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戚白生日番外】生日玫瑰
【預警：有前作主角出場，有食人描寫，風格黑暗，包含血腥、暴力及心理驚悚元素，不喜慎入。】
天灰濛濛的，一輛閃爍著彩燈的懸浮車掠過頭頂，車屁股上的投影燈在天幕上播放GG。
霧霾天的全息影像總比平日裡清晰，戚白於是認出了幾個字——【未來XX公司】。中間兩個字筆畫太多，他不認識。
街角有幾個來自內城的慈善家在發糖，抽一管血發一顆糖。戚白用自己的名字和白棋這個假名抽了兩管血，領了兩顆糖。
第三次的時候，他冒用了妹妹的名字，那些人看著他兩條胳膊上的針眼，冷冷地說：「你別來了。」
戚白乖巧地點著頭，不著痕跡地靠近糖盒，試圖偷偷抓一把糖再走。管糖盒的女人看到了，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腕上。
戚白不浪費時間了。他往回走去，聽到耳後響起汩汩的水流聲，知道是那個女人在洗手。
戚白一個人回到貨櫃房，檢查了一番門鎖——沒有被撬開。屋裡空空蕩蕩，妹妹不在，爸爸和媽媽也不在。
昨天妹妹念叨著想要一個小熊玩偶，爸爸和媽媽便在今天起了個大早，帶妹妹去垃圾場旁的回收站挑選。
臨走前，爸爸對戚白說：「小白，你就在家裡守著，不要讓小偷進來。」
戚白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用手掌托著下巴。
他開始走神，想糖盒裡那顆巧克力糖，想他應該等到下午，手臂上的針孔癒合得差不多了，再去一次。
他又想起今天是4月4日，他的生日，過了今天他就六歲了——也許是七歲，這取決於他出生的那一年究竟是算零歲還是一歲。
戚白聽人說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孩子是能在生日當天向大人討要禮物的。
可是討要什麼呢？戚白不想要玩偶。他莫名地想，如果能吃一頓肉就好了。
就像他以前無數次遠遠地望那些坐在車裡的慈善家，一到中午他們就打開各自的鐵盒子，裡面有綠油油的菜和香噴噴的肉。
可惜家裡是沒有過生日的傳統的，也許以前有，但至少在媽媽帶著妹妹嫁過來後的三年裡，戚白再也沒有過一次生日。
妹妹也不過生日，但她總能在任何時候收到禮物。
爸爸說，妹妹長得很漂亮，等長大後說不定能嫁一個內城人，拿到很大一筆錢——他們全家都該將妹妹捧在手心。
中午的時候，戚白嗅到了街角飄來的肉香。這個距離按道理是聞不到那些氣味的，但鮮甜的氣息還是像妖魅一樣鑽入他的鼻腔。
他看到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鋪開潔白的桌布，拿著刀叉劃割面前餐盤中的肉塊；他聽到他們笑著議論上午發生的事，女人說：「外城人就是沒素質，總想著鑽空子。」
戚白想，也許他現在衝進去，抓起一塊肉就跑，那些人也拿他沒辦法。
或者他可以抓住桌布的一角向下一扯，讓所有餐盤都乒鈴乓啷地砸在地上，髒了的肉那些人肯定不要，就都是他的了。
他們會打死他的，然後憤怒地查他的來歷，立志要讓他全家好看，這樣爸爸、媽媽和妹妹也會跟著一起倒霉——那再好不過了。
戚白做出了決定，站起身來，懷著一種連自己也道不明緣由的愉悅，蹦蹦跳跳地向街角跑去。
他跑了很久很久，比他預估的時間還要久。頭頂的天空越來越黑沉，漸漸暈染開詭異的灰紫色，烏雲成團成簇地凝聚，潮濕的水汽包裹住他，好像隨時都要下雨。
戚白望見遠處成片的猩紅。玫瑰花海如火如荼地鋪滿整個視野，濃郁的花香在空氣里浮動，尖頂的古堡拔地而起，投下怪物般的陰影將他籠罩。
他回頭看去，貨櫃房和骯髒雜亂的街區已然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鬱鬱蔥蔥的密林。沒有全息投影，也沒有霓虹燈光，他仿佛回到了數百年前，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時代。
戚白站在原地不動了。
他想起了孩童中流傳的誤入異度空間的恐怖怪談，街區里好多孩子都失蹤了，據說就是被異度空間抓走了。
他還想起了朋友給他講過的「楚門的世界」，也許周圍的一切都是更先進逼真的投影，而他是被倒霉選中的實驗品……
「想什麼呢？」頭頂響起輕盈的笑聲。
戚白抬起頭看過去，穿紅色西裝長褲的青年坐在樹枝上，垂下眼笑著看他。
青年生得清秀，膚色蒼白而無血色，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讓戚白想起那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大人物，據說那種人會摘小孩的器官、抽小孩的血換給自己，每個都能活兩百多歲。
戚白覺得自己應該自殺，哪怕立刻死掉，也好過為他人作嫁衣裳。但這傷敵一百自損一千的法子執行起來到底太虧，或許可以先試著感染些致命的病菌？
青年好像看出了戚白的想法，嘆了口氣：「我對你的器官和血沒有興趣。用你可以理解的話來解釋，我是這個世界的神明，之所以將你弄來這裡，大概是心血來潮想給你過個生日吧……」
似乎是為了取信於戚白，青年打了個響指，戚白身上的污泥和灰塵一掃而空，洗得發白的襯衫瞬間被嶄新的西裝取代，袖口折得整齊服帖，領口處還打了個黑色的蝴蝶領結——簡直像是個財閥家的小少爺。
「好吧，我相信你。」才怪。戚白在心裡補充。
這個年代有太多有錢人熱衷於扮演神明，利用科技表演各種神跡，青年想必也是其中的一員。之所以要給他換一身行頭，大概率也是出於有錢人特有的潔癖。
世界上是沒有神明的，如果真的有神明，怎麼會容許世界變成這樣一幅潰爛流膿的模樣？
戚白戲謔地想著，含住自己的食指和中指舔舐起來，開始思考將口水抹青年身上的可行性。
再抬頭時，他看到青年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做個交易吧，你收回剛才的想法，我請你吃肉。」
戚白至此確信，青年能讀取他的心聲，不知是不是某些有錢人又研發出了新的科技。他想了想，又想了想，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但吃肉總歸是好的。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將沾滿口水的手指往身上蹭了蹭，朝青年豎起乾淨的中指，表示了合作的誠意。
青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卻到底沒說什麼，而是抬起手又打了個響指。
周圍的場景飛速變幻，戚白再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青銅長桌旁，青年則坐在長桌上首的高背椅上，抬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桌面，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這是一座古樸的神殿，牆壁和天花板皆是大理石材質，燭台從長桌兩側一直延伸到門口，高高低低的燭火明滅跳躍。桌上卻是空空如也的，沒有肉，什麼都沒有。
戚白問青年：「你要請我吃的肉呢？」
青年微笑著說：「再等等。」
他氣定神閒，舉手投足儘是從容，倒顯得戚白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戚白便不說話了，學著青年的姿態向後仰靠，用食指敲著椅子把手，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
一道穿著米白色風衣的人影踏入大門，長髮披肩，唇紅齒白，戚白記得，這是管糖盒的那個女人。
女人臉上的驚恐肉眼可見，她不停環視四周，嘴裡喃喃念著：「主啊，這是哪兒？」
她口中的「主」自然不是神明，而是協助管理整個聯邦的超級AI，以及這個AI的發明者陸文。
青年收斂了面上的笑容，肅穆地宣告：「你不敬神明，罪惡滔天，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女人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便摔倒在地，胸膛被無形的刀刃從中剖開，鮮血汩汩流淌，蔓延開河道交錯的湖。
不多時，又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在看到女人的屍體後，他叫得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戚白同樣認得他，這是今天來外城的那伙慈善家的領隊。
青年對男人說：「你助紂為虐，罪惡滔天，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男人腰以下的部位一截截消失，身形越來越矮，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第三個踏入神殿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看到眼前恐怖的一幕，拄著拐杖就要轉身離開，動作卻被硬生生地定格。
青年說：「你殘害兒童，罪惡滔天，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老人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先說自己獲取器官和血液都經過了合法的程序，又說自己給了那些孩子的父母不菲的金錢。
他聲淚俱下地懺悔，表示只要青年能放他一條生路，他一定多成立幾個慈善基金，救助外城的兒童。
青年耐心地聽完，狀似苦惱地歪了歪頭，兩秒後惋惜地說：「你左腳踏入神殿，罪惡滔天，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神殿，無一例外被青年以各式各樣的理由殺死，戚白面前的青銅長桌擺得滿滿當當，餐盤裡盛放著各類鮮血淋漓的肉類。
青年側頭看向戚白，眉眼彎彎：「他們自以為可以將世界和眾生當做牲醴，最後卻成了你我的盤中餐，這很有趣，不是麼？」
戚白心說，那是因為你比他們強大，所以可以吃掉他們。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個道理始終是不會變的。
但他還是捧場地向青年投去憧憬的目光：「我現在相信你是神了。」
他頓了頓，像所有第一次遇到聖誕老人的孩童那樣，滿懷希冀地許下願望：「神明先生，請問你可以殺了所有內城人嗎？」
青年笑了：「我自然可以，但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這不在我們的交易內容之中啊。」
在戚白說出下一句話之前，他咧開嘴角，白齒森森：「不過，你可以成為神……」
「成為神……那種可以肆意制定規則，全憑自己心意殺死任何人的神？」
「是啊，成為一個以全世界為食的神。」青年緩緩抬起右手，金紅色的藤蔓在青銅長桌上交織，滿桌新鮮的血肉內臟煙氣蒸騰，在血色的霧氣里散發出熟肉的薰香。
「若不想被世界吞噬，便只有吞噬世人。戚白，你是想被吃，還是想吃人？」
戚白沒有回答，他嗅到了這輩子從未聞到過的濃郁的香氣，匱乏已久的胃底陣陣抽痛著訴說飢餓，壓抑的欲望在靈魂深處喧囂。
他抓起面前的心臟塞入口腔，綿軟的脂肪被上顎擠壓成碎末，他來不及咂摸便又將肉塊塞進嘴裡，然後是肝臟……
食道被塞滿，胃壁包裹著食物，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真正地擁有了一些東西，哪怕是旁人眼中的怪異和恐怖……
他想，這些上等人的肉，原來是這種味道。
他想，原來他也可以吃了他們。
他想，他要吃了他們……
青年含著輕笑的聲音在頭頂盤旋：「記住此刻的飢餓，記住血肉的味道……」
「你終將擁有一切，哪怕那是整個世界……」
那聲音越來越遠，戚白滿手滿臉都是油膩和血污，抬眼已不見青年的身影。
神殿從邊緣開始崩毀，屋頂的磚塊簌簌地掉落，青銅燭台接二連三地傾倒，戚白狂奔出門，暴雨在身後傾盆而落。
冰冷的雨水將他臉上手上的血污沖刷殆盡，他身上的西裝重新變回破舊的襯衫，好像經歷了一場篝火溫暖的幻夢，醒來時守著最後一根火柴步入冰冷的雨夜。
他又回到了貨櫃房，濕漉漉地躺在床上，外面的街區也在下雨，卷著灰霾的酸雨散發汽油的味道，有人在咒罵，慈善家們踮著腳收拾布棚子，生怕高貴的鞋底沾上污水。
女人哭哭啼啼的聲音遙遠地傳來：「我剛才做噩夢了，太可怕了，一個穿紅衣服的人殺了我，還要吃我……」
戚白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刺痛，微低下頭，看到一朵鮮紅的玫瑰臥在他的掌心，莖上的尖刺扎破了他的中指。
他將中指伸入口中，舔舐吸吮，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在口腔中氤氳，激起胃底一潮潮的飢餓。
他還沒有吃飯，爸爸媽媽怕家裡的孩子偷吃罐頭，給櫥柜上了鎖，只有他們能打開。
門外響起開鎖的聲音，妹妹雀躍地嚷嚷：「我吃到了魚肉、雞翅，還有那些糖！我下次還想吃！」
父親沉聲咕噥：「哪有下次？」
但很快他的語氣便緩和下來：「爸爸聽說附近有一個湖，可以釣魚……爸爸改天去看看。」
媽媽溫柔地笑了笑：「那個小姐可真是好心腸，那些肉自己都不吃一口，全分出去了。」
戚白咬著手指，將自己蜷起來，回想在神殿中吃到的肉的味道。
妹妹小跑過來，仰起美麗的臉看著他，口齒不清地說：「哥哥，今天我吃到了魚肉和雞翅！街角有個很好很好的阿姨，在給我們發肉，發糖！」
戚白不說話，妹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玫瑰上，烏黑的眼睛亮了起來：「哥哥，好漂亮的花？可以給我嗎？」
「不可以。」戚白凝視著妹妹姣好的面龐，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再吵，我吃了你。」
他覺得自己表現得一定像一隻惡鬼，妹妹皺著臉癟了癟嘴，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搖搖晃晃地小跑出去。
外頭緊接著響起父親憤怒的吼聲：「戚白！滾出來！」
戚白不聲不響不聽話，只當自己是一具早死的屍體。
胃更痛了，中指也是，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下一片玫瑰的花瓣，送進嘴裡，咀嚼吞咽。
一片、一片又一片，像巧克力，他舔舐著花的汁液，想，有點苦，也有點甜。
-END-
天灰濛濛的，一輛閃爍著彩燈的懸浮車掠過頭頂，車屁股上的投影燈在天幕上播放GG。
霧霾天的全息影像總比平日裡清晰，戚白於是認出了幾個字——【未來XX公司】。中間兩個字筆畫太多，他不認識。
街角有幾個來自內城的慈善家在發糖，抽一管血發一顆糖。戚白用自己的名字和白棋這個假名抽了兩管血，領了兩顆糖。
第三次的時候，他冒用了妹妹的名字，那些人看著他兩條胳膊上的針眼，冷冷地說：「你別來了。」
戚白乖巧地點著頭，不著痕跡地靠近糖盒，試圖偷偷抓一把糖再走。管糖盒的女人看到了，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腕上。
戚白不浪費時間了。他往回走去，聽到耳後響起汩汩的水流聲，知道是那個女人在洗手。
戚白一個人回到貨櫃房，檢查了一番門鎖——沒有被撬開。屋裡空空蕩蕩，妹妹不在，爸爸和媽媽也不在。
昨天妹妹念叨著想要一個小熊玩偶，爸爸和媽媽便在今天起了個大早，帶妹妹去垃圾場旁的回收站挑選。
臨走前，爸爸對戚白說：「小白，你就在家裡守著，不要讓小偷進來。」
戚白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用手掌托著下巴。
他開始走神，想糖盒裡那顆巧克力糖，想他應該等到下午，手臂上的針孔癒合得差不多了，再去一次。
他又想起今天是4月4日，他的生日，過了今天他就六歲了——也許是七歲，這取決於他出生的那一年究竟是算零歲還是一歲。
戚白聽人說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孩子是能在生日當天向大人討要禮物的。
可是討要什麼呢？戚白不想要玩偶。他莫名地想，如果能吃一頓肉就好了。
就像他以前無數次遠遠地望那些坐在車裡的慈善家，一到中午他們就打開各自的鐵盒子，裡面有綠油油的菜和香噴噴的肉。
可惜家裡是沒有過生日的傳統的，也許以前有，但至少在媽媽帶著妹妹嫁過來後的三年裡，戚白再也沒有過一次生日。
妹妹也不過生日，但她總能在任何時候收到禮物。
爸爸說，妹妹長得很漂亮，等長大後說不定能嫁一個內城人，拿到很大一筆錢——他們全家都該將妹妹捧在手心。
中午的時候，戚白嗅到了街角飄來的肉香。這個距離按道理是聞不到那些氣味的，但鮮甜的氣息還是像妖魅一樣鑽入他的鼻腔。
他看到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鋪開潔白的桌布，拿著刀叉劃割面前餐盤中的肉塊；他聽到他們笑著議論上午發生的事，女人說：「外城人就是沒素質，總想著鑽空子。」
戚白想，也許他現在衝進去，抓起一塊肉就跑，那些人也拿他沒辦法。
或者他可以抓住桌布的一角向下一扯，讓所有餐盤都乒鈴乓啷地砸在地上，髒了的肉那些人肯定不要，就都是他的了。
他們會打死他的，然後憤怒地查他的來歷，立志要讓他全家好看，這樣爸爸、媽媽和妹妹也會跟著一起倒霉——那再好不過了。
戚白做出了決定，站起身來，懷著一種連自己也道不明緣由的愉悅，蹦蹦跳跳地向街角跑去。
他跑了很久很久，比他預估的時間還要久。頭頂的天空越來越黑沉，漸漸暈染開詭異的灰紫色，烏雲成團成簇地凝聚，潮濕的水汽包裹住他，好像隨時都要下雨。
戚白望見遠處成片的猩紅。玫瑰花海如火如荼地鋪滿整個視野，濃郁的花香在空氣里浮動，尖頂的古堡拔地而起，投下怪物般的陰影將他籠罩。
他回頭看去，貨櫃房和骯髒雜亂的街區已然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鬱鬱蔥蔥的密林。沒有全息投影，也沒有霓虹燈光，他仿佛回到了數百年前，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時代。
戚白站在原地不動了。
他想起了孩童中流傳的誤入異度空間的恐怖怪談，街區里好多孩子都失蹤了，據說就是被異度空間抓走了。
他還想起了朋友給他講過的「楚門的世界」，也許周圍的一切都是更先進逼真的投影，而他是被倒霉選中的實驗品……
「想什麼呢？」頭頂響起輕盈的笑聲。
戚白抬起頭看過去，穿紅色西裝長褲的青年坐在樹枝上，垂下眼笑著看他。
青年生得清秀，膚色蒼白而無血色，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讓戚白想起那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大人物，據說那種人會摘小孩的器官、抽小孩的血換給自己，每個都能活兩百多歲。
戚白覺得自己應該自殺，哪怕立刻死掉，也好過為他人作嫁衣裳。但這傷敵一百自損一千的法子執行起來到底太虧，或許可以先試著感染些致命的病菌？
青年好像看出了戚白的想法，嘆了口氣：「我對你的器官和血沒有興趣。用你可以理解的話來解釋，我是這個世界的神明，之所以將你弄來這裡，大概是心血來潮想給你過個生日吧……」
似乎是為了取信於戚白，青年打了個響指，戚白身上的污泥和灰塵一掃而空，洗得發白的襯衫瞬間被嶄新的西裝取代，袖口折得整齊服帖，領口處還打了個黑色的蝴蝶領結——簡直像是個財閥家的小少爺。
「好吧，我相信你。」才怪。戚白在心裡補充。
這個年代有太多有錢人熱衷於扮演神明，利用科技表演各種神跡，青年想必也是其中的一員。之所以要給他換一身行頭，大概率也是出於有錢人特有的潔癖。
世界上是沒有神明的，如果真的有神明，怎麼會容許世界變成這樣一幅潰爛流膿的模樣？
戚白戲謔地想著，含住自己的食指和中指舔舐起來，開始思考將口水抹青年身上的可行性。
再抬頭時，他看到青年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做個交易吧，你收回剛才的想法，我請你吃肉。」
戚白至此確信，青年能讀取他的心聲，不知是不是某些有錢人又研發出了新的科技。他想了想，又想了想，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但吃肉總歸是好的。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將沾滿口水的手指往身上蹭了蹭，朝青年豎起乾淨的中指，表示了合作的誠意。
青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卻到底沒說什麼，而是抬起手又打了個響指。
周圍的場景飛速變幻，戚白再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青銅長桌旁，青年則坐在長桌上首的高背椅上，抬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桌面，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這是一座古樸的神殿，牆壁和天花板皆是大理石材質，燭台從長桌兩側一直延伸到門口，高高低低的燭火明滅跳躍。桌上卻是空空如也的，沒有肉，什麼都沒有。
戚白問青年：「你要請我吃的肉呢？」
青年微笑著說：「再等等。」
他氣定神閒，舉手投足儘是從容，倒顯得戚白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戚白便不說話了，學著青年的姿態向後仰靠，用食指敲著椅子把手，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
一道穿著米白色風衣的人影踏入大門，長髮披肩，唇紅齒白，戚白記得，這是管糖盒的那個女人。
女人臉上的驚恐肉眼可見，她不停環視四周，嘴裡喃喃念著：「主啊，這是哪兒？」
她口中的「主」自然不是神明，而是協助管理整個聯邦的超級AI，以及這個AI的發明者陸文。
青年收斂了面上的笑容，肅穆地宣告：「你不敬神明，罪惡滔天，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女人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便摔倒在地，胸膛被無形的刀刃從中剖開，鮮血汩汩流淌，蔓延開河道交錯的湖。
不多時，又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在看到女人的屍體後，他叫得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戚白同樣認得他，這是今天來外城的那伙慈善家的領隊。
青年對男人說：「你助紂為虐，罪惡滔天，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男人腰以下的部位一截截消失，身形越來越矮，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第三個踏入神殿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看到眼前恐怖的一幕，拄著拐杖就要轉身離開，動作卻被硬生生地定格。
青年說：「你殘害兒童，罪惡滔天，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老人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先說自己獲取器官和血液都經過了合法的程序，又說自己給了那些孩子的父母不菲的金錢。
他聲淚俱下地懺悔，表示只要青年能放他一條生路，他一定多成立幾個慈善基金，救助外城的兒童。
青年耐心地聽完，狀似苦惱地歪了歪頭，兩秒後惋惜地說：「你左腳踏入神殿，罪惡滔天，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神殿，無一例外被青年以各式各樣的理由殺死，戚白面前的青銅長桌擺得滿滿當當，餐盤裡盛放著各類鮮血淋漓的肉類。
青年側頭看向戚白，眉眼彎彎：「他們自以為可以將世界和眾生當做牲醴，最後卻成了你我的盤中餐，這很有趣，不是麼？」
戚白心說，那是因為你比他們強大，所以可以吃掉他們。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個道理始終是不會變的。
但他還是捧場地向青年投去憧憬的目光：「我現在相信你是神了。」
他頓了頓，像所有第一次遇到聖誕老人的孩童那樣，滿懷希冀地許下願望：「神明先生，請問你可以殺了所有內城人嗎？」
青年笑了：「我自然可以，但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這不在我們的交易內容之中啊。」
在戚白說出下一句話之前，他咧開嘴角，白齒森森：「不過，你可以成為神……」
「成為神……那種可以肆意制定規則，全憑自己心意殺死任何人的神？」
「是啊，成為一個以全世界為食的神。」青年緩緩抬起右手，金紅色的藤蔓在青銅長桌上交織，滿桌新鮮的血肉內臟煙氣蒸騰，在血色的霧氣里散發出熟肉的薰香。
「若不想被世界吞噬，便只有吞噬世人。戚白，你是想被吃，還是想吃人？」
戚白沒有回答，他嗅到了這輩子從未聞到過的濃郁的香氣，匱乏已久的胃底陣陣抽痛著訴說飢餓，壓抑的欲望在靈魂深處喧囂。
他抓起面前的心臟塞入口腔，綿軟的脂肪被上顎擠壓成碎末，他來不及咂摸便又將肉塊塞進嘴裡，然後是肝臟……
食道被塞滿，胃壁包裹著食物，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真正地擁有了一些東西，哪怕是旁人眼中的怪異和恐怖……
他想，這些上等人的肉，原來是這種味道。
他想，原來他也可以吃了他們。
他想，他要吃了他們……
青年含著輕笑的聲音在頭頂盤旋：「記住此刻的飢餓，記住血肉的味道……」
「你終將擁有一切，哪怕那是整個世界……」
那聲音越來越遠，戚白滿手滿臉都是油膩和血污，抬眼已不見青年的身影。
神殿從邊緣開始崩毀，屋頂的磚塊簌簌地掉落，青銅燭台接二連三地傾倒，戚白狂奔出門，暴雨在身後傾盆而落。
冰冷的雨水將他臉上手上的血污沖刷殆盡，他身上的西裝重新變回破舊的襯衫，好像經歷了一場篝火溫暖的幻夢，醒來時守著最後一根火柴步入冰冷的雨夜。
他又回到了貨櫃房，濕漉漉地躺在床上，外面的街區也在下雨，卷著灰霾的酸雨散發汽油的味道，有人在咒罵，慈善家們踮著腳收拾布棚子，生怕高貴的鞋底沾上污水。
女人哭哭啼啼的聲音遙遠地傳來：「我剛才做噩夢了，太可怕了，一個穿紅衣服的人殺了我，還要吃我……」
戚白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刺痛，微低下頭，看到一朵鮮紅的玫瑰臥在他的掌心，莖上的尖刺扎破了他的中指。
他將中指伸入口中，舔舐吸吮，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在口腔中氤氳，激起胃底一潮潮的飢餓。
他還沒有吃飯，爸爸媽媽怕家裡的孩子偷吃罐頭，給櫥柜上了鎖，只有他們能打開。
門外響起開鎖的聲音，妹妹雀躍地嚷嚷：「我吃到了魚肉、雞翅，還有那些糖！我下次還想吃！」
父親沉聲咕噥：「哪有下次？」
但很快他的語氣便緩和下來：「爸爸聽說附近有一個湖，可以釣魚……爸爸改天去看看。」
媽媽溫柔地笑了笑：「那個小姐可真是好心腸，那些肉自己都不吃一口，全分出去了。」
戚白咬著手指，將自己蜷起來，回想在神殿中吃到的肉的味道。
妹妹小跑過來，仰起美麗的臉看著他，口齒不清地說：「哥哥，今天我吃到了魚肉和雞翅！街角有個很好很好的阿姨，在給我們發肉，發糖！」
戚白不說話，妹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玫瑰上，烏黑的眼睛亮了起來：「哥哥，好漂亮的花？可以給我嗎？」
「不可以。」戚白凝視著妹妹姣好的面龐，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再吵，我吃了你。」
他覺得自己表現得一定像一隻惡鬼，妹妹皺著臉癟了癟嘴，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搖搖晃晃地小跑出去。
外頭緊接著響起父親憤怒的吼聲：「戚白！滾出來！」
戚白不聲不響不聽話，只當自己是一具早死的屍體。
胃更痛了，中指也是，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下一片玫瑰的花瓣，送進嘴裡，咀嚼吞咽。
一片、一片又一片，像巧克力，他舔舐著花的汁液，想，有點苦，也有點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