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晉安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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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閏十一月初一,晉安寨。

  天剛蒙蒙亮,王朴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餓醒的。

  寨中糧草將盡,昨晚那頓殺馬肉,每人只分到巴掌大一塊,連湯帶水也就半碗。

  他起身走出帳篷,外面已經有人在走動。

  幾個晉安寨的士兵蹲在背風處,用雪水煮著不知道第幾遍熬過的馬骨,鍋里漂著幾片乾菜葉子,稀得像清水。

  黑子跟出來,揉了揉眼睛,壓低聲音:「山主,這寨子裡……比咱們在山裡還慘?」

  王朴沒有接話。

  他望著寨牆的方向,那裡站著一個身影,背對著他,望著北方。

  太原四面招討使,張敬達。

  早飯是半碗清湯,加一塊烤硬的餅子。

  餅子是木屑摻了麩皮做的,嚼起來滿口渣,咽下去刮嗓子。

  吃完,劉大虎過來請王朴,說大帥有請。

  中軍大帳里,張敬達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一張地圖。

  掌書記張礪站在一旁,見王朴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張敬達抬起頭,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二十多歲,中等身量,面容清瘦,看著確實像個書生。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平靜,沉穩,像深潭裡的水,看不出深淺。

  「坐。」張敬達指了指旁邊的胡床。

  王朴坐下,沒有說話。

  張敬達看了他幾息,忽然笑了。

  「老夫今年五十三歲,從軍三十五年,見過的人不少。從跟隨莊宗開始,就沒少跟契丹人打仗。」他頓了頓,「敢一個人進契丹大營殺可汗的,你是第一個。」

  王朴搖了搖頭:「不是一個人。我有三十個兄弟。」

  張敬達點了點頭:「劉大虎說了,你那三十個兄弟,死了十九個。」

  王朴點頭。

  張敬達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是什麼人?」

  王朴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東平人,王朴。以前是桑維翰手下的刀筆吏。」

  「我問的不是這個。」張敬達打斷他,「你的兵法,你的身手,你的膽略——這些東西,不是刀筆吏能有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王朴沉默了幾息,緩緩道:「大帥,這世上有些事,說出來沒人信。」

  張敬達盯著他,良久,忽然又笑了。

  「好,老夫不問。」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帘子,望著外面的寨牆,「那你告訴老夫,現在這局面,該怎麼辦?」

  王朴起身,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寨牆外,是光禿禿的山野。

  遠處,有幾縷炊煙升起,那是天雄軍的營地。

  張敬達的聲音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很重:「糧草最多撐五天。范延光的天雄軍屯在遼州,按兵不動。趙德鈞的幽州軍駐在團柏谷,也按兵不動。朝廷那邊……」他頓了頓,「李從珂自己都自身難保。」

  王朴皺眉,面露無奈。

  張敬達轉頭看著他:「你殺了耶律德光,契丹人退了。但退了不等於走了。述律太后帶著三萬精兵南下,加上原來耶律德光帶來的五萬,一共八萬大軍,就駐紮在太原以北。石敬瑭在太原城裡稱了帝,可他那皇帝當得名不正言不順。趙德鈞想要你的人頭換皇帝做,范延光也在打同樣的主意。」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你這一顆腦袋,比整個晉安寨還值錢。」

  王朴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問:「那大帥打算怎麼辦?把我交出去?」

  張敬達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哈哈大笑。

  笑聲很響,帳外幾個親兵都忍不住探頭看。

  「把你交出去?」張敬達笑夠了,看著王朴,眼中帶著一絲玩味,「老夫要是想交你,還用得著派五十隊斥候進山找你?」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給老夫送了楊光遠的通敵信,救了老夫一命,也救了晉安寨五萬弟兄的命。老夫若是把你交出去,那還叫人嗎?」

  王朴看著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從跟隨李存勖開始,歷經了後唐幾位皇帝,一直忠心耿耿,如今更是這將傾大廈之下難得的幾根柱子之一。


  張敬達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寫好的奏表,遞給王朴。

  「你看看。老夫準備今天派人送去洛陽。」

  王朴接過,展開細看。

  奏表寫得很長,大意是:契丹可汗耶律德光已死,刺客是東平人王朴,現正在晉安寨中。此人忠勇可嘉,為國除害,請朝廷重加封賞。同時,晉安寨糧草將盡,范延光、趙德鈞逗留不進,請朝廷速派援軍。

  王朴看完,抬起頭。

  張敬達看著他:「怎麼樣?」

  王朴沉默了幾息,緩緩道:「大帥,這封奏表送出去,范延光和趙德鈞就知道我在晉安寨了。」

  張敬達點了點頭:「老夫知道。」

  「他們可能會對晉安寨動手。」

  「老夫也知道。」

  王朴看著他,忽然問:「那大帥為什麼還要送?」

  張敬達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傲氣:「因為老夫是朝廷的節度使,是天子親封的太原四面招討使。范延光、趙德鈞,他們敢對老夫動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再說,晉安寨五萬人,糧草將盡,援軍不至。老夫若是不向朝廷求援,這五萬人就是等死。你那一封信救了老夫一命,老夫不能讓你白救。這封奏表送出去,至少讓天下人知道——殺契丹可汗的英雄,在老夫這裡。各方節鎮畏契丹如虎,但老夫不怕!」

  王朴沉默良久,抱拳行禮。

  「多謝大帥。」

  張敬達擺了擺手:「別急著謝。奏表送出去,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他走到帳邊,掀開帘子,望著北方。

  「述律太后那八萬人馬,遲早要動。石敬瑭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趙德鈞、范延光,都在等著看風向。」他頓了頓,回頭看著王朴,「你和你的兄弟,還能打嗎?」

  王朴點了點頭。

  「那就好好養著。」張敬達說,「過幾天,有你出力的時候。」

  同一時刻,太原城北,契丹大營。

  述律太后端坐帳中,面色鐵青。

  案上擺著兩樣東西:一把染血的剔骨刀,一封石敬瑭的奏表。

  刀是耶律德光生前用的那把。

  也是王朴割斷他喉嚨的那把刀。

  奏表是昨日從太原城裡送出來的——石敬瑭在奏表里自稱「大晉皇帝」,請求契丹「念在先帝舊誼,准予冊封」。

  述律太后看完奏表,冷笑了一聲。

  「冊封?」她把奏表扔在地上,「桑維翰帶去的刀筆吏殺了我兒,他還敢來要冊封?」

  帳下諸將噤若寒蟬。

  耶律李胡坐在一旁,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母后,兒臣願率兵攻城,把那石敬瑭抓來,給皇兄祭靈!」

  述律太后沒有理他。

  她看向站在帳下的南院大王耶律撻烈。

  「你追的那個刺客,有消息嗎?」

  耶律撻烈低頭:「臣無能,追到繫舟山,被他跑了。不過臣已查實,那刺客名叫王朴,是桑維翰手下的刀筆吏。石敬瑭脫不了干係。」

  述律太后沉默了幾息,緩緩站起身。

  「傳令下去。」她的聲音冰冷如刀,「拔營,兵圍太原。」

  她看著帳外太原城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告訴石敬瑭——要麼交出刺客,押到先帝靈前,以死謝罪。要麼,太原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閏十一月初二。

  太原城北,煙塵蔽日。

  八萬契丹精兵從營中湧出,分三路向南推進,當天就圍住了太原城。

  北門、西門、東門,全部封鎖。

  只剩下南門還開著——那是通往晉安寨的方向。

  城頭,石敬瑭臉色慘白,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契丹大營。

  桑維翰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石敬瑭忽然回頭,盯著他,眼中布滿血絲。

  「你那個刀筆吏,現在在哪兒?」

  桑維翰低頭,聲音沙啞:「臣……不知。」

  「不知?」石敬瑭猛地揪住他的衣領,「是他殺的契丹可汗!不是我!可現在契丹人要屠城!要屠城!」


  桑維翰沒有掙扎,只是閉著眼睛。

  石敬瑭鬆開手,踉蹌後退,靠在城牆上。

  遠處,契丹人的號角聲響起,嗚嗚咽咽,像招魂的鬼哭。

  晉安寨。

  王朴站在寨牆上,望著太原的方向。

  那裡煙塵蔽日,隱約能聽見號角聲。

  劉大虎跑上來,喘著粗氣:「先生,打聽到了!契丹人圍了太原,八萬精兵,把北、西、東三門全堵死了。他們給石敬瑭下了最後通牒——要麼交出您,要麼等著被屠城!」

  王朴點頭,對這樣的消息一點也不意外。

  黑子站在他身後,手按上了刀柄。

  劉大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朴,猶豫道:「先生,那石敬瑭……知道您在晉安寨嗎?」

  王朴望著北方,沉默了很久。

  「暫時不知道。和桑維翰分開時,我們進了太行山。」他說。

  劉大虎臉色一變。

  王朴轉過身,看著晉安寨里那些面黃肌瘦的士兵,看著那些用木屑摻麩皮做的餅子,看著那些餓得走路都打晃的傷兵。

  「所以咱們得準備。」他說,「準備打仗。」

  身後,太原城的號角聲還在響。

  嗚嗚咽咽,一聲接著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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