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兒子的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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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大姐的退休狠狠閃了馮若戎一下。車間裡,和她最聊得來的就是陸大姐,現在不在廠子了,她要不要再「培養」一個知心同志?她想想,還是算了,緣分可遇不可求,交心的朋友也不是「培養」出來的。

  忙碌的工作讓馮若戎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傷感。自從來到工人崗位,她月月能拿獎金。每月一發獎金,她就做一大碗紅燒肉,犒勞自己和兒子們。自從有了胃病,她不再過於苛刻自己,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是把兒子們養大的老本兒。

  安平也在期末「犒勞」了她。學校兌現了承諾,安平因給學校製作旗杆球,被學校評為「學雷鋒標兵」,並頒發了獎狀。這是安平上學以來獲得的第一張獎狀。

  馮若戎端詳著它,覺著它的價值抵得上許多碗紅燒肉。兒子喜歡,她就喜歡;兒子高興,她就高興。學習成績不代表孩子的全部,雷鋒同志沒有很多文化,卻成了全國人民學習的榜樣。安平能主動為學校解決問題,這就是好樣的。

  還有一件事,也讓馮若戎欣慰。前不久,余仲遠找到她,請求她幫一個忙。余仲遠的兒子叫余懷恩,從小沒有媽媽,性格有點弱,有時會被同學欺負。為此,余仲遠找了學校找家長,找了家長找學校,始終沒有多大的效果。

  他一氣之下找到欺負余懷恩的男生,警告他們再敢欺負他兒子,他就不客氣了。可是,消停了沒有多久,那些男生又故技重施。

  他本想揍他們一頓,又下不去手。他來求助馮若戎,是因為安平是高年級的,低年級的學生天然對高年級的有所畏懼。

  由於得到過余仲遠多次相助,馮若戎馬上應承下來。之後,又擔心起來。安平也是個本分的孩子,也受到過同學的欺負,只是他有著爸爸那樣的勇敢,不惹事,也不怕事,誰欺負他,他就敢對誰反擊。

  她把這事跟安平說了後,他爽快地答應了。他在學校找到余懷恩,告訴他,以後下課就等著馮毅哥哥來找他。

  課間時,他帶著余懷恩在操場上轉悠,意圖讓欺負余懷恩的男生看到他們。果然,這招奏效了。

  欺負人的男生問余懷恩:「天天帶著你的那個大個兒是誰?」

  余懷恩答道:「是我哥。」

  「你咋突然有個哥?」

  「你們別管,反正他是我哥。」懷恩鼓著勇氣說。

  男生悻悻然:「你等著,如果咱們打聽了他不是你哥,你就等著吧!」

  余懷恩沒再受到那幫小子的騷擾,余仲遠一塊心病總算去除,為了表示感謝,他給安平買了一雙球鞋。

  安平穿著新球鞋去上學,走起路來躡手躡腳,專挑乾淨的路面,還時不時低頭觀察鞋面,如果沾上點塵土,便抬起腳,放到另一條腿的腿肚子上蹭幾下。

  課間,安平去找余懷恩,發現他也穿著一模一樣的新球鞋。兩個人穿著同款球鞋神氣地走在操場上,那幫小子看到,這下,他們真的相信安平是余懷恩的哥哥。

  期末家長會,馮若戎好好拾掇了一番。兒子拿了獎狀,萬一老師在家長會上表揚他,她可不能邋裡邋遢給他「丟臉」。

  家長會如往常一樣,沒有「萬一」,老師一如既往只通報了考試成績,表揚了成績名列前茅的同學。不過,馮若戎沒有失望,表揚不表揚,安平也拿到了獎狀,還去升了旗,他的「貢獻」就在操場上擺著,每次升旗都能被全校同學看見。

  散會後,馮若戎在學校門口碰到了余仲遠。他住在廠子的另一個宿舍區,兩個人可以騎車同行一段路。

  他們邊走邊聊,聊的都是孩子。

  「你兒子真是個小男子漢,我家懷恩可崇拜他了,天天念叨馮毅哥。」余仲遠說。

  馮若戎聽著很受用,但還是要顯得謙虛一點:「除了成績,其他都挺好的,這學期還拿了個獎狀,就是你幫我找人做旗杆球那個事兒,學校給他評了個學雷鋒標兵,他可高興了,我還沒謝謝你呢。」

  余仲遠趕忙說:「小事小事。這個獎狀名副其實啊,就沖他幫助懷恩,就值這個獎。那幫臭小子,同年級的不敢惹,高年級的不愛管,老師也頭疼,馮毅能幫這個忙,真是好孩子。」

  「聽馮毅說,你家懷恩成績很好,老師就喜歡成績好的,不護著嗎?」

  「那幫小子,都是在校外搞事兒,在學校倒不敢。學校放學早,我不能天天請假去接他。」

  「現在沒事了就好。你家懷恩又考了第一吧?馮毅很羨慕他呢,成績那麼好。」

  余仲遠謙虛道:「沒有,這次沒考好,只拿了第二。」


  馮若戎禁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巴,說:「哎呦,你可太逗了,第二還沒考好啊?那我家馮毅可咋辦哪?」

  余仲遠連忙解釋:「別誤會,我不是虛偽啊,他確實覺得自己沒考好,我是挺知足的,學習上我沒操過心,他回家就悶頭寫作業,要麼就是看書。」

  「真省心,我也羨慕了。」

  「那咱倆可是互相羨慕了,我其實希望懷恩能夠勇敢一點,哪怕學習成績差點呢,男孩性格還是強一點好,懷恩有點弱。」

  馮若戎感慨道:「當爹媽的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都不知足。哎呀,我得拐了,再見啊。」

  「好,小心點,再見。」

  回到家,兄弟倆已經吃過了飯。安平不但飯做得好吃,照顧弟弟也是一把好手,此刻,正陪弟弟玩呢。

  馮若戎想到余懷恩的成績,想跟安平嘮叨幾句學習上的事情,幾欲開口,還是作罷。安平算不得調皮的孩子,據老師反映,課堂聽講還算認真;回家後,作業也能按時完成。只是,成績一直在中游晃蕩,下不去,也上不來。

  她曾經跟安平的班主任探討過安平學習上的問題。班主任說,有些孩子擅長學習,有些孩子擅長別的,馮毅擅長什麼,她不能輕易下結論,等到初中時再觀察吧,如果能考上高中,那變數就更沒法預測了。不過,他的品質她還是敢打包票的,錯不了。孩子品質最重要,比成績還重要。

  沒有程式化的套話,沒有安慰式的尬夸,班主任的真誠讓馮若戎感動。她當然願意安平成績優異,哪個做父母的沒有如此企盼呢?她父親是國文老師,去世前,躺在病榻上,還一再叮囑三個兒女要好好讀書,去讀大學。遺憾的是,三個兒女都沒有讀上大學。

  父親去世後,哥哥獨自承擔起養家餬口的重任,高中沒畢業就在父親好友的幫助下,找了一份洋行的工作。他在洋行邊工作邊學習,由於聰明好學,又謹言慎行,誰都願意拉他一把,教他東西,因此,幾年下來,他學到了不少真本事。解放後,這身本事,加上他的國文素養,謀到了供銷社的工作。

  姐姐從小不愛讀書,愛美,愛打扮,幻想有一天能當上大明星。初中畢業時趕上製藥廠招工,也是為了給哥哥減輕負擔,便偷著去報了名,進廠當了一名光榮的工人。

  馮若戎自己,對讀書既不熱愛,也不厭煩,按部就班地讀到哪裡算哪裡。她初中畢業時聽說有個保密廠子的中專學校招生,興奮極了,忙不迭地去報了名。

  小時候,姐姐帶她看過一個電影,名字叫什麼疑雲,情節也已經忘記,只記得神神秘秘的。從此,她喜歡上了那種神秘的感覺。保密廠子,讓她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及至上了保密廠子的學校,畢業後又被分配到保密車間,她才知道,此保密非心中所想的保密,保密並不跟神秘劃等號。

  安平剛上學時,她曾期待過他成績優異,什麼科目都能一學就會,一點就透。觀察和等待了幾個學期,她意識到,他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於是,她希望他將來能學個一技之長,能自食其力,這就足夠了。再高的,再遠的,她也不去想。

  命運兩次猝不及防地刺傷她,把她對生活的期盼攪得個稀巴爛,她只敢走一步看一步,哪敢再去盼望什麼。但她相信,以安平的品質,哪怕命運不能善待他,他也能奮力從泥沼中掙脫出來,就像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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