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朔班推車,腕帶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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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車輪子碾過瓷磚的聲音停在走廊盡頭。

  停下的一瞬,第九收容站里所有影子都被白燈壓平。阿礫先撐不住,腳下一空,整個人像踩在薄冰裂口上,膝蓋猛地往地面磕去。七九一一把勒住腰帶,沒碰他的影,只用自己的膝蓋頂住他鞋跟。她這一頂,阿礫那截缺邊的影子才勉強貼回腳底,可他的體溫仍順著地面一點點往外漏,瓷磚下方浮出細細白霧。

  「別讓我腳離地。」阿礫咬著牙,聲音輕得幾乎散在消毒水味里,「離地就補不上了。」

  七九一沒有答,只把腰帶又繞緊半圈。布邊勒進阿礫肋下,他悶哼一聲,反倒借著這股疼把腳掌踩實。那片被斷影糊住的碎絕緣盤貼在他影子缺口處,一明一滅,像一塊快燒盡的炭。

  林澤手裡的半張簽領卡燙得發紅。

  卡背那行「轉運人已到」沒有散,反而隨著推車停下,一筆一划往肉眼看不見的方向拉長。林澤喉口那道血線結成細霜,疼意被白燈凍住了一半,他終於能完整吸進一口氣,卻仍發不出聲。右手兩根失色指節和左手小指都僵得發木,指腹一動,冷櫃抽屜咬過的關節便傳來碎瓷般的痛。

  林夏站在他身側,左眼灰殼裂縫被白燈照得發亮。她沒有再遮,反而把眼睜得更開,像怕自己少看一眼,舊庫就能把他們誰悄悄換掉。

  推車從白霧裡露出。

  車身是舊醫院那種灰白鐵架,四隻輪子裹著黑橡膠,輪面卻沒有沾水。車上蓋著一層白布,白布平得過分,下面像空著,又像有什麼東西被壓到沒有起伏。車頭掛著一串腕帶,最前面一條正輕輕晃動,白底黑字,和申屠岐肩頭新烙出來的那枚印一模一樣。

  轉運。

  申屠岐的肩膀被那兩個字猛地拽了一下。

  他剛從登記槽里被吐出來的半條胳膊本就鏽色未退,此刻鏽色被白燈一照,竟從暗紅變成冷白,像有人把一圈真正的醫院腕帶勒進了他的皮膚。腕帶印沿著腕骨收緊,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推車方向抬起。

  「它先認腕帶。」李老教授嗓子發緊,「朔班不是一個人,是校醫樓的白燈轉運班。舊庫里凡是簽領未完、親屬聲未補、籤押人被藏掉的樣本,都會在朔班過車。過車先核腕帶,再核冷櫃卡,最後核釘孔。」

  裴照雪掌心的殘釘輕輕響了一下。

  那聲音很細,像針尖敲在玻璃杯沿。推車車頭一隻小鐵盤立刻彈開,盤內沒有藥瓶,只有一枚黑銅戒釘孔。孔邊一圈舊痕緩慢轉動,正對著裴照雪掌心的暗斑。

  【釘校驗人在場。】

  濕鏽字剛浮起,裴照雪掌心那三道血口就同時崩開。她臉色白了一層,卻把殘釘握得更緊,沒有讓它自己飛出去。

  林澤抬手。

  他沒有碰她的手,只把半張簽領卡往自己胸前一壓,卡角正對行走牌。行走牌被燙得發出極輕的響聲,一點暗紅從牌縫裡滲出,暫時擋在殘釘和鐵盤之間。

  裴照雪看懂了,聲音低冷:「擋不了多久。它要釘孔校驗,我這裡就是最省事的路。」

  林澤動了動唇。

  仍沒有聲音。

  林夏忽然開口:「我看他的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右手虛虛按在左眼旁,指尖因為疼而發抖,卻沒有退:「他不能說,我來認動作。他要誰停,我就看見誰停;他要哪張卡,我就看見哪張卡。舊庫認見證動作,剛才已經認過。」

  門內舊照的空左眼一暗。

  白燈下,林澤垂下眼,左手艱難地往下一划。不是字,只是一道從申屠岐腕帶到推車車頭的短線。

  林夏立刻道:「先核腕帶。」

  申屠岐笑了一聲,喉嚨里全是壓住的痛:「成,我這回真像個跑腿的了。」

  他往前踏半步。

  腕帶印猛地收緊,幾乎把他的手腕勒出一圈血。推車車頭那串白腕帶全部豎起,像聞見同類的蟲。最前面那條腕帶自動脫落,朝申屠岐手腕捲來。

  七九一厲聲道:「別讓它套實!」

  「不套實,它不開盤。」申屠岐咬著牙,把那條腕帶按在自己已經烙印的位置上,卻沒有讓它繞完。他用斷柄橫插進腕帶和皮肉之間,硬生生卡出一指空隙。

  腕帶沒能合攏。

  推車卻被迫亮起第一格。

  【臨時轉運員核驗。】


  【腕帶不全,需手扶車柄補行。】

  車柄向外彈出,正好落在申屠岐掌前。那不是普通鐵柄,柄下密密麻麻全是細小齒痕,像前面不知多少只手被咬過。

  申屠岐看了一眼林澤。

  林澤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壓下。

  林夏說:「扶。」

  申屠岐伸手握住車柄。

  齒痕立刻咬進他的掌心。白腕帶順著皮膚往上爬,鏽色被一寸寸逼回骨縫裡,疼得他肩背猛地一彎。他沒有撒手,反而把推車往側面硬拽半寸。

  就是這半寸,車頭鐵盤和裴照雪殘釘之間的直線被錯開了。

  殘釘敲擊聲停了一息。

  李老教授眼睛一亮:「朔班車不能越過臨時轉運員的手,車不正,釘孔就校不准。」

  「說重點。」裴照雪額角冷汗滑下。

  「重點是它現在要走,必須讓申屠岐推。申屠岐握著車柄,就能讓車輪壓過我們選的位置。」

  林澤已經把半張簽領卡放到地上。

  卡不直接貼車輪,而是壓在白燈照出的那條無影線上。白燈下沒有人的影子,推車卻有一條極細的輪影,從左前輪下面歪出來,像一根黑針,指向冷櫃抽屜深處。

  林夏先看見那根針。

  她聲音緊了緊:「車輪有影。只有左前輪有。」

  林澤抬眼。

  林夏繼續看,左眼裂縫裡滲出一點灰白:「那不是車的影,是車底夾的帳。籤押人藏在輪帳里。」

  推車白布忽然鼓起一寸。

  像裡面有什麼東西聽見「籤押人」三個字,翻了個身。

  門內舊照輕輕張口:「交接。」

  白布下方同時伸出一隻蒼白小手。那隻手沒有左眼,也沒有完整臉,只是一截舊照片裡剪下來的手影,指尖正朝林夏的喉口抓去。

  林澤手裡的斷鐵牌一震。

  他沒有出聲,右手失色兩指夾住鐵牌半片,橫著擋到林夏身前。手影抓在鐵牌裂口上,指尖被「林望」殘字燙得縮回去。林澤的兩根指節卻又白了一線,白色一直蔓到掌背,像霜沿著骨頭爬。

  林夏沒有被他擋回去。

  她往前半步,站到鐵牌後面,把自己的左眼對準白布下那截手影。

  「不是我上車。」她說,「我只是看車底。」

  這句話落得很穩。

  舊庫沒有抓到「哥哥」,也沒有抓到「回家」。白布下那隻小手停了一下,像找不到能掛帳的詞。

  申屠岐趁這一停,把車柄往前一推。

  左前輪壓上半張簽領卡。

  卡面沒有碎,反而軟下去,像被熱水泡開的塑封皮。輪影里的黑針被壓住,車底傳來一聲悶響,一條窄窄的紙聯從輪軸縫裡吐出半寸。

  李老教授撲過去,又在半路硬生生停住:「不能徒手拿,朔班輪帳會記取件人。」

  裴照雪冷著臉走上前。

  鐵盤裡的黑銅戒釘孔立刻重新對準她,殘釘暗斑也隨之跳動。她沒有把殘釘遞出去,而是反手用殘釘折口鉤住紙聯邊緣。

  「我已經被它記過一次。」她說,「再多一筆,總比多一個新人便宜。」

  紙聯被她一點點鉤出。

  每多出一寸,她掌心血口就被無形細線勒開一分。林澤伸手托住她的手腕下方,沒碰傷口,只用失色的掌背墊住她下沉的力。裴照雪沒有看他,牙關卻明顯咬緊。

  紙聯終於落到斷鐵牌上。

  上面的字被輪油和霜糊住,只能看清幾行。

  【朔班值條】

  【校醫樓白燈班,專轉未完簽領樣本】

  【冷櫃七號,丁十七左名樣本,轉往停屍樓二層】

  【籤押人:值醫林——】

  最後一個字被一枚輪印碾沒,只剩下半彎向下的鉤。

  林夏盯著那半彎鉤,臉色一點點變白:「停屍樓二層?」

  這個地方沒有人立刻解釋。

  但林澤的指尖已經停住。

  停屍樓二層,不是校醫樓,也不是第九收容站。那是另一處被轉運後的地點。左名樣本不是一直在冷櫃七號里,它曾經被朔班送走過,又被某個籤押人用值醫章簽了回來。


  推車白布猛地往上掀起。

  布下仍然沒有人。

  只有一塊平放的鐵板。鐵板上貼著一張新的腕帶,腕帶未扣,白底黑字剛剛浮出一半。

  【病號位空缺。】

  【缺影者優先補位。】

  阿礫腳下那截短了一寸的影子被白燈一照,忽然往推車方向拉長。七九一勒住他的腰帶,整個人幾乎被拖得向前滑,靴底在瓷磚上擦出尖聲。

  「它要阿礫!」七九一聲音變了。

  阿礫抬手想按住自己影子,掌心卻已經燙爛,剛一用力,影子缺口就裂得更大,體溫從裂口裡猛地往地面灌。他眼前一黑,膝蓋離地半寸。

  半寸已經夠了。

  推車鐵板上的腕帶咔噠一聲,自動張開。

  林澤俯身去按那截影。

  林夏卻先一步蹲下,把左眼灰殼裂縫對準阿礫腳下的缺邊。她沒有碰影,只伸出兩指按住自己的眼角,疼得肩膀發顫。

  「我看見他腳還在地上。」她一字一頓,「影子缺了,不是人缺席。」

  腕帶停在半空。

  林澤趁這一瞬,把碎絕緣盤從阿礫腳邊挑起,連同斷影缺口一起壓到朔班值條的「病號位空缺」旁。斷影一碰值條,紙面立刻焦黑一塊,浮出新的濕鏽字。

  【缺影可緩補。】

  【需留地溫押。】

  阿礫整個人一抖。

  他的腳下瓷磚忽然結出一圈灰白霜印,霜印像腳銬一樣扣住他兩隻腳。他不再被推車拖走,卻也動不了了。七九一低頭看見那圈霜,眼底紅意幾乎壓不住。

  阿礫喘著氣,勉強扯了下嘴角:「挺好,省得我亂跑。」

  「閉嘴。」七九一把他往自己身邊拽了拽,卻發現拽不動,聲音一下低下去,「你別睡。」

  推車沒有搶到病號位,車頭鐵盤開始瘋狂震動。

  裴照雪掌心的殘釘被震得幾乎脫手。黑銅戒釘孔里傳出一聲極輕的呼名,不是完整聲音,卻把「裴」字的氣息磨得清清楚楚。她眼神一冷,正要用殘釘劃斷那道呼名,林澤忽然按住斷鐵牌,把朔班值條翻到背面。

  背面不是字。

  是一排細小指印。

  每枚指印都被白燈壓得很淡,只有其中一枚因沾過輪油,留下了半邊指紋和一粒黑銅孔痕。林澤把那枚孔痕對準鐵盤,再把裴照雪的殘釘隔著值條壓下。

  釘孔沒有碰到裴照雪的血。

  它先碰到了那枚舊指印。

  鐵盤裡猛地響起一聲短促的校驗聲。

  【舊籤押優先。】

  【釘校驗人暫緩。】

  裴照雪掌心那股拉扯驟然一松,她膝蓋險些軟下去,被林澤用手背穩住。她看向值條背面的舊指印,呼吸冷了一拍:「這枚指印用過戒釘。」

  李老教授湊近,臉色難看得厲害:「值醫林後面不是單字名。是值醫章。有人把自己的真名藏進值醫章里,讓朔班只認林字,不認後面的名。」

  林夏盯著那半枚指印,左眼裂縫忽然倒映出一點不是白燈的光。

  她聲音很輕:「我見過這隻手。」

  林澤轉頭看她。

  「不是記憶。」林夏指尖壓著眼角,灰白淚水順著指縫滑下,「是左眼裡那面小鏡子。那個人戴著白口罩,手指上有黑孔痕。他讓我喊哥哥的時候,另一隻手就在推車柄上。」

  推車車柄下方忽然滲出血。

  申屠岐握著車柄的手被齒痕咬得更深,白腕帶幾乎要繞過斷柄合攏。他低罵一聲,腕骨發出輕響,卻沒有鬆手:「你們最好快點。它現在不把我當跑腿的了,它想把我補成那隻手。」

  林澤眼神沉下去。

  他把朔班值條、半張簽領卡、斷鐵牌三樣疊在一起,按到推車左前輪下。然後抬起右手,失色兩指點向走廊盡頭,再點向車底那枚舊指印。

  林夏看著他的手,替他說出判斷:「跟車走一段,不上車。讓它帶我們去停屍樓二層的轉運口。」

  李老教授臉色一變:「風險太大。朔班車一旦過白線,沒腕帶的人會被當成隨車缺項。」

  林澤指尖又點了一下申屠岐腕帶,再點阿礫腳下霜圈,最後點裴照雪殘釘。


  林夏繼續道:「腕帶開路,地溫押住阿礫,舊籤押暫緩殘釘。現在有一小段空隙。」

  這不是沒代價的空隙。

  申屠岐必須握車,阿礫必須留霜押,裴照雪的殘釘只被舊指印暫緩,林澤的雙手仍在失色,林夏還得一直看著他的動作。只要誰錯半步,朔班車就會把缺項補齊。

  白線在他們腳前三寸亮起。

  那不是畫在地上的線,而是白燈照出來的一道無影邊。線外還能聽見第九收容站短鏈晃動,線內只有推車輪子的干響。林澤把半張簽領卡壓到線邊,卡面燙出的紅光忽然往回縮了一點,他喉口那枚看不見的釘也跟著鬆了半分。不是傷好了,只是朔班白燈暫時不問兄聲,聲音帳被轉運帳壓到後一格。

  林澤終於能用喉嚨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不成字,卻夠讓林夏聽見他還活著。

  林夏眼睫一抖,馬上把那點反應壓下去。她沒有喊他,只低聲道:「我看見了。你沒應聲。」

  舊照空左眼裡的鏡光頓時暗了一截。

  推車終於動了。

  不是朝他們來,而是被申屠岐拖著,慢慢轉向走廊盡頭。白燈隨車移動,地面的瓷磚一塊塊變得乾淨、平直、沒有影子。第九收容站門內的舊照也跟著轉頭,空左眼裡的鏡光重新亮起。

  就在車輪碾過門檻時,朔班值條背面那枚舊指印忽然被白燈照透。

  半邊被藏住的值醫章浮出一線。

  【林朔值】

  最後一個「值」字剛顯出來,推車白布下方突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鈴響。鐵板上那條空腕帶沒有再寫阿礫,也沒有寫申屠岐。

  它緩緩浮出一個新的病號名。

  【林澤】

  下一行更小。

  【兄聲樣本,轉入停屍樓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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