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牆倒眾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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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閏十一月二十二,午時。

  太原城南,官道盡頭塵土飛揚,一面面旌旗次第顯現。

  大軍壓境,馬蹄如雷,連綿數里的隊伍緩緩推進,最終在太原城南門外五里處停下。

  中軍大纛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雍」字。

  雍王李重美,到了。

  晉安寨寨牆上,王朴和張敬達並肩而立,望著那支徐徐展開的大軍。

  一萬禁軍,甲冑鮮明,旌旗招展,與晉安寨那些面黃肌瘦的士兵形成鮮明對比。

  張敬達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終於來了。」他說。

  王朴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面「雍」字大纛,心中暗暗盤算——雍王親臨,范延光那邊,會是什麼反應?

  一個時辰後,雍王大軍在太原城南紮下營盤,恰好卡在太原南門與晉安寨之間。

  寨門正對著太原城,旌旗獵獵,氣勢逼人。

  太原城南門,徹底被封死了。

  當日下午,雍王李重美輕車簡從,只帶百餘親衛,來到晉安寨。

  張敬達率眾將出寨迎接。

  王朴站在張敬達身側,看著那個策馬而來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腰板挺直,目光沉穩,頗有幾分皇家氣度。

  李重美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張敬達面前,雙手扶住正要行禮的老將:「張帥不必多禮。本王來遲,讓張帥和晉安寨的弟兄們受苦了。」

  張敬達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顫:「殿下言重了。殿下能來,晉安寨五萬弟兄,就有了主心骨。」

  李重美笑了笑,目光轉向王朴,上下打量了幾眼。

  「這位便是王朴?」

  王朴抱拳行禮:「草民王朴,見過殿下。」

  李重美連忙扶住:「王先生不必多禮。先生之名,已響動天下。孤身行刺,全身而退,又借耶律倍之手讓契丹內亂——這等計謀,如此功勞,本王聽一次,驚嘆一次。」

  王朴搖了搖頭:「殿下謬讚。僥倖而已。」

  李重美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和凝相公說得沒錯,東平果然人傑地靈。」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正色道:「張帥,王先生,本王此行,除了領兵增援,還帶來了朝廷的旨意。」

  張敬達和王朴對視一眼,齊齊跪下。

  李重美展開黃綾,朗聲道:

  「太原四面招討使張敬達,孤軍困守,忠勇可嘉,封晉國公,加食邑千戶。東平王朴,刺殺契丹可汗,解太原之圍,居功至偉,特授朝散大夫,待太原事了,隨本王回京,另有封賞。」

  張敬達叩首謝恩。

  王朴也依樣行禮。

  李重美收起黃綾,親自扶起二人,笑道:「張帥,王大夫,起來說話。本王還有一事要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范帥那邊,也動了。」

  張敬達一愣:「范延光終於肯北上了?」

  李重美點了點頭:「本王率軍北上時,讓人給范延光帶了個口信。口信說,朝廷大軍已至,太原平叛在即,他這個天雄軍節度使,若是再按兵不動,日後恐怕不好交代。」

  王朴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什麼。

  李重美繼續道:「范延光接到口信後,第二天就率軍拔營,如今正從遼州向西推進,預計明日便可抵達太原西面。他派人給本王送信,說願助朝廷一臂之力,剷平石敬瑭叛黨。」

  張敬達忍不住笑出聲來:「好一個助朝廷一臂之力。之前按兵不動的是他,現在搶著表忠心的也是他。」

  李重美也笑了:「范帥生性謹慎,向來如此。不過他能來,總比不來好。太原西面,就讓他去堵著。」

  ---

  閏十一月二十三,午時。

  太原西面,煙塵蔽日。

  范延光親率三萬天雄軍,浩浩蕩蕩地開進太原西門外,紮下營盤。

  營門正對著太原城,旌旗招展,氣勢洶洶。

  他親自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往晉安寨,信中言辭懇切,說願與張帥同心協力,共破叛黨。


  張敬達看完信,隨手遞給王朴,笑道:「范延光這封信,寫得比唱得還好聽。」

  王朴掃了一眼,也笑了:「他是怕日後朝廷追究他按兵不動的罪過,現在趕緊表忠心。」

  張敬達點了點頭:「我估計,表忠心的人,不止他一個。」

  他指了指東面:「趙德鈞那邊,應該也有動靜了。」

  ---

  閏十一月二十三,黃昏。

  太原東面,趙德鈞的幽州軍大營里,一片忙亂。

  趙德鈞站在地圖前,臉色鐵青。

  范延光進駐太原西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

  雍王大軍封鎖南門的消息,他也知道了。

  現在,四面合圍,只剩下東門還空著。

  時賽站在一旁,低聲道:「大帥,咱們怎麼辦?」

  趙德鈞沉默了很久,終於咬著牙道:「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傳令下去,大軍拔營,進駐太原東門。」

  時賽一愣:「大帥,咱們之前不是要抓刺客嗎?怎麼現在……」

  「抓刺客?」趙德鈞冷笑一聲,「雍王大軍都到了,范延光那老狐狸也表忠心了,咱們再不動,就成了石敬瑭的同黨!你當李重美是來幹什麼的?他是來平叛的!咱們不站好隊,等他們收拾完石敬瑭,下一個就是咱們!」

  時賽不敢再問,匆匆下去傳令。

  當夜,幽州軍拔營而起,進駐太原東門外。

  趙德鈞也寫了一封信,送往晉安寨,信中說願與張帥同心,共破叛黨,為朝廷分憂。

  張敬達看完信,笑著對王朴道:「趙德鈞這封信,比范延光的還肉麻。」

  王朴也笑了:「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被人當成石敬瑭的同黨。畢竟之前他被誣陷抓刺客的事,還沒洗清呢。」

  張敬達點了點頭:「也好,讓他去東門堵著。四面合圍,石敬瑭這回插翅難飛。」

  ---

  太原城北,劉知遠的大營。

  劉知遠站在營門口,望著南方的天際,久久不語。

  斥候來報:「將軍,雍王大軍已封鎖南門,范延光進駐西門,趙德鈞進駐東門,四面合圍,只剩下北門……」

  劉知遠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一聲。

  「北門?」他喃喃道,「北門是契丹人的方向。契丹人退了,北門就是死路。」

  副將低聲道:「將軍,咱們……還回城嗎?」

  劉知遠沒有回答。

  他望著太原城的方向,那裡,有他效忠的皇帝石敬瑭。

  可那個皇帝,如今被困在城裡,四面皆敵,連城門都不敢出來。

  他又望著南邊雍王大營的方向,那裡,有一萬禁軍,有雍王李重美,有張敬達,有那個叫王朴的刺客。

  他們不是來救太原的。

  他們是來打太原的。

  打的就是他效忠的那個皇帝。

  劉知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有了決斷。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大軍按兵不動,就地紮營。不要回城。」

  副將一愣:「將軍,咱們的軍糧……」

  「軍糧的事,本將自會想辦法。」劉知遠打斷他,「現在回城,就是陪葬。」

  他頓了頓,望著太原城的方向,喃喃道:「陛下,臣……臣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

  閏十一月二十三,入夜。

  太原城頭,石敬瑭獨自站在城牆上,望著四面八方的火光。

  南邊,雍王大營燈火通明,旌旗招展。

  西邊,范延光的天雄軍大營篝火點點,連綿數里。

  東邊,趙德鈞的幽州軍大營剛剛紮下,人喊馬嘶。

  北邊……

  北邊,劉知遠的大營靜悄悄的,一動不動。

  石敬瑭望著那個方向,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劉知遠沒有回來。


  他派去的傳令兵回來了,說劉知遠大軍行軍緩慢,明日才能到。

  明日。

  又是明日。

  石敬瑭扶著城牆,指節發白。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朕不是出籠的鳥,是籠子裡的獵物。」

  如今,籠子四面合圍,獵物無處可逃。

  而那個最忠心的獵人,卻站在籠子外面,遲遲不肯進來。

  他望著北方的夜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苦澀。

  「牆倒眾人推……」他喃喃道,「朕這堵牆,還沒倒呢,眾人就來推了。」

  遠處,北風呼嘯,捲起城頭的積雪,嗚嗚咽咽。

  太原城裡,燈火漸熄。

  太原城外,篝火正旺。

  (多謝五木水的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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