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贓款(謝謝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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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旭在前引路,穿過兩道迴廊,來到刺史府後院。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燭光。

  孫旭推開門,側身讓開。

  王朴邁步進去,范質和烏廷萱跟在身後。

  書房寬敞,三面書架,案上堆滿了帳冊、文書、禮單,摞得足有半尺高。

  劉琮坐在案後,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那些他守了五年的東西。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王朴進來,沒有慌張,沒有躲避。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案前,整了整衣冠,然後跪了下去。

  「下官劉琮,叩見大帥。」

  他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與白日那個唯唯諾諾的刺史判若兩人。

  王朴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仿佛換了一個人的劉琮,沒有作聲。

  范質和烏廷萱對視一眼。

  這還是剛才在平日裡那個滿臉堆笑、戰戰兢兢的劉琮嗎?

  劉琮跪在那裡,腰板挺直,沒有等王朴開口,便不緊不慢地開口。

  「大帥既然跟著孫旭來了書房,想必已經清楚了下官的罪狀。孫旭所列六宗罪,下官悉數認罪,任憑大帥處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卻依舊清晰。

  「只是這些貪墨之事,皆與孫旭無關。他雖在府中任判官,卻從未參與分毫。是下官一人所為,望大帥明察,勿要責罰於他。」

  孫旭當即跪下,額頭觸地。

  「大帥,下官身為判官,義父所為,下官雖未參與,卻知情不報,更曾替義父遮掩帳目,乃是幫凶。義父有罪,下官亦有罪。願與義父同罪。」

  劉琮臉色一變,急道:「你胡說什麼!那些事與你何干?」

  孫旭抬起頭,看著劉琮,眼眶泛紅:「義父,您養我教我,我不能看著您一人受罰。」

  「你——」劉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朴看著這對父子,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范質和烏廷萱站在一旁,表情都有些繃不住了。

  一個舉劾義父,一個主動認罪替義子辯白,這對父子,倒是有些意思。

  王朴沒有立刻表態,走到案前坐下,隨手拿起一份帳冊翻看。

  帳目條目清晰,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家多少貫,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幾頁,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禮單。

  禮單上寫的不是錢糧,而是金銀器物、綢緞布匹,名目繁多,連送來的時辰都記著。

  他翻看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單子,抬起頭,看向劉琮。

  「劉琮,你既然都認罪了,那便仔細說說,你做這濮州刺史以來,如何犯下這些罪行的?」

  劉琮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大帥。天成二年,朱守殷叛亂,下官雖未參與,卻也受其牽連,在軍中備受排擠。其後輾轉數年,靠著些許軍功和上面的人情,終於在長興三年謀得了濮州刺史之職。」

  他苦笑了一下:「下官當時以為,總算可以施展拳腳,有一番作為了。可到了濮州才知道,這刺史的位子,不是那麼好坐的。」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彼時天平軍節度使是房知溫。大帥想必知道,房知溫年輕時也算一代名將,可老了,卻貪婪成性,每節度一鎮,必搜刮大量財物。下官剛一上任,他便派人傳話,每年除了明面上的賦稅上供之外,還得有兩萬貫的私下孝敬。」

  烏廷萱聽到「房知溫」三個字,臉色微微一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

  王朴伸手輕輕拍了拍她,她才咬著嘴唇,慢慢鬆開手。

  劉琮沒有注意到這些,繼續道:「下官初至濮州,無所依憑,何處籌措這兩萬貫?總不能去搶掠百姓吧。下官正發愁,范縣張家、臨濮李家、雷澤王家,還有各縣的世家,便自己找上門來了。」

  「他們送錢來了?」王朴問。

  劉琮點頭:「是。張家五千貫,李家三千貫,王家兩千貫,其他各縣數百到一千不等。下官知道,這錢不能收。收了,我這刺史,就不再是朝廷的刺史,就得替他們辦事,可不收,房知溫那裡交不了差。下官思慮三日,終究還是收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收了各大世家的錢,腰杆便直不起來了。張家要兼併田產,下官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李家要在渡口設卡收稅,下官只能佯作不知;王家要囤積居奇,下官也只能替其遮掩。」

  他頓了頓:「何況張家還有張昭遠在朝中,御史中丞隨便參一本,下官這個刺史便得完蛋。」

  王朴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劉琮道:「長興四年,房知溫移鎮平盧,王建立接任。王建立此人,馭下嚴酷,治軍極嚴,對地方豪強從不假辭色,動輒族誅。汴州人謂之『王垛疊』,言其殺人如麻,屍身堆疊如山。他雖不似房知溫那般明碼索賄,但各州孝敬,他也來者不拒。不過有他在,各大世家畏其手段,倒也不敢太過放肆。那些年,大家相安無事,各自分食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去年,王建立移鎮,石敬瑭未至,天平節度使便一直空缺。各大世家沒了忌憚,膽氣又壯了起來。恰逢去年旱災,張家帶頭放糧,名義上是賑災,實則是放高利貸,逼百姓以田抵債。一斗糧,秋後還兩斗。百姓還不上,地便歸了張家。下官拿了張家的錢,不敢管,也管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王朴:「下官所言,句句屬實。大帥若不信,案上這些帳冊、禮單、底簿,都是證據。下官這五年收了多少錢、替誰辦了什麼事,一筆一筆,都記在上面。」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

  「下官認罪,任憑大帥處置。只是孫旭這孩子,著實無辜。他勸過下官,不下十次,是下官不聽。求大帥饒了他。」

  孫旭跪在一旁,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王朴沒有回答他。

  他拿起案上的帳冊,一頁一頁翻看。

  又拿起一份禮單。

  禮單上寫著「清泰元年端午,張家送金佛一尊、玉如意一對、綢緞五十匹」,後面還有一行小字——「估價三千貫」。

  他不再一一翻看,直接看著劉琮。

  「總額多少?」

  劉琮伏在地上:「十二萬三千五百貫。」

  「十二萬——三千——五百貫。」王朴低聲重複。

  烏廷萱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聽錯了。

  范質滿臉震驚,忍不住開口。

  「比曹州兩年的全部賦稅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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