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場驚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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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北的秋天雨水少,但下起雨來也是肆無忌憚、不知死活的。

  陰了一天,到了下班時間,天像沒擰乾的被單,開始滴滴答答。

  馮若戎抱著安平疾走,雨突然大起來,眼瞅快到廠大門了,她來不及從包里掏雨衣,腳底像安了彈簧,連跑帶顛兒進了廠大門。隨即,雨點密集地狂灑下來。

  廠大門不是露天式的,有頂棚遮擋,門口有警衛站崗。還好,安平沒有被雨淋到。嬸子穿著雨衣等在門口,手裡拿了一把雨傘和一件雨衣。

  馮若戎走過警衛,嬸子把安平接過去,把雨衣遞給她。她穿上雨衣,又把安平從嬸子手裡接過來,裹進雨衣里。

  這麼大的雨,孩子誰抱著她都不放心。她說:「還是我抱吧,雨太大了,你給我打傘。」

  「行!」嬸子撐開傘,舉到馮若戎頭頂。

  雨,盆潑似的,幾分鐘工夫,路面的雨水就沒了腳脖。狂風從前面捶過來,馮若戎一個趔趄,嬸子趕緊把雨傘擋在她的身前。兩個人一步一步蹚水挪行。

  忽然,馮若戎大叫一聲,嬸子拿開雨傘,發現她不見了。嬸子登時嚇懵了。

  「嬸兒!嬸兒!」馮若戎聲嘶力竭地喊叫。

  嬸子循聲找去,看到馮若戎站在旁邊的水坑裡,雙手拼命舉起裹著抱被的安平。水已經快沒到她的肩膀。

  這個水坑存在有一陣子了,裡面一直在冒水。平時她們躲著走,今天暴雨,她們都疏忽了。

  嬸子扔掉雨傘,跪到坑邊把安平接在手裡,並迅速解開雨衣,把他塞進去。然後,一手抱著安平,一手去拉馮若戎。

  平日下班時間,這條路人不少,今天卻被暴雨澆得不見人影。

  人在危急之下會爆發出超常的能量,她們一個拼命往上拉,一個手腳並用拼命往上爬,終於,馮若戎爬上來了。

  她們顧不上好好喘口氣,繼續往家趕。雨傘被大風吹跑了,馮若戎脫下雨衣,給嬸子遮在頭上,保護著安平。

  馮若戎感覺身上有一股勁兒,一股要和誰抗爭的勁兒。這股勁兒一陣一陣往外涌,鼓脹得她想要感謝這場沒頭沒腦的暴雨了。

  終於到家了。嬸子把安平放到床上,把抱被打開。安平睜著一雙黑黑的大眼睛,正沖她倆笑呢。

  兩個人頓時哭起來。這時,馮若戎才感覺到後怕,假如那個水坑再深一點,假如身邊沒有嬸子幫忙,她和安平……

  她身上發麻,不敢繼續想下去。她去柜子里找出乾淨的衣服,給安平換上,自己也換了乾爽的衣服。她蹲在床邊,觀察著安平,生怕他有一點點問題。

  嬸子在廚房熱飯。熱好後端到屋裡:「快吃飯,暖和暖和。」

  馮若戎這才注意到,嬸子還沒換衣服,整個人從上到下全濕透了。她一把抱住嬸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嬸子被她弄得不好意思,推開她:「我這身上都澆透了,別把你剛換的衣服又整濕了。你這丫頭,你和安平不就是嬸兒的孩子嗎?一個大孩兒,一個小孩兒。」

  馮若戎幫嬸子把乾爽的衣服拿出來:「快來換衣服吧,嬸兒,今天多虧你了,你是我和安平的恩人。」

  嬸子在門口換衣服,說道:「這說哪去了,今天我幫了你娘倆,我積德了呀,要這麼算起來,我還得謝你娘倆呢。」

  馮若戎被逗笑了:「嬸兒你真好,就一直在這兒吧。」

  嬸子一咧嘴:「那我巴不得呢。」

  這時,安平哼哼了兩聲。馮若戎驚喜道:「嬸兒,他聽懂了!」

  嬸子樂得一拍巴掌:「我和這孩子還真有緣哪。」

  轉眼天就冷了。馮若戎不喜歡冬天,也不討厭,但述欣去世後,她怕極了冬天。他們是在冬天相識的,他是在冬天走的。

  他在的時候,她盼著冬天快一點過去,他們可以在垂滿楊柳的河邊約會,可以看露天電影,可以散步到很晚。他走了後,她恨不得冬天一夜過去,冬天裡那無窮無盡的想念太折磨人了。

  她幾次想把包著述欣上衣的被子打開,去摸一摸,聞一聞,又怕氣味消散,再也聞不到他的味道。

  好在家裡有嬸子,廠里有陸大姐。這兩個善良的人給她一下一下擦拭內心的傷口,雖然傷口無法癒合,但疼痛總歸是減輕了。

  陸大姐提前從廠工會回來了,這是她主動要求的。廠工會要組織男女青年搞活動,由於陸大姐這個「介紹人」的知名度太高,工會幾名同志向工會主席推薦她來幫忙。陸大姐因為馮若戎的事婉拒了工會的邀請。工會便找了車間趙主任,她這才不得不去。


  在工會幫忙期間,天天有人找她介紹對象,一開始她一概託詞拒絕,但架不住有人三番五次來求,她礙不過面子,只好答應。

  她戰戰兢兢、提心弔膽,成一對兒鬧心一回,生怕以後出點啥事,那她還活不活了?馮若戎的事已經夠讓她煎熬的了。於是不久後,她藉故逃了。

  回來後,她有時間就去車間樓上照看安平。她心疼這個小「夢生」,每次看見他,都在心裡為他祝福,祝願他平安健康長大。

  …………

  想念的日子難熬,但熬著熬著也就過去了。

  春天來了。

  夏天來了。

  安平一周歲了,可以上託兒所了。託兒所在廠幼兒園裡,離家只有十分鐘的路程,馮若戎不需要嬸子每天到廠門口接送他們了。

  廠子上班早,嬸子想要每天早上送安平去託兒所,馮若戎就可以多睡會兒,但馮若戎哪裡捨得抱著可愛的兒子去託兒所的幸福。

  她的胳膊比以前粗壯了,她給嬸子展示,嬸子給她豎起大拇指。她整個人卻變得苗條了,嬸子說她變漂亮了,可她覺得自己老了,看著像姐姐的姐姐。

  在馮明山和馮若芳看來,那不是老了,是成熟了,或者是滄桑了。經歷了重大生活變故,失去了最親愛的人,怎麼能沒有變化,不被刻上生活的烙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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