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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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剛剛立秋,但是人們感受不到秋意的涼爽,更能感受到冬天的寒冷。

  鬼子進城了。

  不管是巡警,還是曾經的幫派混混,都跑到了胡同,大聲的嚷嚷,要去看黃軍進城。

  百姓們雖然不想去,但架不住這些漢奸們威逼利誘。

  正陽門,城門大開,街道兩邊圍滿了百姓,巡警站在人群前面,幫派混混們遊走在人群中。

  時不時地嚷嚷:「都給我高興點,大聲的喊出來,歡迎皇軍大人進城。」

  如果說誰最高興,那定是京城的日本僑民,還有漢奸們。

  他們揮舞著手裡的小旗,穿著漂亮的衣服,頭髮梳的鋥亮,滿臉笑容。

  土黃的隊伍出現在大家的視線里,一眼望不到頭,軍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的聲音,整條街都在震。

  走在前面的是騎馬的軍官,軍刀挎在腰間,臉上有著不可一世的傲慢,後面跟著長長的步兵隊伍,再然後就是一輛一輛的大卡車,車上的日本兵端著長槍,嘴裡唱著不知名的調子。

  站在人群中的余大元聽不懂。

  「歡迎皇軍大人進城!」

  站在隊伍前面,禿腦瓜,綢緞裝,黑褲黑鞋,臉上一撇小鬍子,手臂上帶著袖標的漢奸,雙手舉的高高的,大喊。

  「他是誰啊?」余大元低聲嘀咕。

  一旁的文三,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連忙扭過臉,小聲的說道:「元子,他就是南城彪爺。」

  這幾個字,好像在哪裡聽到過,突然間想起來了,沈飛燕說過,雷虎幫和南城彪爺合作搶了日本人最大的商行。

  怎麼轉頭,這個彪爺就給小日本當狗了呢?

  膽子挺大啊!

  「兄弟,見著他躲遠點。」

  文三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讓余大元產生了懷疑。

  就在這時,突然人群中一陣騷動。

  「那是誰?」

  「他要幹什麼?」

  余大元連忙看過去,瞬間就愣在原地。

  文三挑著眉毛,低聲嘟囔:「誰啊?老孫頭!」

  只見在街道中間,一個穿著戲服,手裡端著胡琴的老漢,正直挺挺地望著鬼子。

  正在行走的鬼子軍隊,被人攔了去路,不得不放慢行走的速度。

  而幫派混混見到有人給黃軍擋路,就要上去。

  吱呀吱呀的聲音頓時響起!

  老漢一聲高喊:「爾等來者何人?」

  走在前面的軍官停下馬,望著遠處的老漢。

  身材瘦弱,戲服破舊,但那雙眼睛睜的很大。

  即使他不知道拉的是什麼曲調,但也知道琴聲蒼涼。

  「你是誰?」

  老漢一挺胸脯,高聲唱道:「京城裡一個修鞋的。」

  沒等日本軍官問話,他接著唱道:「嘆楊家投宋主心血用盡,真可嘆焦、孟將命喪番營。」

  唱到這裡,他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藤田,又看了街道的百姓,

  接著高喊:「今日裡白虎星歸位已定,哪有個人死後又能復生。」

  軍官皺了皺眉,他好像沒有聽懂,隨後問向身旁的屬下。

  屬下是個萬事通。

  「他唱什麼?」

  屬下陰沉著臉:「唱的是一個......將軍快死了。」

  軍官隨後冷笑:「他們就是喜歡唱生和死。」

  突然聲音停了下來,老漢起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面對著日本軍官。

  他開口了,不再是唱,是念。

  他一字一頓,像敲鐘:

  「臣楊延昭,命在旦夕,不能與殿下……共保社稷了。」

  念到「社稷」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往上頂,像一把刀從喉嚨里拔出來。

  軍官的臉變了。

  他聽懂了「社稷」,這個詞他在中國書里見過,是「國家」的意思。


  他問屬下:「他在說什麼?」

  屬下的臉陰沉的可怕。

  還沒有等到他給軍官解釋,老漢就高喊出來。

  「這腔子熱血,留不到明天了。你要,便拿去。」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古銅色褶子的前襟慢慢解開,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胸口有一道舊傷疤,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看著軍官,怒吼:

  「往這兒砍。」

  街上死寂,風停了,旗子不動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軍官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在抖,不是怕,是被逼到了牆角。

  他是一名皇軍軍官,手裡有刀,身後有兵。

  但他面前站著一個手無寸鐵的中國老頭,指著自己的胸口讓他砍。

  如果他砍了,他就是一個殺老頭的屠夫,在場的所有中國人都會看見。

  如果他不砍,他就是被一個老頭嚇住了,他的兵會看見,他們的士氣就會折損。

  他在猶豫。

  老漢看他在遲疑,哈哈的大笑。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像一把針,扎進軍官的眼睛裡。

  老漢笑道:

  「太君,你不是懂戲嗎?這齣叫《洪洋洞》,楊延昭死在這齣戲裡。我京城一個修鞋的老漢,也死在這齣戲裡。」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死在你面前。」

  軍官的眼睛紅了。

  他拔刀了。

  刀光一閃,劃破了秋日的寂靜。

  人群中有人高喊:「老孫頭!快跑!」

  老孫頭沒跑。

  他站在原地,看著刀落下來。

  刀鋒停在半空,軍官居然猶豫了最後一秒。

  他不想殺。

  不是心軟,是他知道:殺了這個老頭,城裡的百姓會把今日的恐懼化為仇恨。

  老孫頭看著他懸在半空的刀,輕輕說了一句:

  「怎麼?不敢?」

  軍官的最後一根弦斷了。

  刀落下。

  血濺出來,濺在古銅色褶子上,濺在地上,濺在軍官的軍靴上。

  老孫頭沒有倒。

  他站著,晃了晃,然後慢慢跪下去。

  但不是跪日本軍官,他面朝南方,那是故宮的方向。

  他的嘴還在動。

  軍官蹲下來,湊近聽。

  聽到的是一句話,很輕。

  「楊家將……沒有跪著死的。」

  然後他倒下了。

  胡琴摔倒在地,弦斷了,在風裡顫著,發出最後一聲響。

  軍官站起來,手還在抖。

  他低頭看著刀上的血,又看著地上的老頭。

  他以為他贏了。

  但他環顧四周,所有中國人都在看著他。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一個孩子在問他媽:「媽,那個爺爺唱的什麼?」

  他媽蹲下來,抱著孩子,在他耳邊說:

  「唱的是,咱中國人,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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