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左城（謝謝支持！）
二月初十，未時。
大軍從濟水出發，一路行至左山腳下。
山不高，崗阜連屬，林木蒼鬱，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官道從山腳蜿蜒而過，往南不遠便是左城。
王朴勒住馬，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休息。
士兵們就地坐下，有的喝水，有的啃乾糧，有的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王朴策馬上了一處土坡，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城牆輪廓。
范質跟上來，在他身邊勒住馬。
「大帥可知此山何名？」
范質望著那片丘陵，緩緩問道。
「左山。」王朴亦看向那山，道，「左城之名，便由此山而來罷？」
范質點頭：「正是。大帥博聞強識。此山雖不高，卻是曹州一地名勝。據傳，左丘明之父便葬於此山之中。」
王朴微微一怔：「魯太史令左丘明？」
「左丘明昔年為魯國史官，與孔聖人同為魯臣。孔子嘗言：『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范質望著那片蒼鬱的丘陵，聲音悠悠。
「其父葬於左山，後人便以此山為左氏祖塋。左丘明著《左傳》，傳《春秋》之義，述興亡之道，明成敗之由，千載之下，猶為史家之宗。」
王朴點了點頭，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范質繼續道：「《左傳》之中，最重一個『智』字。非小智之智，乃大智之智。知進退，明取捨，識時務，辨是非。居安思危，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此謂之智。晉文公退避三舍，智也；秦穆公襲鄭而敗，不智也；楚靈王窮兵黷武，身死乾溪，不智也；范蠡功成身退，扁舟五湖，智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謝氏自稱陳郡之後，謝安、謝玄一脈，當年淝水之戰，以八萬破百萬，何等風光。謝安功成不居，急流勇退，可謂知進退、明取捨。可今日謝騫所為，謀反作亂，圍城逼宮，與謝氏先人相較，豈止霄壤之別？辱沒門楣，莫過於此。」
王朴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左傳》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謝氏先祖立德立功，名垂青史。謝騫卻選了另一條路。」
范質嘆道：「大帥說得是。謝家子弟若知進退，便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張昭遠一封書信，張家便交出田產錢財，此之謂智；謝騫一意孤行，以卵擊石，此之謂不智。智與不智，存亡之道，在此一舉。」
王朴望著遠處那座城池，目光沉靜。
「謝騫若有左丘明三分見識，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
申時三刻，大軍抵達左城北門外。
一眼望去，只見城門緊閉，城頭旌旗稀落，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細看之下，城牆上每隔十數步便有一個守軍，雖不算密集，卻也有幾百人之眾。
「大帥，攻城嗎？」劉琮策馬上前，躍躍欲試，找回了當年的武將本色。
王朴勒住馬，目光掃過城牆，沉聲道：「退後二里，安營紮寨。」
劉琮領命，傳令下去。
大軍在城外二里處選了一處高坡紮營，營帳很快搭了起來，篝火燃起，炊煙裊裊。
中軍帳內，范質，劉琮，趙雲飛，王飛虎等眾人圍坐。
王朴叫來周彥，攤開一張簡易的輿圖。
「周彥，你隨何刺史在曹州多年，左城的情況，你最清楚。說說看。」
周彥指著輿圖，聲音沉穩。
「大帥，左城與鄄城規模相仿，城周長約八里，設四座城門。東門名望魯，南門名懷德，西門名臨濟，北門名拱辰。城牆夯土築成，高一丈八尺，闊一丈二尺，城樓箭垛齊全，倉中存有滾木、擂石、火油等守城器物。前些年何公整修過一遍，還算堅固。若強攻，怕是不易。」
范質眉頭微皺，道：「謝騫手下不過一千五百人，又要分兵圍困子城，又要守四座城門，能有多少人？」
劉琮想了想，道：「末將以為，北門正對我軍，謝騫必在此處多放兵力。其餘三門，怕是沒多少人。」
王朴點了點頭，看向周彥，又問：「四門當中有水城門麼？」
周彥點頭：「有。左城西面十里便是黃河，西門臨濟水故道，平日有水道通入城中，供商船往來。此門比尋常城門窄些，只容兩船並行。不過……」
他頓了頓，「此時枯水期，水道水淺，大船進不去，小船勉強可行。」
王朴伸出手指，在輿圖上慢慢移動，心中默默計算。
「一千五百人，若要圍困子城，少說也得五六百人。剩下不足一千人守四座城門，分兵下來，一座城門守軍不到二百五十人。城牆八里，每面兩里，二百五十人撒在兩里城牆上，每隔丈余才有一人，處處都是破綻。」
他抬起頭，看著眾人。
「最穩妥的辦法，是每門放一百餘人，剩下三五百人做機動，哪裡被攻便往哪裡增援。城牆每面不過兩里，機動兵力從城內調遣，一炷香的工夫便能趕到。咱們兵力也不多，不可能四門同時猛攻。謝騫若用此法，咱們想破城，也不容易。」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
劉琮皺眉道：「那咱們怎麼辦？強攻不得，圍城又耗不起糧草。」
王朴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輿圖上那道彎曲的水道上，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眾將士在濟水激戰一場，又快速行軍，眼下人困馬飢，先休整一夜，明日再說。」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
王朴獨自站在帳口，望著遠處左城的輪廓。
暮色中，城牆黑沉沉的，城頭幾點燈火明滅不定，像困獸的眼睛。
烏廷萱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聲道：「在想什麼？」
王朴望著那座城池，目光平靜。
「在想謝騫今晚會不會跑。」
烏廷萱一愣：「他會跑？」
王朴道：「濟水一戰，謝寒全軍覆沒。若我是謝騫，守是守不住的，降又不敢降，唯一的路，就是跑。」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
那裡，是宋州的方向。
那裡，有歸德軍節度使趙在禮。
「只是不知道，他會往哪兒跑。」
大軍從濟水出發，一路行至左山腳下。
山不高，崗阜連屬，林木蒼鬱，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官道從山腳蜿蜒而過，往南不遠便是左城。
王朴勒住馬，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休息。
士兵們就地坐下，有的喝水，有的啃乾糧，有的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王朴策馬上了一處土坡，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城牆輪廓。
范質跟上來，在他身邊勒住馬。
「大帥可知此山何名？」
范質望著那片丘陵，緩緩問道。
「左山。」王朴亦看向那山，道，「左城之名，便由此山而來罷？」
范質點頭：「正是。大帥博聞強識。此山雖不高，卻是曹州一地名勝。據傳，左丘明之父便葬於此山之中。」
王朴微微一怔：「魯太史令左丘明？」
「左丘明昔年為魯國史官，與孔聖人同為魯臣。孔子嘗言：『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范質望著那片蒼鬱的丘陵，聲音悠悠。
「其父葬於左山，後人便以此山為左氏祖塋。左丘明著《左傳》，傳《春秋》之義，述興亡之道，明成敗之由，千載之下，猶為史家之宗。」
王朴點了點頭，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范質繼續道：「《左傳》之中，最重一個『智』字。非小智之智，乃大智之智。知進退，明取捨，識時務，辨是非。居安思危，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此謂之智。晉文公退避三舍，智也；秦穆公襲鄭而敗，不智也；楚靈王窮兵黷武，身死乾溪，不智也；范蠡功成身退，扁舟五湖，智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謝氏自稱陳郡之後，謝安、謝玄一脈，當年淝水之戰，以八萬破百萬，何等風光。謝安功成不居，急流勇退，可謂知進退、明取捨。可今日謝騫所為，謀反作亂，圍城逼宮，與謝氏先人相較，豈止霄壤之別？辱沒門楣，莫過於此。」
王朴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左傳》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謝氏先祖立德立功，名垂青史。謝騫卻選了另一條路。」
范質嘆道：「大帥說得是。謝家子弟若知進退，便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張昭遠一封書信，張家便交出田產錢財，此之謂智；謝騫一意孤行，以卵擊石，此之謂不智。智與不智，存亡之道，在此一舉。」
王朴望著遠處那座城池，目光沉靜。
「謝騫若有左丘明三分見識，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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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三刻，大軍抵達左城北門外。
一眼望去，只見城門緊閉，城頭旌旗稀落，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細看之下，城牆上每隔十數步便有一個守軍，雖不算密集，卻也有幾百人之眾。
「大帥，攻城嗎？」劉琮策馬上前，躍躍欲試，找回了當年的武將本色。
王朴勒住馬，目光掃過城牆，沉聲道：「退後二里，安營紮寨。」
劉琮領命，傳令下去。
大軍在城外二里處選了一處高坡紮營，營帳很快搭了起來，篝火燃起，炊煙裊裊。
中軍帳內，范質，劉琮，趙雲飛，王飛虎等眾人圍坐。
王朴叫來周彥，攤開一張簡易的輿圖。
「周彥，你隨何刺史在曹州多年，左城的情況，你最清楚。說說看。」
周彥指著輿圖，聲音沉穩。
「大帥，左城與鄄城規模相仿，城周長約八里，設四座城門。東門名望魯，南門名懷德，西門名臨濟，北門名拱辰。城牆夯土築成，高一丈八尺，闊一丈二尺，城樓箭垛齊全，倉中存有滾木、擂石、火油等守城器物。前些年何公整修過一遍，還算堅固。若強攻，怕是不易。」
范質眉頭微皺，道：「謝騫手下不過一千五百人，又要分兵圍困子城，又要守四座城門，能有多少人？」
劉琮想了想，道：「末將以為，北門正對我軍，謝騫必在此處多放兵力。其餘三門，怕是沒多少人。」
王朴點了點頭，看向周彥，又問：「四門當中有水城門麼？」
周彥點頭：「有。左城西面十里便是黃河，西門臨濟水故道，平日有水道通入城中，供商船往來。此門比尋常城門窄些，只容兩船並行。不過……」
他頓了頓，「此時枯水期，水道水淺，大船進不去，小船勉強可行。」
王朴伸出手指，在輿圖上慢慢移動，心中默默計算。
「一千五百人，若要圍困子城，少說也得五六百人。剩下不足一千人守四座城門，分兵下來，一座城門守軍不到二百五十人。城牆八里，每面兩里，二百五十人撒在兩里城牆上，每隔丈余才有一人，處處都是破綻。」
他抬起頭，看著眾人。
「最穩妥的辦法，是每門放一百餘人，剩下三五百人做機動，哪裡被攻便往哪裡增援。城牆每面不過兩里，機動兵力從城內調遣，一炷香的工夫便能趕到。咱們兵力也不多，不可能四門同時猛攻。謝騫若用此法，咱們想破城，也不容易。」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
劉琮皺眉道：「那咱們怎麼辦？強攻不得，圍城又耗不起糧草。」
王朴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輿圖上那道彎曲的水道上，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眾將士在濟水激戰一場，又快速行軍，眼下人困馬飢，先休整一夜，明日再說。」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
王朴獨自站在帳口，望著遠處左城的輪廓。
暮色中，城牆黑沉沉的，城頭幾點燈火明滅不定，像困獸的眼睛。
烏廷萱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聲道：「在想什麼？」
王朴望著那座城池，目光平靜。
「在想謝騫今晚會不會跑。」
烏廷萱一愣：「他會跑？」
王朴道：「濟水一戰，謝寒全軍覆沒。若我是謝騫，守是守不住的，降又不敢降，唯一的路，就是跑。」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
那裡，是宋州的方向。
那裡，有歸德軍節度使趙在禮。
「只是不知道，他會往哪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