聽人說,」路明非不再看他,「你們家的公司最近遇到了點麻煩?」

  趙孟華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路明非的話問到了他的心坎里,這才是他來參加這場聚會的理由。

  「是……是有點小麻煩。」

  趙孟華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極低,「資金有點周轉不開,公司有幾個項目……暫時停了。」

  「小麻煩?」

  路明非微微挑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笑非笑。

  「我聽說是銀行突然抽貸了?供應商也集體上門討債,堵在你們公司門口不肯走?還有,你們家在城東那塊準備用來來開發新樓盤的地好像碰到了不小的麻煩,是嗎?」

  他一一列舉,趙孟華的託詞根本騙不過他。

  趙孟華的臉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趙孟華,你剛才說敬我。」路明饒有趣味地看向趙孟華,「敬我什麼?」

  趙孟華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敬……敬你事業有成、身體健康!」

  「還有呢?」

  「還有……還有……」趙孟華的舌頭像是打了結,「敬你……敬你……」

  路明非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當年你讓我在所有人面前下不來台的時候,」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想過有一天會站在我面前,彎著腰,端著酒,半天說不出話來嗎?」


  趙孟華的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替你回答。」路明非說,「沒有。」

  「因為在你眼裡,我這種人永遠都是癩蛤蟆,永遠都只配躲在角落裡,看著你們你們這些現充光芒萬丈。」

  趙孟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終於無法忍耐,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過一絲猩紅的怒火,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怎麼知道我公司的具體情況……」他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語氣里滿是質問,「是你做的?你報復我!」

  路明非沒有回答,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只是緩緩端起桌上的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醬香的酒液在杯子裡盪出一道道漣漪,神色淡然,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當年你在文學社意氣風發,眾星捧月,自以為風光無限的時候。」他低聲開口,「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趙孟華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眼珠子裡布滿了血絲,像是恨不得立刻衝上前來,與路明非同歸於盡。

  可理智死死拽著他。

  這早已不是學生時代的小打小鬧,以路明非如今的身份地位,他只要敢動路明非一根手指,付出的代價足以讓他全家萬劫不復,後悔終生。

  「現在,」路明非靠回椅背,目光淡淡地看著他,「你知道了。」

  趙孟華站在那裡,端著酒杯的手垂了下去。

  他的肩膀垮著,背佝僂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那身藏青色的西裝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像一件借來的皮囊。

  他老了。

  他真的老了。

  不是歲月催人老的那種老,是被生活一拳一拳打趴下的那種老。

  「路總……」

  趙孟華的聲音幾乎是哀求了,「我的孩子剛上小學,正是花錢的時候,雯雯要帶孩子,對公司經營一竅不通,我爸媽的身體也不好,全靠我一個人撐著,公司要是倒了,我們全家就……就……」

  他說不下去了。

  路明非看著他。

  看了很久。

  周圍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在場的人都大氣不敢喘,目光緊緊落在兩人身上。

  終於,路明非伸出手,輕輕接過趙孟華手中的酒杯,送到嘴邊一口喝乾。

  趙孟華的眼睛裡猛地閃過一絲亮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身子都微微顫抖起來,眼底滿是期盼。

  但路明非的下一句話,讓那點光徹底熄滅了。

  「你家的公司不是我搞垮的。」

  趙孟華愣住了。

  「我還沒有那麼閒。」

  路明非把酒杯放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但是你知道的,到了我們這種地位的人,從小到大的經歷早就被人研究的清清楚楚,而你作為這其中的一顆石頭,自然會被無數人踩上一腳。」

  趙孟華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就像你當年跟我同在文學社的時候一樣。」

  路明非垂眼看著他,聲音很輕,「你不需要有什麼吩咐,你的那些小弟們就會搶著來羞辱我。」

  他邁步往外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像摩西分開了紅海。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擋路。

  那些剛才還擠著要敬酒的同學現在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蘇曉檣咬著嘴唇,手指絞著裙擺,臉上精心畫出的妝容此刻顯得無比尷尬;

  柳淼淼退到人群後面,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徐岩岩和徐淼淼眼神躲閃,不敢和他對視。

  路明非依次走過他們身邊,沒有回頭。

  經過趙孟華身邊時,他微微側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還記得當年我寫的那首詩嗎?就是你在所有人面前大聲讀出來,讓我下不來台的那首——『你是天邊的雲,我是地上的塵,風吹過的時候,塵會飛到雲的高度』。」


  他頓了頓。

  「現在,風來了。」

  。

  。

  包間的門在身後重重合上,隔絕了所有的目光和聲音。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傳來服務生推著餐車的細微聲響。

  水晶壁燈投下柔和的光,照在紅色的地毯上,一直延伸到電梯口。

  路明非站住了。

  他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用打火機點燃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在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視線。

  手機傳來一條消息,是司機發來的:

  「路總,車在地庫B2層,A區023,需要我上去接您嗎?」

  路明非回了兩個字:不用。

  把手機揣回口袋,他站直身體,走向電梯。

  電梯緩緩下降,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18,17,16……

  電梯壁的鏡面上映出了路明非的臉。

  四十歲不到,五官還算端正,眼神比同齡人沉一些,嘴角習慣性地抿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又想起剛才那些人的臉。

  徐岩岩、徐淼淼、蘇曉檣、柳淼淼、趙孟華……

  現在的他們,跟十幾年前的他們。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從腦海里閃過,像一部快速播放的無聲幻燈片。

  路明非冷冷地笑了,笑得仿佛不是他自己。

  叮。

  地庫到了。

  路明非走出電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裡迴響。

  他的車停在A區023,是一輛黑色的保時捷。

  司機正在駕駛座上等候,路明非揮揮手讓他坐到副駕駛上。

  他熟練地發動了引擎,車燈照亮了前方的立柱。

  手機震了一下,不知道是誰給他打電話。

  路明非看都沒看,直接掛擋,踩油門。

  車駛出地庫,駛上城市的街道。

  車水馬龍,霓虹燈在窗外流淌,紅的綠的黃的,匯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路明非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按下車窗,夜風灌進來,帶著點初秋的涼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撐他走到今天的,除了努力,還有恨意。

  而那些恨意,在今天晚上,終於可以放下了。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空。

  手機還在震動,震動得沒完沒了,還夾雜著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呼喊。

  「路明非……上班……隊長……」

  什麼上班?

  路明非眉頭一皺,以他如今的地位還需要上什麼班?

  還隊長……什麼狗屁東西?

  哪來不知所謂的傢伙,敢在他面前胡說八道?

  他正想找個地方停車,讓司機接過方向盤,自己回個電話,一轉頭卻看到坐在副駕駛的司機竟然長著一張粗獷的大餅臉。

  大餅臉司機的臉上再無一絲剛剛的恭敬,此刻的他正橫眉怒目看著路明非,大叫道:

  「溝槽的路明非,還不快點起來!」

  。

  。

  。

  「老路!老路!醒醒!」

  一陣急促的喊聲在耳邊炸開。

  「老路,你他媽睡死過去了?快起來,隊長叫你了!」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路明非猛地睜開眼睛。

  刺眼的光芒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抬手去擋,卻發現手都抬不起來。

  被壓得太久,血液不通,麻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視線慢慢聚焦。

  一張中年男人的大餅臉湊在他面前,穿著藏青色的保安制服,帽檐歪著,亂七八糟的鼻毛野蠻地衝出鼻孔。


  白班領班,老張。

  路明非愣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一身皺巴巴的保安制服,袖口磨得發白,胸口別著工號牌,寫著幾個小字。

  「夜班領班」

  此刻他正趴在一張擺滿了對講機跟充電器的桌子上,身上蓋著一條發黃的薄毯子。

  在他的右手邊還放著個吃光了的外賣盒,和一杯已經蜜雪冰城雪王三拼大聖代。

  三拼大聖代已經放的太久,融化了之後黑的紅的綠的混成一團,像是雞屎堆。

  「愣什麼愣?做什麼美夢呢?」

  老張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趕緊的,去隊長辦公室!對了東門那邊有輛車好像窗戶沒關,你去給他關上。」

  路明非張了張嘴:「我……我剛才不是還在……」

  「剛才什麼剛才?」

  老張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知道你上完夜班再上白班累,但都給你睡這麼久了也夠了!快起來快起來!」

  路明非慢慢地坐了起來。

  燈光照在他身上。

  那燈光和麗晶酒店的水晶燈不一樣,它昏暗、刺眼、白森森的,帶著一股子發霉的味道。

  路明非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粗糙、發紅,指節上有老繭,指甲縫裡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灰。

  不是那雙戴著價值幾百萬名表、把玩著純銀酒杯、撫摸少女嬌嫩肌膚的手。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也不是那張在電梯鏡子裡看見的臉。

  這張臉疲憊、浮腫,下巴上有不少胡茬冒出來,輕輕一模都粗糙得硌手。

  辦公室外老張又在喊:「老路!磨蹭什麼呢!」

  路明非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想起了剛才那個夢。

  麗晶酒店、水晶吊燈、純銀酒杯;

  滿臉討好的徐岩岩徐淼淼、蘇曉檣胸口的那片白皙、柳淼淼身上的香水味;

  趙孟華彎著腰,端著酒杯,漲成豬肝色的臉。

  還有他自己——穿著定製西裝,戴著幾十萬手錶,靠在椅背上,用最淡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

  最後那個冷笑。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慢慢浮起的那個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冷笑。

  「怎……怎麼回事?」

  路明非出離地憤怒起來,「是誰?誰偷走了我的人生?」

  「什麼人參?我還靈芝呢!」

  老張從外面伸進腦袋,「你睡傻啦?你這窮逼樣哪買的起什麼人參?PDD隨便買點爛茶葉子泡泡得了!」

  「再不去隊長辦公室,他就要扣你工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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