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橫渡之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閏十一月十一,清晨。

  天剛蒙蒙亮,王朴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帳簾掀開,劉大虎探進頭來,壓低聲音道:「先生,大帥請您立刻去中軍大帳,有急事。」

  王朴翻身而起,披上外衣,快步穿過營地。

  寨牆上的士兵正在換崗,有人小聲議論著什麼。

  中軍大帳里,張敬達正站在地圖前,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他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眼中閃著光。

  「來了?」張敬達指了指案上的熱水,「先喝口熱的,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王朴接過碗,卻沒有喝,只是看著他。

  張敬達也不再賣關子,走到帳邊掀開帘子,朝外喊道:「張礪,你來說!」

  掌書記張礪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軍報,臉上同樣帶著興奮。

  「先生,今早斥候從太原北邊傳回消息——契丹大營出事了!」

  王朴眉頭一挑:「具體情況如何?」

  張礪展開軍報,一字一頓道:「昨日申時左右,有十幾騎從北邊疾馳而來,直接衝進述律太后大帳。不到半個時辰,契丹大營就亂了。斥候親眼看見,述律太后召了耶律撻烈等人進帳,一直議到天黑。大營里整夜都燈火通明,人馬調動頻繁,像是在……像是在準備拔營。」

  王朴眼睛一亮,和張敬達對視一眼。

  「李贊華那邊有消息了。」張敬達一字一頓。

  王朴點了點頭,走到地圖前,盯著契丹大營的位置,沉默了幾息,緩緩道:「算日子,李贊華該到了。」

  張敬達走到他身邊,看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草原,低聲道:「他一個人,能掀起多大的浪?畢竟離開契丹六年了。」

  王朴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大帥,他不是一個人。他是阿保機的長子,是東丹王,是無數契丹貴族當年想立卻沒能立的人。」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契丹上京的方向:「述律太后當年為了立德光,殺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子孫,如今都在軍中。他們恨了述律太后十年,恨了耶律德光十年。如今耶律倍回來了,他們就有了主心骨。」

  張敬達若有所思:「你是說……」

  「他兒子耶律阮,就在契丹軍中。」王朴道,「耶律倍若是從洛陽脫身,一路北上,首先聯絡的必然是他當年的舊部——北院大王耶律窪、南院大王耶律吼,還有那些當年被述律太后殺害的勛戚之後。這些人散布在契丹各營,只要耶律倍露面,他們就會聚攏過來。」

  張敬達眼睛越來越亮:「契丹大營突然異動,說明耶律倍聚集的力量已經成了氣候。」

  王朴點頭:「咱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述律太后慌了。她慌了,就說明那邊真的出事了。」

  ---

  此時,千里之外的潢河岸邊,一場改變契丹國運的較量正在上演。

  耶律倍站在河畔,望著對岸那片他離開了六年的故土,眼中神色複雜。

  六年前,他被母親逼走,渡海投唐,留下那首「小山壓大山」的詩,滿心悲憤。

  六年後,他終於回來了。

  身後,北院大王耶律窪、南院大王耶律吼率兵列陣,旌旗招展。

  再往後,是那些當年被述律太后殺害的勛戚之後——他們的父輩因支持耶律倍而被殉葬,他們的怨恨積攢了十年,如今終於等到復仇的機會。

  「殿下。」耶律窪策馬上前,低聲道,「述律太后那邊已經收到消息了。她派了李胡帶兵來,被咱們打退了。現在她親自率軍,正在對岸紮營。」

  耶律倍望著對岸那面熟悉的旌旗——那是他母親述律太后的旗號。

  他沉默了很久,緩緩道:「她還是不肯認。」

  耶律吼冷笑一聲:「她當年奪了殿下的皇位,如今殿下回來了,她還想再奪一次?可惜,她那個寶貝兒子小李胡,不像德光,根本不是打仗的料。」

  耶律倍沒有接話。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個年輕人——他的長子耶律阮,十九歲,一身鎧甲,目光冷峻,策馬立在他身側。

  「兀欲。」耶律倍喚著他的契丹小名,「你怎麼看?」

  耶律阮策馬上前幾步,望著對岸,沉聲道:「父親,祖母不會輕易認輸。但她手裡的兵,只有她的屬珊軍還肯聽她調遣。李胡一戰折損過半,軍心已散。咱們這邊,人心齊,士氣高,只要對峙下去,她撐不了多久。」


  耶律倍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這個兒子從小留在契丹,沒有隨他去中原,如今卻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傳令下去,紮營。」他沉聲道,「明日,我親自過河,會一會她。」

  閏十一月十三,潢河岸邊。

  述律太后的大營與耶律倍的大營隔河相望,相距不過五里。

  三天了,雙方都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耶律倍這邊人心雖齊,但兵力略遜。

  述律太后這邊兵力雖多,但李胡一戰折損士氣,各部將領人心惶惶,私下裡早已議論紛紛。

  述律太后坐在帳中,面色鐵青。

  耶律李胡跪在帳下,渾身是血,頭也不敢抬。

  「沒用的東西。」述律太后冷冷道,「三萬兵,被他打得只剩一半?」

  耶律李胡瑟瑟發抖,不敢應聲。

  站在一旁的耶律屋質沉默了幾息,緩緩開口:「太后,臣願過河去談。」

  述律太后猛地轉頭盯著他:「談?談什麼?」

  耶律屋質神色平靜:「談和。太后,李胡一戰已敗,軍心不穩。再打下去,未必能贏。而且……而且東丹王回來了,那些當年被殺的勛戚之後,如今都站在他那邊。太后若執意打下去,只怕會兩敗俱傷。」

  述律太后咬著牙,半晌說不出話。

  她當然知道那些人的怨恨。

  當年為了立德光,她殺了多少人?

  那些人的子孫,如今就在對面,等著為父輩報仇。

  她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當她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沒有了往日的鋒芒,只剩下疲憊。

  「屋質,你去吧。」她說,「告訴那個逆子,讓他親自來見。」

  閏十一月十四,潢河中央,一艘小船緩緩劃到河心。

  船上站著兩個人:耶律屋質,和耶律倍。

  兩岸大軍劍拔弩張,無數雙眼睛盯著那艘小船。

  耶律屋質望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大契丹皇太子,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看著耶律倍長大的,知道他從小聰明好學,知道他被迫讓位時的無奈,知道他渡海投唐時的悲憤。

  如今,他回來了。

  「殿下。」耶律屋質率先開口,「太后願談。條件是——立永康王為帝。」

  耶律倍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

  太后認輸了,但她不想讓耶律倍即位——當年是她親手廢了他,如今若讓他登基,她的臉面往哪兒放?

  所以她退了一步,同意立耶律倍的兒子耶律阮為帝。

  耶律倍望著對岸那面旌旗,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緩緩開口:「告訴太后,我答應了。」

  耶律屋質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

  耶律倍看出他的疑惑,苦笑一聲:「屋質,我回來不是為了皇位。我是為了兀欲,為了那些當年支持我、卻被殺害的人的後代。我老了,在中原漂泊了六年,什麼都看淡了。但兀欲還年輕,那些孩子還年輕,他們需要一個公道。」

  他頓了頓,望著對岸的方向,聲音低了下去:「而且,她終究是我母親。我不想和她兵戎相見。」

  耶律屋質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臣明白了。」

  閏十一月十四,午後。

  述律太后大帳中,耶律阮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述律太后坐在上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孫子,眼中神色複雜。

  他長得像他父親,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腰板挺直,目光沉穩,比李胡強多了。

  她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當年,我為了讓你二叔即位,殺了很多人。」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如今,你父親回來,替你們拿回公道。我攔不住。」

  耶律阮沒有說話。

  述律太后看向站在一旁的耶律屋質:「屋質,你來定。」


  耶律屋質站起身,一字一頓:「按照禮法,傳嫡不傳弟。東丹王本是太祖之後正統,永康王為東丹王嫡長子,理應繼承大統。如今眾望所歸,已定局不可扭轉。」

  耶律李胡臉色鐵青,厲聲喝道:「有我在,兀欲休想稱帝!」

  耶律屋質平靜地看著他:「您暴戾殘忍,不得人心,強求帝位,只會自取其禍。」

  耶律李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述律太后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從今往後,你是契丹皇帝。」

  耶律阮鄭重叩首:「多謝祖母成全。」

  閏十一月十五,消息傳遍四方。

  契丹內亂平定,耶律阮在潢河岸邊即皇帝位,成為契丹第四任皇帝。

  述律太后與耶律李胡被迫承認新君,率兵退回上京。

  耶律倍站在兒子身後,望著北方。

  那裡,是他闊別六年的故土。那裡,有他年少時的記憶,有他被奪走的皇位,有他十年的怨恨。

  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兒子,終於拿回了一切。

  他轉過頭,望著南方的天際。

  那裡,有一個叫王朴的年輕人,在十一月初七給他寫了一封信。

  那封信,改變了一切。

  而他,也應該履行那封信里的承諾了,儘管那個承諾,王朴在信里沒有明言。

  (新書,求收藏和推薦,求追讀,謝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