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為了孩子也要活下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哥哥終究是了解妹妹的。早上五點,馮若蓉睜開眼睛,眼神空洞而執拗。

  馮若芳也是一宿未合眼,時刻觀察妹妹的動向。馮若蓉剛一睜開眼,她便把臉湊過去:「醒了?」

  馮若蓉推開她,起身要下床。

  「你要幹啥?」馮若芳站起來,按下她,並向後抬起一隻腳踹了踹旁邊的病床。床上躺著睏倦的劉川。

  劉川一激靈,翻個身爬起來,站到馮若芳身邊。

  馮若蓉執意要下床:「別攔著我,我要去送送述欣,我又夢到他了。」

  馮若芳焦急地說:「小蓉,你不能去。」

  「憑什麼不讓我去?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嗎?今天不讓我見,我只有死了才能再見到他了。」

  馮若芳的眼淚又掉下來。劉川眼圈紅了,目光轉向別處。

  「小蓉,別任性,姐求你了。」

  「如果我任性,我就隨他去了。」馮若蓉嘴唇哆嗦,大口喘著氣,淚水決堤而出。「我只是想見他最後一面,這都不行嗎?」

  「大夫不讓你去,情緒太激動可能會流產的。」

  「我不管,我要去見他,他肯定也想見我,沒有我送他,他會不安心的。」

  劉川抑制住情緒,說:「小蓉,聽姐夫說幾句,姐夫也是男的,會更懂得述欣,他一定是希望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當天晚上你已經見過他最後一面了,你的心思他一定都知道。告別儀式那樣的場合,對孩子也不好,除非……。」

  「除非什麼?」馮若蓉警覺地問。

  「除非,這個孩子你不想要了。」

  馮若蓉冷笑:「是你們不想讓我要這個孩子吧?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樣子冷酷而詭異,讓馮若芳感到恐懼。

  「我們怎麼會有那樣的想法呢?不會的。我們都希望你和孩子平安。但能保證你和孩子平安的,只有你自己。」

  聽了劉川的一番話,馮若蓉的情緒緩和了一些。

  「他沒穿棉襖,還光著腳。」她雙手抱頭,痛苦地彎下身,把頭扎在被子上。

  「放心吧,廠里安排得很好,大哥也跟著呢,會讓述欣走得暖暖和和、乾乾淨淨的。你也好好聽你姐的話,好好吃飯、休息。」

  馮若芳望著劉川,眼裡儘是感激。劉川拍拍她,輕輕嘆著氣。

  有一件事,劉川沒敢和馮若蓉說,他怕她不顧一切地跑出去。馮明山跟廠里提出要求,靈車要從廠醫院門前經過,讓勞述欣最後看一眼他放不下的妻子和永遠不會與他見面的孩子。

  馮若蓉出院後,馮明山他們輪流去看護她。她經常一整天一言不發,不是呆呆地望著天棚,就是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如果不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也許會把自己餓死,好去和她親愛的述欣相見。

  她那雙小松鼠一樣機靈的眼睛,空洞乾枯得像兩片花生殼,貼在蒼白哀傷的臉上,偶爾眨一下,才能證明她還活著。

  車間的領導和同志們來看望她,都被馮明山他們擋在了外屋。她經不得一點風吹草動,哪一下觸景生情也許就撐不住,崩潰了。

  一周後,馮明山他們商量,不能再讓她這樣下去,她一人身擔兩條命,得把她從悲痛的泥沼中拉出來。他們知道,對她來說,任何勸說都是徒勞的,必須找一個合適的、有效的辦法。

  燕玲是馮若芳的同學,醫院婦產科的護士。馮若芳找到她,講了妹妹的事情,希望她能幫忙找一位婦產科醫生,從保護胎兒的角度,做做妹妹的思想工作。

  燕玲哭紅了眼睛:「太讓人心疼了,小時候你還帶她去過咱家呢。你放心,我給你找咱醫院最好的大夫,就算不為孩子,為她自己,她也得好起來呀,總不能不活了呀。」

  隔天,馮若芳以產檢的名義,帶馮若蓉去了醫院。燕玲幫忙掛了號,馮若蓉做了一系列檢查。

  婦產科醫生是一位和藹的老太太,她把化驗單從前往後看了一遍,說:「目前看沒有什麼大問題,但是指標偏低,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啊?臉色不是很好。」

  「之前一直吐來著,好了不到了一個月吧。」馮若芳替妹妹回答。

  老醫生說:「孕吐好了就要好好吃飯,好好吃飯,孩子才能發育好。生一個健康的孩子,大家看著多高興啊,你當媽媽的是最高興的,以後撫養起來要省事多了。


  「作為大夫,我也高興,我的任務和你的任務是一樣的,都是要保證你和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我們大夫在醫院看得多了,生一個不健康的孩子,全家人都揪心,以後要操很多心,最主要的是孩子自己遭罪。

  「如果是天生的身體有問題,那咱們無能為力,可如果是孕婦自身的原因,比如不好好吃飯啊,情緒太差呀,沒有做檢查呀,這些事情造成孩子不健康,那得後悔一輩子,問題是後悔已經晚了,沒有用了。」

  馮若蓉眉頭微微皺了皺,醫生又安慰道:「別害怕,現在指標有些低,還都在正常範圍內,但情況不改善,那就說不好了。

  「回去後好好吃飯,調整一下情緒,很難做到也要去做,你多吃一口,孩子就多一點營養,你情緒好一點壞一點,孩子都能感覺到。將來孩子出生,他問你,媽媽,有段時間我在你肚子裡總感覺喘不上氣兒來,是咋回事啊?」

  聽到這裡,馮若芳被醫生逗笑了,馮若蓉的嘴角也動了一下。

  醫生繼續說:「你情緒差,會影響胎兒氧氣不足,短時間問題還不大,長時間的話,一定會影響胎兒發育的。」

  馮若蓉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一些,眉頭也舒展開,她用毫釐的幅度點了點頭,除了醫生,誰都沒注意到。

  醫生笑了:「祝你生一個健康的孩子,母子平安。」

  從醫院回來後,馮若蓉的身體開始「活」過來。她的眼神還是空洞著,可能夠正常吃飯、正常活動了,馮明山和馮若芳高興得簡直想跪謝那位善良的老醫生。

  又一個星期後,馮若蓉去上班了。她很早便從家裡出來,緩緩地從宿舍樓踱到路口。她站在路口想了半天,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才半個月的時間,卻仿佛過了半個世紀,一切都變得陌生了。

  「是小馮吧?是去上班嗎?怎麼站在這兒呢?多冷啊,我馱你吧。」同宿舍的洪師傅從後面騎車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她用力擠出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笑的表情:「謝謝洪師傅,我自己走著去吧。」

  洪師傅想了一下,說:「那好吧,你慢點啊,遲到了也沒什麼的。」

  她望著洪師傅騎車遠去,便沿著他走的那條路往前走。

  她只是往前走,路是徑直的,還是拐了彎的,她沒有印象,總歸是走到了廠子的大門。進了大門,又不知怎麼的走到了車間。

  她穿著黑色的褲子、灰色暗格的罩衣,戴著白色的圍巾,像冬天裡掉光葉子的樹,僵直地挪動著進了車間,又慢慢挪向財會室。是這裡嗎?她疑惑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