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直播中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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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百楊看著彈幕,語氣卻突然變得務實:

  「然而,說了這麼多,對於問題的答案,我卻要潑些冷水——就算你通過種種努力,終於實現了白糖、骨瓷和棉布的大規模量產,在真實的明末潮州府,你也造不了反,當不了皇帝。」

  陳百楊側身,順勢把手撐在老榕樹粗壯的樹幹上,鏡頭將他和背後的現代城市都納入畫面,而他的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樹幹上的一條黑色裂縫裡,頓時讓他有種微微麻痹的感覺。

  此時在線觀看人數穩步上升,突破了一萬五千人。

  「根據明代《潮州府志》與《明實錄》,再結合曹樹基的《中國人口史》、陳春聲的《潮州社會經濟史研究》,嚴謹推測:整個潮州府在明末的人口,在80萬到100萬之間,這是什麼概念?」

  陳百楊很快把手從黑色裂縫裡縮回來,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兵源有限,除去女人和老少,你能動員的常備兵力難以超過兩萬,這還要算上守城和維持生產。」

  「第二,糧產有限,潮州多山,平原較少,糧食不能完全自給,需要從外地輸入。」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時間窗口太短。1644年崇禎上吊,1646年清軍就攻入廣東了,就算你在崇禎上吊之前就埋頭發展,你最多也就十幾年時間,從一個人少地狹的地方族長發展到能對抗歷史洪流?這不太可能。」

  「所以,如果真穿越到真實的明末潮州,」陳百楊總結道,「最現實的路徑不是造反,而是利用技術優勢迅速積累財富,擴大宗族武裝,但目的不是割據——」

  他看向鏡頭,眼神冷靜得像在做商業分析。

  「——而是為了在亂世中有自保之力,同時尋找機會。要麼在清軍南下時,帶著族人和財富渡海去台灣、下南洋;要麼在局勢相對穩定後,作為一個富甲一方、擁有私兵的地方豪強,與滿清合作,保全宗族。」

  「這才是真實歷史背景下,一個穿越者最可能走的路。當個士紳,當個豪強,當個海商,都可以。但想造反當皇帝?潮州這地方,人口、資源、地理區位,都不支持。」陳百楊嚴肅地說,「穿越不是玩戰略遊戲,沒有存檔讀檔,每一個決定都關乎成千上萬族人的生死,不得不慎重啊!如果真穿越到明末潮州,忘掉爭霸天下吧,先想著怎麼讓族人不餓死,怎麼在亂世中保全宗廟,怎麼讓技術和財富傳承下去。能做到這些,就已經是穿越者中極少數成功者了。」

  彈幕卻開始起節奏了:

  【為什麼非得在潮州?可以到人口多的廣州發展啊!】

  【你這人也太慫了,難道你是個辮子戲擁躉?】

  【這穿越也太沒意思、太沒勁了,不穿也罷。】

  【兄弟,穿清不造反,菊花套電鑽啊!】

  【看來他這是在給滿清洗地了,我呸!】

  陳百楊看到彈幕,突然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犯糊塗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祖傳玉佩,笑了笑,道:「我就知道有兄弟要罵了——別急,老粉都知道,我這人最討厭辮子戲了。所以咱們今天聊的,恰恰是找到可以造反的前提條件。」

  他頓了頓:「假如——我說的是假如——時間快進到清朝中期以後,例如……就拿這棵老榕樹的樹齡226年來定時間吧,1800年,相當於嘉慶五年,在這個時間點,滿清已經比較腐朽了,那時的潮州府人口也翻了兩三倍,這時候就想造反,機會就比較大了……」

  彈幕仍然不放過:

  【你得了吧,誰願意自己長著辮子頭,一看就很噁心!】

  【沒錯,我看穿越小說從不看清朝的,陰陽頭受不了。】

  【1800年這個時間想造反也沒戲,滿清實力猶存,西方列強也虎視眈眈。】

  【1800年除非是架空歷史,例如南北對峙,北方是清朝,南方明朝延續。】

  陳百楊看到最後這條彈幕,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十幾秒。

  此時,天上的雲層加速了移動,陽光漸漸暗淡下來,一大片烏雲從遠處飛掠而來,但陳百楊渾然不知。

  「架空……南北對峙……」他喃喃重複,眼神漸漸亮起來,「這位兄弟的腦洞,倒是給了我一個新思路。」

  他重新看向鏡頭,組織了一下語言,語速逐漸加快:

  「咱們不妨順著這個設定推演一下——假如,我是說假如,1644年崇禎沒有上吊,而是南遷成功,清朝只占北方,形成南北對峙。到1800年,會發生什麼?」


  「北邊清朝,資源有限,還要防著準噶爾和白蓮教起義,難以打過長江;南邊明朝,江淮軍頭尾大不掉,江南士紳逃避賦稅,內部起義不斷,也無力北伐。而廣東地處南方邊緣地帶……」

  他越說越興奮:「而廣東的潮州府,屬於誰也不會注意到的省尾國角,還擁有樟林港這個重要的港口,就是個適合造反的真空地帶!如此一來,穿越者既不用頂著噁心的辮子頭,也能更加從容地利用南北對峙的格局空隙,悄悄發展壯大……」

  借著這個話題,陳百楊有意展示自己的專業,繼續講道:

  「如果真的穿越到這樣的架空格局,那麼造反當皇帝這個條件就完全具備了。你可以利用白糖、骨瓷和棉布賺來的錢,投入到軍事建設上。先從改良黑火藥做起,然後生產合格的熟鐵和彈簧,找到合格的燧石,準備就緒後,正式開始研製滑膛燧發槍,然後再逐步升級,研製擊發槍、線膛槍、後裝槍……最後,在你有生之年,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夠研製出馬克沁!總之,一步步升級,形成代差,碾壓你的對手,發展到最後,憑藉中國地大物博和人口眾多的優勢,就算面對西方列強,實力碾壓之下,也能逼迫他們簽訂不平等條約!」

  彈幕頓時熱鬧了起來:

  【我要看排隊槍斃!】

  【我要看能歌善舞!】

  【垂死病中驚坐起,列強竟是我自己。】

  【哈哈你要是嘮這個,我可不困了啊。】

  陳百楊瀏覽著彈幕,突然一陣風吹過,老榕樹輕輕搖動,一片葉子掉了下來,卡在陳百楊的劉海上,遮住了他的額頭。

  陳百楊伸手拿掉樹葉,發現這樹葉長得些奇怪,形似閃電狀。

  隨手丟在地上,他對著鏡頭繼續講道:「說完了槍械,咱們來講講火炮。你可以在研製槍械的同時,也著手研製火炮,有槍有炮,才是一支強軍的標配!首先是仿製法國格里博瓦爾野戰炮……」

  猛地,一陣不尋常的強勁江風掠過,吹得他頭髮滿頭亂舞,打斷了他的講話。

  他抬頭看天,不知何時,原本湛藍的天空出現了快速移動的雲團。那些雲團不是常見的黑色,而是帶著某種墨青的質感,從東北方向滾滾而來。

  奇怪的是,天氣預報今天明明是晴天!

  「要變天了?」他喃喃道。

  陳百楊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屏幕,直播已經進行了一個小時,在線人數現在突破兩萬五千人。

  彈幕也注意到了。

  【散死父天頂怎照烏?】

  【這是要下暴雨了嗎?】

  【趕緊收設備走人吧!】

  【不好!難道這棵『樹堅強』要迎來第四次雷擊嗎?】

  最後一條彈幕剛跳出來,陽光就被墨青色的厚積雲快速遮住了,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雷聲也開始轟隆了。

  「看來真的要下雨了,這天氣預報一點也不准,現在還顯示晴天……」

  陳百楊掏出隨身帶的手機,查看天氣APP後喃喃自語。

  話音剛落,一道刺眼的閃電猛地撕裂天空。

  不是常見的枝狀閃電,而是一道奇特的、近乎筆直的白光,從墨青色雲層深處垂直劈落,在離河面數百米的高度突然拐彎而來,像是被身邊的這棵老榕樹吸引似的。

  轟隆!!!

  雷聲幾乎在閃電出現的同一時間炸響,震得陳百楊耳膜生疼。

  那不是普通的雷聲,而是一種低頻的、持續的轟鳴,仿佛天地都在震顫。

  手機屏幕上的彈幕瞬間炸開了:

  【這雷聲不對啊,怎麼像在耳邊炸的?】

  【撲爾母!彈盡條響雷!】

  【好險,差點劈到鏡頭!】

  【小陳你沒有事吧?】

  【你們看小陳背後!】

  陳百楊下意識地回頭。

  他看到了令人驚悚的一幕:那棵226年的老榕樹,樹幹上的三道以往雷擊形成的裂縫中,竟然有細密的電光在遊走。不是火光,是真正的、藍白色的電弧,如活物般在樹皮表面爬行,發出噼啪的輕響。

  更詭異的是,在老榕樹下的石桌上的三樣物品——白糖、骨瓷杯、靛藍棉布——表面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珍珠般的輝光。


  「這是……」陳百楊愣住了。

  彈幕已經瘋了:

  【這是特效?小陳搞特效了?】

  【不像!直播怎麼實時特效?】

  【你猛猛舍啊!看著驚死人!】

  【那樹在發光!真的在發光!】

  【我錄屏了,一起見證歷史!】

  陳百楊的理性告訴他應該立刻切斷直播,收拾設備離開。

  但他的雙腳卻像釘在了地上,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他向著老榕樹,向著那遊走的電光,神差鬼使地邁出了一步。

  又一道閃電!

  這次更近,仿佛就落在河邊,強光讓整個世界變成了黑白二色,陳百楊的影子被拉長、扭曲,投射在石板路上。

  雷聲不是「轟隆」,而是「咔嚓」——如同蒼穹破碎的聲音。

  此時直播間在線人數極速攀升,很快就突破了三萬人。

  彈幕里突然冒出一條評論,來自一個ID叫「非正常玄學研究中心」的老粉:

  【等等!小陳你現在站的位置,是不是有什麼風水講究?......這看起來像某種……召喚儀式啊?!】

  緊接著,「非正常玄學研究中心」又解釋道:

  【據我家祖傳的《十六字陰陽秘術》記載,生在河畔雷擊不死的古榕,在明代被稱為「接天木」,傳說能串聯時空!小陳你今天這身明朝裝扮,在這樹下講明朝穿越,鋪了紅布的桌上,還擺了三樣祭品,這已經集全所有召喚要素了啊!】

  彈幕瞬間引爆了:

  【細思極恐!白糖、瓷器、棉布,這三樣在古代可都是祭品啊!】

  【等等,這棵樹被雷劈三次而不死,是不是在等一個有緣人……】

  【快停下!天氣預報根本沒說下雨!這天氣突變是為你準備的!】

  【小陳你不是在直播,快停下,你這是在進行一場穿越儀式吶!】

  陳百楊看著這些彈幕,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使他全身發麻,他想笑,想說這都是巧合,是網友們腦補過頭了。

  但他笑不出來,因為空氣中的電荷已經濃稠到能夠感知。

  陳百楊下意識去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皮膚表面爬滿細密的雞皮疙瘩,伴隨輕微的刺痛感。更詭異的是,他佩戴的那塊祖傳玉佩,此刻正微微發燙,貼著的胸口皮膚傳來灼燒般的刺痛,痛感直穿心臟。

  他想動,卻發現雙腿仿佛灌了鉛。

  不是不想逃,而是——逃不了。

  仿佛這方天地,已經認定了他。

  那棵老榕樹裂縫中的電光越來越亮,開始順著根系向地面蔓延,如藍色的血管在地下搏動。

  而石桌上的三樣物品,此刻發出的光芒已經肉眼可見。白糖的晶體在跳動,骨瓷杯通透如白玉,棉布上的靛藍色仿佛活了過來,在布料表面流動。

  「不對……」陳百楊目瞪口呆道,「這真的不對……」

  他想後退,想逃離這個突然變得詭異的空間,但就在他轉動念頭的剎那——

  第三道閃電!

  這一次,它沒有劈在遠處,也沒有劈在樹上。

  它從墨青色雲層中垂下,如一道純白的光之繩索,精準地、緩慢地、無可逃避地,落向了陳百楊的頭頂!

  時間在那一瞬間變得粘稠。

  空氣中電離出的淡紫色光暈,如極光般緩緩擴散。

  老榕樹裂縫裡的電光如活物般昂起頭,向他的方向探來。

  石桌上的白糖晶體一粒粒跳起,在半空中定格,每一顆都折射出七彩的光。

  陳百楊能看到閃電下落的軌跡,能看到空氣中被電離出的淡紫色光暈,能看到直播間屏幕上瘋狂滾動的彈幕——

  【後生仔猛猛舍!】

  【小陳你快躲開!】

  【看來他真要穿越了!】

  【歷史會記住這一天!】

  【穿越準備狂!他真的是在為了穿越而準備啊!】

  ——然後,白光與熱量吞沒了一切。

  陳百楊感覺身體在膨脹,渾身被光熱緊緊地包裹著,眼睛睜不開,嘴巴喊不出,鼻子卻聞到臭氧的焦味,耳朵還聽見了詭異的呼喚聲。

  最後,時空似乎被打破了——

  他被拋進了一個沒有邊界的白色空間,無數畫面在眼前極速飛掠:

  一張陌生的地圖——北方是「清」,南方是「明」;地圖不斷放大,聚焦到廣東、潮州府、揭陽縣;然後是陳氏宗祠的飛檐,春祭大典的香火,一張張陌生又似曾相識的臉——有審視、有期待、有質疑。還有那本他曾在視頻中反覆提及、杜撰為「上古先賢遺作」的「異文奇書」,書頁翻動,裡面的那些甲骨文和符號,此刻卻仿佛像螞蟻爬了起來。

  最後定格的畫面,是銅鏡中自己的臉,額頭中間,一道閃電形狀的紋路已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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