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烏家往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篝火漸漸暗了。

  火堆里的木柴燒成炭,炭又燒成灰,偶爾迸出幾點火星,在夜色中一閃而沒。

  黑子,虎子和周圍的兄弟們東倒西歪,鼾聲此起彼伏。

  王朴望著遠處漆黑的群山。

  肩頭微微一沉。

  烏廷萱歪過頭,靠在他肩上。

  篝火的餘溫映著她的臉,看不清神情,只看見她睫毛微微顫動。

  「這一年……」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真怕你回不來了。」

  王朴沒出聲,只是伸手,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烏廷萱靠在他懷裡,悶聲道:「他們傳信回來,說你去契丹大營了。我那時候不知道契丹大營是什麼情況,就問孫琦。孫琦說,那是契丹可汗住的地方,有十萬大軍圍著。」

  她頓了頓,「我問孫琦,能活著回來嗎?孫琦沒說話。」

  王朴低頭看她。

  她的眼睛有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傻丫頭。」他輕聲道,「我說了,我命硬。」

  烏廷萱沒接話,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

  王朴望著遠處,忽然開口:「在洛陽的時候,我跟一個人喝酒。他叫趙弘殷,禁軍將領。他跟我說了許多你父親的事。」

  烏廷萱身體微微一僵。

  王朴道:「他說,你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烏廷萱沉默了很久。

  「那年我才七歲。」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王朴靜靜地聽著。

  「我只記得,爹爹要跟符習伯伯出去打仗。爹爹走後,我想姥姥了,就去了舅舅家,和姥姥住一陣子。」她頓了頓,「後來,我想回家的時候,舅舅卻不讓我回家。我問為什麼,舅舅說,爹爹打完仗,會來接我。」

  「我在舅舅家住著,住著,就住了大半年。後來聽說爹爹打了勝仗,我才回家。」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回到家,家裡……家裡沒有人了。爹爹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衝過來抱著我,放聲大哭。」

  王朴握緊了她的手。

  「他哭了好久好久。後來他告訴我,奶奶沒了,娘沒了,哥哥姐姐們都沒了。都被壞人害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那時候我才七歲,不懂什麼是『沒了』。我只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娘了,再也見不到哥哥姐姐們了。」

  王朴沉默著。

  「從那以後,爹爹就帶著我一個人過日子。他很疼我,可也很嚴格。每天逼著我練武,從早到晚,一刻也不讓歇。」

  她苦笑了一下。

  「我問為什麼,他說,練好了能保護自己。我問,那你不是能保護我嗎?他不說話,只是讓我繼續練。」

  王朴心中明白。

  烏震這是怕了。

  怕自己哪一天也不在了,女兒沒人保護。

  所以逼著她練武,讓她有自保之力。

  「而且,他對誰都不說我是他女兒。」

  烏廷萱道,「只說是遠房親戚。小時候我不懂,後來才明白……」

  她沒有說完,但王朴懂。

  張文禮那次,烏震全家被殺,就是因為他的家人成了敵人要挾他的把柄。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讓女兒的身份暴露於人前。

  王朴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當初張文禮為了逼你父親投降,抓了你在鎮州的所有家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你奶奶,你娘,你兄弟姐妹們,全都被綁在城頭上,要挾你父親。」

  烏廷萱身體微微發抖。

  王朴繼續道:「你父親沒有降。他帶著符習的人馬攻城,攻了幾天,張文禮見他不降,就把他們都……都殺了。」

  他沒有說那些殘忍的細節。

  那些割鼻斷手的慘狀,那些半死不活被扔到城下的畫面,他不想讓烏廷萱知道。

  「你父親親眼看著這一切。」


  王朴低聲道,「可他挺住了,繼續攻城,最後把城破了,把張文禮殺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烏廷萱。

  「你父親是個忠義無雙的英雄。」

  烏廷萱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強忍著沒哭。

  「後來,爹爹打仗越打越多,官越來越大。做到刺史,做到節度使,做到副招討使……」

  她深吸一口氣,「那年他去蘆台做節度使,我也跟著去了。可沒過多久,就出事了。」

  王朴心中一凜。

  「那天晚上,外面突然亂起來。有人喊著兵變,有人喊著殺人了。」

  烏廷萱的聲音有些發顫。

  「孫琦帶著幾個老兵衝進來,二話不說把我抱上馬,就往外沖。我問他,我爹爹呢?他不說話,只是拼命跑。」

  「後來,那些叛亂的士兵追上來,孫琦他們拼死護著我,一路跑,一路殺。等跑出去的時候,七個老兵,死了三個。」

  王朴沒有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爹爹被手下的士兵害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力氣。

  「那些叛兵還想殺我,追到烏家府邸,幸好孫琦他們護著,才逃出來。」

  她頓了頓,「也許是他們不知道我是爹爹的親生女兒,只以為是遠房親戚,追了一陣就沒再追了。」

  王朴沉默了很久。

  「趙弘殷跟我說過這件事。」

  他輕聲道,「那些叛亂的士兵,後來全都死了。朝廷派兵圍剿,一個也沒剩下。」

  烏廷萱點了點頭。

  「我知道。孫琦後來打聽了,說是那個叫房知溫的,騙那些叛兵出營,勾結騎兵把他們全殺了。」

  她咬著牙,「可房知溫自己,卻沒事。不但沒事,繼續當節度使,還升了官。」

  「那時候我十四歲。」

  烏廷萱接著道,「孫琦問我,小姐,怎麼辦?我說,我要報仇。殺了房知溫。」

  她抬起頭,看著王朴。

  「從那以後,我們就跟著房知溫。他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從河北跟到山東,從蘆台跟到鄆州,一路跟著,想找機會下手。」

  王朴皺眉:「房知溫一向謹小慎微,沒那麼好殺。」

  烏廷萱點了點頭。

  「房知溫身邊護衛太多,根本下不了手。我們只有這幾個人,硬拼就是送死。」

  她嘆了口氣,「後來我們到了鄆州,又陸續聚攏了幾十個爹爹以前的士兵,就在這雲蒙山落草了。火併了另外幾股山匪,聚了五六百人,等著機會。」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

  「再後來,孫琦說,咱們得找個軍師。出出主意,寫寫文書。可讀書人誰肯上山入伙?」

  她看著王朴。

  「我們就打聽,東平最有名的讀書人是誰。人家說,是王朴,幼穎悟,好學擅文。」

  王朴笑了:「沒想到綁了個山主回來?」

  烏廷萱點點頭,眼中忽然有了笑意。

  「誰知道綁了個硬茬。我一直沒弄明白,你那麼厲害,怎麼會被我們給綁了。」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王朴忍不住笑了。

  「那是原……那是當時的我,還沒睡醒。」

  烏廷萱沒聽懂這話,也沒追問。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還好你醒了。不然……」

  王朴沉默著,望著遠處。

  篝火已經快熄了,只剩下幾點暗紅。

  天邊隱隱透出一絲魚肚白,快要亮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已經睡著的烏廷萱。

  二十三歲的女子,七歲就幾乎失去全部親人。

  十四歲開始,就背負著血海深仇,顛沛流離,東躲西藏。

  可她從來沒有放棄過,從來沒有認輸過。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