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魏博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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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閏十一月二十六,丑時。

  太原城的夜,依然沒有盡頭。

  王朴坐在南城一處廢棄的城樓上,望著城內的火光。

  大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此刻終於漸漸弱了下去,但濃煙依舊滾滾,遮住了半邊星空。

  哭喊聲、慘叫聲比之前更加悽厲——他知道,這是最後的瘋狂。

  天亮之後就要整備,午時之前必須撤離,那些士兵們正在抓緊時間,把剩下的搶光、殺光、糟蹋光。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涼的,入口辛辣,卻壓不住心裡的那股澀。

  身邊坐著二十四個兄弟。

  跟著他進契丹大營的三十人,還剩十一個。

  虎子那邊守城的二十個兄弟,還剩十三個。

  二十四人,個個帶傷,有人裹著滲血的布條,有人斷了幾根手指,有人臉上新添了刀疤。

  黑子靠在牆垛上,望著城內的火光,忽然開口:「山主,咱們打了勝仗,破了城,可我咋覺得比當年當土匪的時候還憋屈?」

  王朴欲言又止。

  虎子接過話,聲音沙啞:「憋屈啥?咱當年當土匪,搶的是大戶,殺的是惡霸。現在這幫人,搶的是老百姓,殺的是老百姓。咱他娘的還跟他們站一邊兒。」

  黑子冷笑一聲:「那你也不想想,你們為啥當土匪?還不是因為被匪搶、被兵搶,沒有活路了才當的匪。」

  虎子不說話了。

  城樓下傳來腳步聲。

  眾人下意識按刀,卻見一個身影沿著石階走上來——趙弘殷。

  他手裡提著一壇酒,看見王朴,咧嘴笑了一下:「王大夫,睡不著?」

  王朴拍了拍身邊的石階。

  趙弘殷走過來坐下,把酒罈往地上一墩,掃了一眼四周的兄弟們,忽然愣住。

  「你的人……一個都沒去?」

  王朴抬頭看了他一眼。

  虎子在一旁悶聲道:「趙將軍,咱們以前當山匪的時候才搶東西。山主當家後,就嚴令不許搶了。」

  趙弘殷看著他,又看向黑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趙弘殷沉默了幾息,忽然提起酒罈,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王朴滿上。

  「王大夫,」他端起碗,「你這些兄弟,我趙弘殷服了。」

  王朴端起碗,一口飲盡。

  兩人沉默著喝了幾碗,城內的慘叫聲遠遠傳來,像刀子一樣扎在心上。

  趙弘殷忽然開口:「王大夫可知道,這驕兵悍將的源頭,是從哪兒來的?」

  王朴轉過頭。

  趙弘殷望著城內的火光,緩緩道:「魏博牙軍,天雄軍的前身。這東西,我從小聽我祖父說起過。」

  王朴點了點頭:「讀書時略有耳聞,只是未曾親歷過。」

  「我祖父那輩兒,軍中其實不這樣。」

  趙弘殷又倒了一碗酒,聲音低沉。

  「那時候軍中還有規矩,還有體統。可後來……」他頓了頓,「後來就變了。」

  王朴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趙弘殷望著夜空,緩緩講起那段歷史。

  「魏博牙軍,是唐代宗時候田承嗣建的。他從軍中挑了一萬驍健者,充作親兵,號稱牙軍。那時候是為了對抗朝廷,守住魏博這一畝三分地。可誰也沒想到,這支牙軍後來成了禍根。」

  他喝了口酒,繼續道:「牙軍父子相襲,親黨膠固,盤根錯節。軍餉要厚,賞賜要豐,稍不如意就譁變。節度使換了幾十個,死的死,逃的逃,真正能坐穩位子的沒幾個。那時候有句話,叫『長安天子,魏府牙軍』——長安的天子最大,可魏州的牙軍也不差。」

  王朴聽著,眼前仿佛浮現出那支驕兵的影子。

  趙弘殷又道:「後來朱溫篡唐,羅紹威聯合他,一夜之間殺了八千牙軍,連他們的家屬一起屠了,據說死了兩萬多人。魏博牙軍算是滅了。」

  「可滅了嗎?」他搖了搖頭,「沒過幾年,楊師厚去了魏博,又建了支新牙軍,叫『銀槍效節軍』。八千精兵,塗銀長槍,待遇冠絕天下。這支兵後來投了莊宗,滅梁的時候立了大功。可他們驕橫的性子,一點沒改。」


  「興教門之變後,明宗即位。明宗就是被銀槍軍擁立上去的,可他心裡清楚,這兵留不得。」

  趙弘殷的聲音越來越低。

  「天成二年,他藉故把銀槍軍調出去戍守,半路設伏,殺了個乾淨。不光殺了當兵的,連他們的家屬也一併屠了。永濟渠的水,都染紅了。」

  王朴聽到這裡,沉默了很久。

  趙弘殷看著他,苦笑一聲:「牙軍沒了,可牙軍的規矩留下來了。驕兵悍將,厚賞重賜,稍不如意就譁變——這些毛病,傳遍了天下各鎮。范延光的人,趙德鈞的人,包括張敬達的人,誰不是這樣?破城之後縱兵大索,早就成了規矩。不搶,兵就不跟你走。不殺,兵就不替你賣命。」

  他提起酒罈,給王朴和自己各倒了一碗。

  「王大夫,你說,這病怎麼治?」

  王朴望著城內的火光,望著那些還在慘叫的方向,良久無言。

  他想起穿越前讀過的那些史書。想起後世史家們對五代的評價——「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

  想起那些此起彼伏的兵變、譁變、政變。

  想起趙匡胤後來杯酒釋兵權,想起宋朝「崇文抑武」的國策。

  他忽然開口。

  「武力為尊的規矩,讓這個世道病了。」

  趙弘殷轉過頭,看著他。

  王朴繼續道:「牙軍驕橫,是因為他們知道,離了他們,節度使坐不穩位子。節度使驕橫,是因為他們知道,離了他們,朝廷坐不穩江山。從上到下,人人手裡握著刀,人人信刀能解決一切。可刀能殺人,能破城,能奪天下,唯獨不能治天下。」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這病要從根上治。需要的不是更強的武力,是文治,是教化。」

  趙弘殷看著他,目光漸漸變了。

  王朴指著城內的方向:「那些士兵,他們不知道自己錯了嗎?他們知道。可他們從小就被教著這樣做事,他們的爹這樣,他們的爺爺這樣,他們沒見過別的活法。他們不信除了刀之外,還有什麼能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的飯碗。」

  他轉過頭,看著趙弘殷。

  「趙將軍,你問我這病怎麼治。我說,得讓天下的武人知道,除了刀,還有筆。除了殺人,還有教人。除了搶,還有耕。」

  趙弘殷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站起身,整了整衣甲,對著王朴,深深鞠了一躬。

  王朴連忙起身去扶,趙弘殷卻按住他的手。

  「王大夫,」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趙某受教了。我祖父當年在軍中,眼見著規矩一天天壞掉,無能為力。我父親也見過,也無能為力。我原以為,這世道就這樣了,武將只能這樣活。」

  他直起身,看著王朴,眼中閃著光。

  「可今日聽了你這番話,我信了。這病,有治。」

  王朴看著他,久久無言。

  城樓下,夜風卷著濃煙,從城內吹來,嗆得人眼睛發酸。

  黑子忽然嘀咕了一句:「山主,你們說的那些,俺聽不懂。可俺知道,俺當土匪的時候,搶東西心裡不踏實。後來跟著你,不搶了,心裡反倒踏實了。」

  虎子也點頭:「對,踏實。」

  趙弘殷聞言,忽然笑了。

  他提起酒罈,給所有人滿上,大聲道:「來,兄弟們,喝一碗!喝完這碗,天就亮了。」

  眾人端起碗,一飲而盡。

  遠處,城內的大火終於漸漸熄滅。

  哭喊聲變得稀落,偶爾還有一兩聲慘叫,像是最後的掙扎。

  王朴望著那個方向,輕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這狗日的時代……總有一天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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