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范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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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四年正月十九。

  節度使府正廳,案上的文書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王朴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剛拆開的公文,眉頭緊鎖。

  案邊還放著三卷等待批覆的奏報、五份各州縣送來的帳冊,還有一疊牙外軍整理上來的名冊。

  朱勘倒是準時,三天頭上就把名冊送來了,只是那字跡潦草得讓人頭疼。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原主王朴對這些政務並不陌生,其「幼穎悟,好學擅文」,飽讀經史子集,熟知朝廷典章。

  可讓他一時間親手處理這積壓許久的文書,跟在太原做刀筆吏之時,不可同日而語。

  這些日子,他利用記憶中的知識,一邊對照眼前的文書,硬著頭皮一件件批覆。

  幸虧有原主的淵博知識在,不然憑他自己一個特種兵穿越來的武夫,面對這些繁複的軍政事務,怕是一天就得瘋。

  「大帥。」張文約從門外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新送來的文書。

  「濮州那邊又送來一批帳冊,說是去年的賦稅清冊,需要核對。」

  王朴看了一眼那疊文書,苦笑了一下。

  「放著吧。」

  張文約把文書放在案角,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帥,這些事其實可以由下官和李判官分著處理,您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王朴搖了搖頭:「不急,等我看熟了再說。」

  他頓了頓,又問,「李判官呢?」

  「去牙外軍營了,說是要核對名冊上的兵員。」張文約道,「朱都虞候那邊亂得很,李判官說要親自盯著,免得他們弄虛作假。」

  王朴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親衛快步進來,抱拳道:

  「大帥,府門外來了一個年輕人,自稱范質,求見大帥。」

  王朴愣了一下。

  范質?

  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他皺眉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范質!和凝的門生,一代名相!

  他霍然起身:「快請!」

  ---

  節度使府偏廳,王朴見到了那個年輕人。

  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清俊,一身半舊的青衫,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他站在廳中,不卑不亢,見王朴進來,躬身行禮。

  「大名范質,見過王帥。」

  王朴還禮,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封信,信封上寫著「文伯吾弟親啟」幾個字,正是和凝的筆跡。

  范質雙手呈上書信。

  王朴接過,拆開細看。

  「文伯吾弟:

  恭賀弟入主天平。洛陽一別,常念與弟夜話之樂。今有一事相托,望弟斟酌。

  范質文素者,大名宗城人也,長興四年進士。當年愚兄典貢部,見其所試文字,深器重之。愚兄登第時名在十三,乃屈文素亦為十三,時人謂之『傳衣缽』。其後文素歷忠武軍推官、封丘令,才名日盛,然未得大用。

  蓋樞密使劉延朗,乃當今天子妻弟,專權用事,好任藩邸舊人,於讀書之士不甚看重。文素雖有才學,鬱郁不得志。前日文素來見,談及吾弟刺可汗、破太原之事,滿心傾佩,欲往投之。愚兄聞之大喜,以為得其所哉。

  文素力學強記,九歲能屬文,十三治《尚書》,教授生徒,其才學人品,愚兄敢保無虞。若弟幕府需人,此子可當大任。

  和凝頓首

  清泰四年正月初九」

  王朴看完信,抬起頭,看向范質。

  范質站在那裡,神色平靜,眼中卻帶著幾分期待。

  王朴笑了笑,把信收好,抬手示意:「文素請坐。」

  兩人落座,親衛奉上茶來。

  王朴端起茶盞,看著范質,忽然問:「文素在封丘任上幾年了?」

  范質道:「回大帥,兩年有餘。」

  「封丘縣民情如何?」


  「封丘地瘠民貧,賦稅常不能足。」范質道,「然民風淳樸,只要官吏不擾,尚可度日。」

  王朴點了點頭,又問:「文素既是和公門生,為何不去汴梁謀職,反來鄆州?」

  范質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坦然。

  「大帥,在下在封丘兩年,見過太多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縣中有冤案,報上去,石沉大海;鄉里有災情,報上去,無人理會。不是上官不管,是上官自顧不暇。朝廷紛爭,藩鎮觀望,哪有心思管一個縣的死活?」

  他頓了頓,繼續道:「在下讀聖賢書,也想做點事。可在封丘,什麼事都做不了。」

  王朴看著他。

  范質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大帥在太原做的事,我輩讀書人,誰不動容?一個人,一把刀,孤身入契丹大營,把可汗的命抹了。這份膽識,這份擔當,在下佩服。後來大帥回山東,在下就想,若能在這樣的人手下做事,或許能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他站起身,躬身一揖。

  「在下不才,願投大帥幕下,效犬馬之勞。」

  王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文素請起。」他站起身,扶住范質的手臂,「和公的信里說,你九歲能屬文,十三治《尚書》,教授生徒。我正好有一堆文書處理不過來,你來了,正好幫我分憂。」

  范質聞言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喜色。

  「大帥……」

  王朴擺了擺手,笑道:「不急謝。先幹活。廳里那堆文書,你幫我看看,哪些該批,哪些該存檔,哪些該駁回重寫。」

  范質愣了愣,忽然也笑了。

  「是。」

  ---

  當晚,節度使府正廳的燭光亮到深夜。

  王朴坐在案前,看著范質伏案疾書。

  那些他看了頭疼的帳冊文書,到了范質手裡,一頁頁翻過,一件件批註,條理分明,字跡工整。

  張文約在一旁幫忙,偶爾和范質低聲討論幾句。

  兩人都是讀書人,說話投機,很快就熟絡起來。

  王朴靠在椅背上,望著那個年輕的身影,忽然想起和凝信里那句「力學強記,九歲能屬文,十三治《尚書》」。

  果然名不虛傳。

  他站起身,走入偏廳,駐足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遠處,牙城的營房裡燈火點點,那是飛雲軍的駐地。

  更遠處,羅城的街巷已經沉入夢鄉。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烏廷萱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他身邊。

  「聽說來了個年輕讀書人?」

  她壓低聲音,「和凝推薦的?」

  王朴點了點頭。

  烏廷萱探頭看了一眼正廳里的范質,小聲道:「長得還挺斯文。」

  王朴忍不住笑了。

  烏廷萱瞪了他一眼,又道:「學問如何?」

  王朴望著窗外,輕聲道:「大才。以後那些文書,不用我一個人頭疼了。」

  烏廷萱點了點頭,忽然又問:「可信嗎?」

  王朴扭頭看了一眼廳中的范質。

  「和凝推薦的人,應該可信。」

  他頓了頓:「何況,日久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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