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錯位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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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閏十一月二十五,申時。

  太原北門外,箭雨早已停歇。

  杜重威的屍體倒在城下,身上插滿了箭,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他的親兵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沒有一個人逃出去。

  消息傳進城內,最後的抵抗徹底崩潰。

  那些還在巷戰、還在守城的士兵,聽到杜重威死了,聽到北門徹底被封死,手中的刀劍忽然失去了重量。

  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扒掉軍服混進百姓中逃竄,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往何處去。

  石重貴站在內城的城牆上,望著這一切。

  他的身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那些曾經跟著他沖向西南角的五千精兵,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

  一個校尉跑上來,滿臉血污,聲音沙啞:「將軍,沒……沒人了。弟兄們都不打了。」

  石重貴沒有說話。

  他望著遠處,望著那面越來越近的「雍」字大旗,望著潮水般湧來的大軍,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有苦澀,有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想起幾個時辰前,自己還在陣前跟王朴單挑,還在說「下次見面,我不會留情」。

  現在,沒有下次了。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刀,刀尖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開城門。」他的聲音很輕,「投降。」

  王朴遠遠望著那個放下刀的身影,想起後世史書上他的結局——被俘後苟活幾十年。

  此刻的他,還看不到那麼遠。

  --

  晉陽宮外,三路大軍終於匯合。

  南邊,張敬達和雍王李重美的人馬率先抵達。

  晉安寨的士兵們望著這座皇宮,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就是這裡,讓他們在寨子裡困了兩個月,吃木屑,喝馬骨湯。

  西邊,范延光的天雄軍慢悠悠地跟了上來,不緊不慢地卡在側翼。

  東邊,趙德鈞的幽州軍急趕慢趕,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時賽氣得直罵娘,趙德鈞臉色鐵青,卻也只能列隊待命。

  三路大軍,六萬餘人,將晉陽宮圍得水泄不通。

  宮門緊閉。

  宮樓上,一個身影緩緩出現。

  石敬瑭。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龍袍,頭戴冠冕,腰懸玉帶,站在宮樓上,俯瞰著這座他稱帝的城池,俯瞰著城下密密麻麻的大軍。

  王朴站在人群中,抬頭望著那個身影。

  石敬瑭也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隔著數百步相遇,誰也沒有躲閃。

  石敬瑭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方向點了點頭。

  片刻後,濃煙從晉陽宮深處升起。

  火。

  大火。

  火舌舔舐著殿宇,濃煙翻滾著沖向天空。

  宮中的內侍和宮女驚叫著四散奔逃,但沒有人阻攔他們。

  宮樓上,石敬瑭依然站著。

  他的身邊多了一個人——皇后,明宗皇帝李嗣源的三女,永寧公主。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城下的大軍,望著這座即將化為灰燼的宮殿。

  火越燒越旺,濃煙越來越濃。

  石敬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皇后的手。

  皇后轉過頭,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火焰終於吞噬了宮樓。

  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濃煙之中。

  王朴望著那沖天的火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李重美。

  雍王騎在馬上,同樣望著那火光,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王朴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的感覺。


  他記得歷史上,也是這樣的場景——石敬瑭率兵攻陷洛陽,李從珂走投無路,帶著皇后、帶著幼子李重美,全家自焚於玄武樓。

  那是後唐的末路。

  那是李重美的死。

  可現在,一切都反過來了。

  自焚的是石敬瑭。

  站在城下看著的,是李重美。

  歷史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把所有人的命運都改寫了。

  因為他對耶律德光刺出的那一刀,徹底的改變了。

  因為那一刀,李從珂和石敬瑭的命運來了個對調。

  王朴望著那火光,久久不語。

  晉陽宮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

  但大火不止在皇宮。

  城內各處,開始冒起濃煙。

  破城之後縱兵大索,這是五代軍隊的傳統。

  打了勝仗的士兵們衝進民宅,搶糧食,搶財物,搶女人。

  哭喊聲、慘叫聲、獰笑聲混成一片,從四面八方傳來。

  趙德鈞的幽州軍搶得最凶。

  時賽帶著人衝進一條街,見門就踹,見人就砍,見東西就拿。

  幾個士兵拖著一個年輕女人從屋裡出來,女人拼命掙扎,衣服被撕破,哭聲悽厲。

  范延光的天雄軍也不甘落後。

  他們搶得更有章法——先把街口堵住,然後挨家挨戶搜,值錢的裝車,不值錢的砸爛。

  一個老人跪在地上求饒,被一腳踹開,當場吐血。

  張敬達站在宮門外,望著那些火光,聽著那些慘叫,臉色鐵青。

  他身後的晉安寨士兵們眼睛都紅了。

  他們被圍了兩個月,餓了兩月,死了無數弟兄。

  現在城破了,憑什麼別人能搶,他們不能搶?

  一個校尉上前,低聲道:「大帥,弟兄們……」

  張敬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寨子裡那些餓死的兄弟,想起那些吃木屑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圍時的絕望。

  他扭頭看著李重美。

  李重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

  終於,張敬達點了點頭。

  晉安寨的士兵們如潮水般湧入街巷。

  王朴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一動不動。

  虎子站在他身後,咬著牙道:「山主,這群人……比咱們當年當土匪的時候還狠。」

  黑子也罵道:「他娘的,這叫什麼?這叫官軍?這叫王師?」

  王朴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

  他看見一個老人被從屋裡拖出來,跪在地上磕頭求饒,腦袋磕得鮮血直流,那群士兵卻笑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說出藏糧食的地方。

  他看見一個年輕女人被按在地上,衣服撕爛,哭喊著掙扎,幾個士兵圍在旁邊,等著排隊。

  他看見一個孩子抱著母親的屍體,哇哇大哭,旁邊的士兵一腳把他踢開,從他母親身上扯下一塊玉佩。

  他看見一個孩子躲在牆角,渾身發抖,嘴裡喊著『娘』——他的娘已經倒在血泊里。

  王朴閉上眼睛。

  他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身份——特種兵,保家衛國。

  他想起自己刺殺耶律德光時的信念——為了中原百姓不再受契丹鐵蹄踐踏。

  可現在呢?

  契丹人退了,城破了,可百姓呢?

  他們被自己人搶了,被自己人殺了,被自己人糟蹋了。

  這就是五代。

  這就是「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亂世。

  他睜開眼睛,望著那些火光,聽著那些慘叫,一字一頓道:

  「我記住了。」

  黑子一愣:「山主,記住什麼?」

  王朴沒有回答。

  黑子愣了愣,似乎想再問,卻被王朴的眼神止住了。

  他只是望著那片火海,望著這座被洗劫的城池,望著那些在火光中掙扎的百姓。

  他記住的,是這一刻的無力。

  還有,這該死的時代。

  (謝謝一直支持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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