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宿命論！
第92章 宿命論！
山道上，人潮漸漸往下走。擦肩而過的江湖客們唾沫橫飛，爭論著方才那一戰的勝負。
雄霸贏了，天下第一，實至名歸。
寧川逆著人流向上走，這些聲音從他耳邊流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巫行雲還坐在方才分開的那塊青石上。
她沒有用那種睥睨一切的目光掃視來往的江湖人。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擱在膝上，背脊仍然挺直，卻不再是那種威壓四方的挺直，而是一種更深、更沉、更像是找到了某種重心的挺直。
山風拂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沒有去攏。
寧川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他感覺到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在天龍世界的時候，無崖子死了，李秋水也殺了。
這位天山童姥活過了愛，活過了恨，活過了所有與她同時代的人，最後只剩下靈鷲峰上漫長的寂寞。
她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什麼值得追求的東西了。
自己帶她看現代的高鐵、飛機、手機、宮斗劇，她確實覺得新奇有趣，但也僅僅是新奇有趣。
那些東西是外物。一個不研究科學的人，看過了，驚嘆過了，也就放下了。
她真正的底色，是一個武者。
可現在，寧川在這位百歲蘿莉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消失了很久的東西。
激情，鬥志。
「寧川小子。」巫行雲開口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帶著將近一個世紀的滄桑。
「姥姥想留在這個世界。追求武道的更高層次。」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才放出來。
在天龍世界，她的武功已經是天下絕頂，已經練到了盡頭。前面基本沒有路了。
一個武者最怕的不是練不成，是前方再無路可走。
而這個世界，劍聖的那一劍，無名的那一劍，讓她看到了路。
一個人看到了更高的山峰，就有了繼續攀登的理由。
「沒有問題。」寧川答應得乾脆利落：「你想留就留。」
他帶巫行雲來風雲世界，本就是帶朋友一起探索。朋友想走自己的路，他不會攔。
兩人下了山，在天下會勢力範圍外找了一處僻靜的山谷。
溪水從岩縫中湧出，匯成一潭清淺的水窪，四周生著些不知名的野樹。
寧川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將風雲世界武功體系的核心法門，一條一條講給巫行雲聽。
不是招式，是根基。風雲世界的武功與天龍世界最根本的差異，不在於招式的精妙程度。
真正的差異在於真氣。風雲世界的功法，修煉出的真氣更渾厚、更霸道、更接近天地元氣的本質。
打通天地之橋，引天地元氣入體，真氣便不再是閉門造車的產物，而是與整個天地共鳴的力量。
所以這個世界的高手能劈山斷江，能一劍摧城。
「你最好不要直接改修功法。」寧川道：「將風雲武學的法門，融入你自身的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之中。取其筋骨，留你自己的血肉。」
巫行雲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謝，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兩人各自修煉。
巫行雲盤坐在溪水邊，雙目微闔。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的真氣在她經脈中緩緩流轉，每一周天都在嘗試與體外那層看不見的天地元氣產生呼應。
一開始是失敗的。天龍世界的功法是封閉的，丹田為爐，經脈為渠，煉精化氣，自給自足。
而風雲世界的功法是開放的，天地為爐，肉身為引，納八方之氣為己用。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路，要融合，談何容易。
但她不急。練了快一百年武功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寧川在山谷的另一端練劍。
新鑄的倚天劍握在手中，劍身那抹幽深的青灰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劍柄的烏木被他的掌心悟熱了，握上去像是握著一截有生命的樹枝。
聖靈劍法，劍一。起手。劍身划過空氣的聲音很輕，像是一根極細的絲線被風吹斷。
然後是劍二、劍三、劍四————他一招一招地練下去。
萬化爐已經把劍聖對這套劍法的全部感悟融入了他的意識。
每一劍的劍意、劍理、發力技巧、真氣運轉路線，他都清清楚楚。
但知道是一回事，身體做出來是另一回事。
劍聖練聖靈劍法練了一輩子，那些招式已經刻進了他的肌肉、骨骼、神經反射里。
而寧川的身體沒有這份記憶。他要一招一式地補上。
劍八！
劍氣破空，溪水被劈開一道三尺長的豁口，兩秒後才緩緩合攏。
劍十八。劍光化作一道匹練，繞著寧川周身丈許之地遊走不息，滴水不進。
練到劍二十一的時候，寧川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練不下去，是因為他感覺到，再往上，劍二十二和劍二十三，已經不是單純的「練習」能夠觸及的了。
那是境界，需要頓悟，需要一個契機，不急。
半個月後，巫行雲睜開了眼睛。
她身上那股真氣變了。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的真氣原本是冷冽的、凝聚的、帶著逍遙派特有的空靈飄逸。
而現在，那股真氣里多了一層渾厚。像是一棵在石縫裡紮根的老樹。
原本只靠著石縫裡那點土活著，突然有一天，它的根穿透了石頭，扎進了石下的沃土。天地元氣。
她打通了天地之橋。那張精緻絕倫的女童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滿足。
又過了幾日，巫行雲找到寧川。
「寧川小子，姥姥要自己去看看這個世界的武林。」
寧川看著她，那張小臉上的表情他很熟悉。
那是獵人看到廣袤山林時的表情，是饕客聞到遠處飄來的宴席香氣時的表情。她要去闖了。
「可以。」寧川沒有挽留：「以童姥你的武功，自保無虞。但還是要小心。
這個世界，藏著一些活過了千年的老怪物。」
巫行雲的瞳孔微微收縮：「千年老怪物？」
「千年。」寧川點頭：「有人活了將近四千年。還有更古老的。這個世界的水深得很。」
巫行雲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張小臉上綻開的笑意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熾熱的興奮。
千年老怪物。那豈不是說，前方還有很遠很遠的路可以走。
比從靈鷲峰到大宋皇宮更遠，比從八歲到九十六歲更遠。
次日清晨，巫行雲獨自離開了。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山谷出口的晨霧裡，腳步輕快得像是一個真正的小女孩。
寧川目送她遠去，然後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倚天劍。
聖靈劍法，劍二十二。劍光在山谷中亮起。
寧川沒有像巫行雲那樣去探索這個世界。
他對這個世界的興趣，從來不在遊歷上。劍二十二已成，聖靈劍法除劍二十三外，已盡數純熟，是時候了。
他收起倚天劍，向著天下會總舵的方向走去。
上次穿越而來，被雄霸打得狼狽而逃。
他倒沒什麼仇恨之心。雄霸算計風雲，他揭穿了雄霸的陰謀，雙方各憑本事，談不上仇怨。
他只是看上了雄霸的東西。武道天賦，三分歸元氣。
天下會總舵。
山門依舊，石階依舊，黑鐵火盆里的烈焰依舊日夜不熄。
但氣氛不對了。寧川一路上山，遇到的守衛比上次少了許多，剩下的人也神色惶惶，交頭接耳。
他沒有隱藏身形，也懶得隱藏。有人上前阻攔，被他一掌拍飛；有人拔刀衝上來，被他一劍鞘抽翻在地。
大殿空蕩蕩的。金座上沒有那個黑袍金冠的身影。
寧川皺了皺眉，隨手抓了一個分舵主模樣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被他掐著脖子拎起來，臉漲得紫紅，兩腿亂蹬。
「雄霸在哪？」
「幫主————幫主他————三日前離開了————
「去哪？」
「追殺————追殺風雲二位堂主————還有秦霜堂主————往————往南邊去了——
」
寧川鬆開手。那漢子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殿。
南邊。
寧川轉身下山，向南追去。
鳳溪村。
這不是一個村子。至少現在不像了。
整條入村的道路被轟得支離破碎，青石板碎成拳頭大的石塊散落一地，路邊的樹木攔腰折斷，斷口參差不齊。
空氣中還殘留著真氣劇烈碰撞後的焦灼氣息。遠處傳來一聲厲喝。
「三分歸元氣！」
寧川循聲掠去。
村口的一片空地上，雄霸一掌轟出。
肉眼可見的真氣團從他掌心爆發，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球狀衝擊波，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碎石、落葉、塵土被裹挾著捲入其中，像一條土黃色的惡龍撲向對——
面三人。
碎石四濺，泥土飛揚，整片空地像是被犁過了一遍。
聶風、步驚雲、秦霜三人被這一掌的餘波掃中，身體如斷了線的紙鳶般向後拋飛。
秦霜最先落地，後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來。
聶風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地時單膝跪地，膝蓋在地面上型出一道長長的溝痕，勉強穩住身形，胸口氣血翻湧，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步驚雲最後落地，他手中的絕世好劍深深插入地面，整個人掛在劍柄上晃了兩晃，才沒有倒下。
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劍格上。
三人全部重傷。
「哈哈哈！」雄霸大步走上前來。
他的黑袍在真氣的鼓盪下獵獵作響，金冠下的那張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笑意。
「什麼天命批言，老夫從來不信！成也風雲，敗也風雲？今日，聶風，步驚雲，你們必死無疑！」
他一步步逼近三人。
秦霜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被他一掌揮出的勁風掃翻在地。
聶風握緊了雪飲刀，刀鋒撐地，膝蓋顫顫巍巍地往上頂，頂到一半又跪了下去。
步驚雲死死盯著雄霸，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冰一樣的沉默和不甘。
「雄霸。」
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雄霸腳步一頓，霍然轉身。
一道龍形真氣破空而至。不是真正的龍，是掌力凝成的氣勁，龍頭、龍身、
龍尾隱約可辨，張牙舞爪地撲向他的面門。
雄霸冷哼一聲，右掌揮出，三分歸元氣的余勁便將那道龍形真氣拍散在身前。
氣勁炸開，吹得他衣袍向後一盪。
寧川從斷牆後走了出來。
「是你。」雄霸認出了他。那個在天下會大殿上，當眾揭穿他算計風雲二人的小子。
兩個多月前，此人被他一掌打得落荒而逃，狼狽至極：「小輩，當日讓你逃了，今日還敢來送死。」
他被劍聖的劍二十三重創之後，閉關半月，不僅傷勢盡復，三分歸元氣更是在生死關頭的壓迫下臻至大圓滿之境。
此刻的他，比兩個多月前更強。一個曾經的手下敗將，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雄霸。」寧川提著倚天劍，腳步從容，語氣平淡：「那就看今天，我們誰殺誰。」
他就這麼站在雄霸面前。倚天劍的劍鞘在夕陽下泛著幽深的青灰色光芒。
雄霸看著那柄劍，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這劍，不是凡品。然後他笑了。
三分歸元氣大成的他，連劍聖的劍二十三都扛過來了，還會怕一柄劍？
「狂妄。」
雄霸率先出手。
三分神指，他並指如戟，三道指勁分取寧川眉心、咽喉、胸口三處要害。指勁破空，發出尖銳的嘯聲。
寧川沒有拔劍。他左掌翻起，排雲掌第四式「排山倒海」迎了上去。
掌力與指勁在半空中碰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將地面的碎石塵土向四面八方推開。兩人同時前沖，戰在了一處。
雄霸越打越心驚。兩個多月前，這小子在自己手下連十招都撐不過，只能靠著那詭異的輕功左躲右閃，最後狼狽逃竄。
可現在，對方的內力渾厚得不像話，掌法、腿法、拳法層出不窮。
排雲掌、風神腿、降龍十八掌等，這小子從哪裡學來這麼多絕學？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的劍。
寧川拔劍了。劍一出鞘，雄霸便感覺到一股鋒銳到了極點的劍意撲面而來。
那不是普通的劍意。
他見過這種劍意。在天下會的山道上，在那個枯瘦老者的身上。
聖靈劍法。
劍八————劍氣如虹。劍十二。劍光如網。
劍十五————劍意破空。
劍十八————劍光化匹練，綿綿不絕。寧川的劍一劍快過一劍，一劍狠過一劍，劍光將雄霸的身影完全籠罩。
雄霸的三分神指在劍光中被逼得節節後退，肩頭、手臂、肋下，接連添了數道血痕。
「三分歸元氣！」
雄霸厲喝一聲，不再以招式對抗。他雙掌在胸前合攏，然後猛地向外一撐。
一層球形的真氣護罩驟然撐開，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那護罩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真氣流轉不息，像是一顆巨大的真氣泡。劍光劈在上面，竟然被彈開了。
寧川的劍被彈開三次。他退了半步，看著那層渾厚到了不講道理的真氣護罩，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握緊了倚天·。劍·————劍九————劍十·————
他一劍一劍地劈下去。每一劍都劈在護罩上同一個位置。真氣泡劇烈震顫，表面的漣漪越來越密，越來越亂。
「沒用的！」雄霸在護罩中冷笑，「三分歸元氣大成，萬法不侵！你的劍，破不了————」
「劍二十一。」
寧川的聲音很輕。倚天劍的劍身上，那道從斷刃熔鑄時留下的紋理，在這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劍氣破空，不是一道，是一束。
凝練到了極致的劍光，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刺入冰塊，從真氣泡那道被反覆劈砍的位置刺了進去。
三分歸元氣的護罩劇烈震顫了一下，然後—一碎裂。
劍氣穿透護罩，結結實實地劈在雄霸胸口。
雄霸整個人被這一劍劈得倒飛出去，雙腳離地，後背撞碎了身後一堵殘牆，又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磚石碎塊嘩啦啦地落在他身上。
他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胸口的衣袍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裡面是一道橫貫胸膛的劍傷，鮮血正從傷口中湧出來，染紅了黑袍。
他站起來了，但身體在晃。臉上的冷笑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置信的、近乎茫然的神色。
聖靈劍法。
這是劍聖的聖靈劍法。而且不是偷學的皮毛，劍二十一，這已經是劍聖當年橫掃江湖時的壓箱底絕技。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這小子的內力。
兩個多月前還遠不如自己，現在竟然絲毫不弱於三分歸元氣大成狀態下的他。
「你————」雄霸捂著胸口，指縫間鮮血不斷滲出。
寧川沒有回答。他提著倚天劍，一步一步向雄霸走去。
劍尖垂向地面，劍身上還殘留著雄霸的血，沿著那道紋理緩緩滑落，滴在塵土裡。
雄霸轉身就逃。
黑袍獵獵，金冠在夕陽下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光斑。
他的輕功極好，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輕功自然不會差。
但寧川的的身法也不差，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過鳳溪村的廢墟，掠過田野，掠過溪流，掠過一片又一片在暮色中沉默的樹林。
不知不覺間，雄霸撞進了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鋪就的主街從鎮頭通到鎮尾。
天色已近黃昏，街上的鋪子大多已經關門，只有街尾還亮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在暮色中暈開。
鎮上的居民早已躲回了家中，門窗緊閉。
雄霸踉踉蹌蹌地沿著街道往前跑，血從他捂著胸口的手指縫裡不斷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印記。
街尾那家還亮著燈籠的鋪子，是一棟兩層的木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三個字。
中華閣。
「我靠，怎麼追到無名的住處來了，難道又是他嗎的宿命？」
寧川看著那三個字心裡暗暗吐槽，風雲是一個充斥著宿命的世界，很多主要人物都有他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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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人潮漸漸往下走。擦肩而過的江湖客們唾沫橫飛，爭論著方才那一戰的勝負。
雄霸贏了，天下第一，實至名歸。
寧川逆著人流向上走，這些聲音從他耳邊流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巫行雲還坐在方才分開的那塊青石上。
她沒有用那種睥睨一切的目光掃視來往的江湖人。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擱在膝上，背脊仍然挺直，卻不再是那種威壓四方的挺直，而是一種更深、更沉、更像是找到了某種重心的挺直。
山風拂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沒有去攏。
寧川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他感覺到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在天龍世界的時候，無崖子死了，李秋水也殺了。
這位天山童姥活過了愛，活過了恨，活過了所有與她同時代的人，最後只剩下靈鷲峰上漫長的寂寞。
她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什麼值得追求的東西了。
自己帶她看現代的高鐵、飛機、手機、宮斗劇，她確實覺得新奇有趣，但也僅僅是新奇有趣。
那些東西是外物。一個不研究科學的人，看過了，驚嘆過了，也就放下了。
她真正的底色，是一個武者。
可現在，寧川在這位百歲蘿莉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消失了很久的東西。
激情，鬥志。
「寧川小子。」巫行雲開口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帶著將近一個世紀的滄桑。
「姥姥想留在這個世界。追求武道的更高層次。」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才放出來。
在天龍世界，她的武功已經是天下絕頂，已經練到了盡頭。前面基本沒有路了。
一個武者最怕的不是練不成，是前方再無路可走。
而這個世界，劍聖的那一劍，無名的那一劍，讓她看到了路。
一個人看到了更高的山峰，就有了繼續攀登的理由。
「沒有問題。」寧川答應得乾脆利落：「你想留就留。」
他帶巫行雲來風雲世界，本就是帶朋友一起探索。朋友想走自己的路，他不會攔。
兩人下了山，在天下會勢力範圍外找了一處僻靜的山谷。
溪水從岩縫中湧出，匯成一潭清淺的水窪，四周生著些不知名的野樹。
寧川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將風雲世界武功體系的核心法門，一條一條講給巫行雲聽。
不是招式，是根基。風雲世界的武功與天龍世界最根本的差異，不在於招式的精妙程度。
真正的差異在於真氣。風雲世界的功法，修煉出的真氣更渾厚、更霸道、更接近天地元氣的本質。
打通天地之橋，引天地元氣入體，真氣便不再是閉門造車的產物，而是與整個天地共鳴的力量。
所以這個世界的高手能劈山斷江，能一劍摧城。
「你最好不要直接改修功法。」寧川道：「將風雲武學的法門，融入你自身的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之中。取其筋骨，留你自己的血肉。」
巫行雲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謝，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兩人各自修煉。
巫行雲盤坐在溪水邊，雙目微闔。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的真氣在她經脈中緩緩流轉，每一周天都在嘗試與體外那層看不見的天地元氣產生呼應。
一開始是失敗的。天龍世界的功法是封閉的，丹田為爐，經脈為渠，煉精化氣，自給自足。
而風雲世界的功法是開放的，天地為爐，肉身為引，納八方之氣為己用。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路，要融合，談何容易。
但她不急。練了快一百年武功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寧川在山谷的另一端練劍。
新鑄的倚天劍握在手中，劍身那抹幽深的青灰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劍柄的烏木被他的掌心悟熱了，握上去像是握著一截有生命的樹枝。
聖靈劍法，劍一。起手。劍身划過空氣的聲音很輕，像是一根極細的絲線被風吹斷。
然後是劍二、劍三、劍四————他一招一招地練下去。
萬化爐已經把劍聖對這套劍法的全部感悟融入了他的意識。
每一劍的劍意、劍理、發力技巧、真氣運轉路線，他都清清楚楚。
但知道是一回事，身體做出來是另一回事。
劍聖練聖靈劍法練了一輩子，那些招式已經刻進了他的肌肉、骨骼、神經反射里。
而寧川的身體沒有這份記憶。他要一招一式地補上。
劍八！
劍氣破空，溪水被劈開一道三尺長的豁口，兩秒後才緩緩合攏。
劍十八。劍光化作一道匹練，繞著寧川周身丈許之地遊走不息，滴水不進。
練到劍二十一的時候，寧川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練不下去，是因為他感覺到，再往上，劍二十二和劍二十三，已經不是單純的「練習」能夠觸及的了。
那是境界，需要頓悟，需要一個契機，不急。
半個月後，巫行雲睜開了眼睛。
她身上那股真氣變了。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的真氣原本是冷冽的、凝聚的、帶著逍遙派特有的空靈飄逸。
而現在，那股真氣里多了一層渾厚。像是一棵在石縫裡紮根的老樹。
原本只靠著石縫裡那點土活著，突然有一天，它的根穿透了石頭，扎進了石下的沃土。天地元氣。
她打通了天地之橋。那張精緻絕倫的女童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滿足。
又過了幾日，巫行雲找到寧川。
「寧川小子，姥姥要自己去看看這個世界的武林。」
寧川看著她，那張小臉上的表情他很熟悉。
那是獵人看到廣袤山林時的表情，是饕客聞到遠處飄來的宴席香氣時的表情。她要去闖了。
「可以。」寧川沒有挽留：「以童姥你的武功，自保無虞。但還是要小心。
這個世界，藏著一些活過了千年的老怪物。」
巫行雲的瞳孔微微收縮：「千年老怪物？」
「千年。」寧川點頭：「有人活了將近四千年。還有更古老的。這個世界的水深得很。」
巫行雲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張小臉上綻開的笑意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熾熱的興奮。
千年老怪物。那豈不是說，前方還有很遠很遠的路可以走。
比從靈鷲峰到大宋皇宮更遠，比從八歲到九十六歲更遠。
次日清晨，巫行雲獨自離開了。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山谷出口的晨霧裡，腳步輕快得像是一個真正的小女孩。
寧川目送她遠去，然後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倚天劍。
聖靈劍法，劍二十二。劍光在山谷中亮起。
寧川沒有像巫行雲那樣去探索這個世界。
他對這個世界的興趣，從來不在遊歷上。劍二十二已成，聖靈劍法除劍二十三外，已盡數純熟，是時候了。
他收起倚天劍，向著天下會總舵的方向走去。
上次穿越而來，被雄霸打得狼狽而逃。
他倒沒什麼仇恨之心。雄霸算計風雲，他揭穿了雄霸的陰謀，雙方各憑本事，談不上仇怨。
他只是看上了雄霸的東西。武道天賦，三分歸元氣。
天下會總舵。
山門依舊，石階依舊，黑鐵火盆里的烈焰依舊日夜不熄。
但氣氛不對了。寧川一路上山，遇到的守衛比上次少了許多，剩下的人也神色惶惶，交頭接耳。
他沒有隱藏身形，也懶得隱藏。有人上前阻攔，被他一掌拍飛；有人拔刀衝上來，被他一劍鞘抽翻在地。
大殿空蕩蕩的。金座上沒有那個黑袍金冠的身影。
寧川皺了皺眉，隨手抓了一個分舵主模樣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被他掐著脖子拎起來，臉漲得紫紅，兩腿亂蹬。
「雄霸在哪？」
「幫主————幫主他————三日前離開了————
「去哪？」
「追殺————追殺風雲二位堂主————還有秦霜堂主————往————往南邊去了——
」
寧川鬆開手。那漢子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殿。
南邊。
寧川轉身下山，向南追去。
鳳溪村。
這不是一個村子。至少現在不像了。
整條入村的道路被轟得支離破碎，青石板碎成拳頭大的石塊散落一地，路邊的樹木攔腰折斷，斷口參差不齊。
空氣中還殘留著真氣劇烈碰撞後的焦灼氣息。遠處傳來一聲厲喝。
「三分歸元氣！」
寧川循聲掠去。
村口的一片空地上，雄霸一掌轟出。
肉眼可見的真氣團從他掌心爆發，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球狀衝擊波，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碎石、落葉、塵土被裹挾著捲入其中，像一條土黃色的惡龍撲向對——
面三人。
碎石四濺，泥土飛揚，整片空地像是被犁過了一遍。
聶風、步驚雲、秦霜三人被這一掌的餘波掃中，身體如斷了線的紙鳶般向後拋飛。
秦霜最先落地，後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來。
聶風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地時單膝跪地，膝蓋在地面上型出一道長長的溝痕，勉強穩住身形，胸口氣血翻湧，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步驚雲最後落地，他手中的絕世好劍深深插入地面，整個人掛在劍柄上晃了兩晃，才沒有倒下。
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劍格上。
三人全部重傷。
「哈哈哈！」雄霸大步走上前來。
他的黑袍在真氣的鼓盪下獵獵作響，金冠下的那張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笑意。
「什麼天命批言，老夫從來不信！成也風雲，敗也風雲？今日，聶風，步驚雲，你們必死無疑！」
他一步步逼近三人。
秦霜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被他一掌揮出的勁風掃翻在地。
聶風握緊了雪飲刀，刀鋒撐地，膝蓋顫顫巍巍地往上頂，頂到一半又跪了下去。
步驚雲死死盯著雄霸，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冰一樣的沉默和不甘。
「雄霸。」
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雄霸腳步一頓，霍然轉身。
一道龍形真氣破空而至。不是真正的龍，是掌力凝成的氣勁，龍頭、龍身、
龍尾隱約可辨，張牙舞爪地撲向他的面門。
雄霸冷哼一聲，右掌揮出，三分歸元氣的余勁便將那道龍形真氣拍散在身前。
氣勁炸開，吹得他衣袍向後一盪。
寧川從斷牆後走了出來。
「是你。」雄霸認出了他。那個在天下會大殿上，當眾揭穿他算計風雲二人的小子。
兩個多月前，此人被他一掌打得落荒而逃，狼狽至極：「小輩，當日讓你逃了，今日還敢來送死。」
他被劍聖的劍二十三重創之後，閉關半月，不僅傷勢盡復，三分歸元氣更是在生死關頭的壓迫下臻至大圓滿之境。
此刻的他，比兩個多月前更強。一個曾經的手下敗將，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雄霸。」寧川提著倚天劍，腳步從容，語氣平淡：「那就看今天，我們誰殺誰。」
他就這麼站在雄霸面前。倚天劍的劍鞘在夕陽下泛著幽深的青灰色光芒。
雄霸看著那柄劍，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這劍，不是凡品。然後他笑了。
三分歸元氣大成的他，連劍聖的劍二十三都扛過來了，還會怕一柄劍？
「狂妄。」
雄霸率先出手。
三分神指，他並指如戟，三道指勁分取寧川眉心、咽喉、胸口三處要害。指勁破空，發出尖銳的嘯聲。
寧川沒有拔劍。他左掌翻起，排雲掌第四式「排山倒海」迎了上去。
掌力與指勁在半空中碰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將地面的碎石塵土向四面八方推開。兩人同時前沖，戰在了一處。
雄霸越打越心驚。兩個多月前，這小子在自己手下連十招都撐不過，只能靠著那詭異的輕功左躲右閃，最後狼狽逃竄。
可現在，對方的內力渾厚得不像話，掌法、腿法、拳法層出不窮。
排雲掌、風神腿、降龍十八掌等，這小子從哪裡學來這麼多絕學？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的劍。
寧川拔劍了。劍一出鞘，雄霸便感覺到一股鋒銳到了極點的劍意撲面而來。
那不是普通的劍意。
他見過這種劍意。在天下會的山道上，在那個枯瘦老者的身上。
聖靈劍法。
劍八————劍氣如虹。劍十二。劍光如網。
劍十五————劍意破空。
劍十八————劍光化匹練，綿綿不絕。寧川的劍一劍快過一劍，一劍狠過一劍，劍光將雄霸的身影完全籠罩。
雄霸的三分神指在劍光中被逼得節節後退，肩頭、手臂、肋下，接連添了數道血痕。
「三分歸元氣！」
雄霸厲喝一聲，不再以招式對抗。他雙掌在胸前合攏，然後猛地向外一撐。
一層球形的真氣護罩驟然撐開，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那護罩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真氣流轉不息，像是一顆巨大的真氣泡。劍光劈在上面，竟然被彈開了。
寧川的劍被彈開三次。他退了半步，看著那層渾厚到了不講道理的真氣護罩，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握緊了倚天·。劍·————劍九————劍十·————
他一劍一劍地劈下去。每一劍都劈在護罩上同一個位置。真氣泡劇烈震顫，表面的漣漪越來越密，越來越亂。
「沒用的！」雄霸在護罩中冷笑，「三分歸元氣大成，萬法不侵！你的劍，破不了————」
「劍二十一。」
寧川的聲音很輕。倚天劍的劍身上，那道從斷刃熔鑄時留下的紋理，在這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劍氣破空，不是一道，是一束。
凝練到了極致的劍光，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刺入冰塊，從真氣泡那道被反覆劈砍的位置刺了進去。
三分歸元氣的護罩劇烈震顫了一下，然後—一碎裂。
劍氣穿透護罩，結結實實地劈在雄霸胸口。
雄霸整個人被這一劍劈得倒飛出去，雙腳離地，後背撞碎了身後一堵殘牆，又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磚石碎塊嘩啦啦地落在他身上。
他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胸口的衣袍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裡面是一道橫貫胸膛的劍傷，鮮血正從傷口中湧出來，染紅了黑袍。
他站起來了，但身體在晃。臉上的冷笑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置信的、近乎茫然的神色。
聖靈劍法。
這是劍聖的聖靈劍法。而且不是偷學的皮毛，劍二十一，這已經是劍聖當年橫掃江湖時的壓箱底絕技。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這小子的內力。
兩個多月前還遠不如自己，現在竟然絲毫不弱於三分歸元氣大成狀態下的他。
「你————」雄霸捂著胸口，指縫間鮮血不斷滲出。
寧川沒有回答。他提著倚天劍，一步一步向雄霸走去。
劍尖垂向地面，劍身上還殘留著雄霸的血，沿著那道紋理緩緩滑落，滴在塵土裡。
雄霸轉身就逃。
黑袍獵獵，金冠在夕陽下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光斑。
他的輕功極好，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輕功自然不會差。
但寧川的的身法也不差，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過鳳溪村的廢墟，掠過田野，掠過溪流，掠過一片又一片在暮色中沉默的樹林。
不知不覺間，雄霸撞進了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鋪就的主街從鎮頭通到鎮尾。
天色已近黃昏，街上的鋪子大多已經關門，只有街尾還亮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在暮色中暈開。
鎮上的居民早已躲回了家中，門窗緊閉。
雄霸踉踉蹌蹌地沿著街道往前跑，血從他捂著胸口的手指縫裡不斷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印記。
街尾那家還亮著燈籠的鋪子，是一棟兩層的木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三個字。
中華閣。
「我靠，怎麼追到無名的住處來了，難道又是他嗎的宿命？」
寧川看著那三個字心裡暗暗吐槽，風雲是一個充斥著宿命的世界，很多主要人物都有他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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