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商業地獄歡迎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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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口的風很冷。

  沈默蹲在牆根,看著陳姐家那棵禿了的橘子樹。

  最後幾個果子,前兩天被風吹掉了,滾在院子中的泥里。

  陳姐撿起來,說「還能吃,別浪費」。

  他幫她撿,撿了六個,三個爛了一半,三個還是好的。

  陳姐把好的洗了,塞給他兩個,說「今年的最後一茬了」。

  他吃了一個,酸。

  不是不甜,是那種知道吃完就沒有了的酸。

  手機在兜里震。

  他掏出來看,是推送。

  一個自稱「單親媽媽」的女人在哭。

  說交不起房租,孩子病了,求「家人們」買她的辣醬。

  沈默記得她。

  兩周前,她的孩子得的是肺炎。

  一周前,是手足口病。

  今天,視頻標題寫著「白血病」。

  他點開評論區,最新一條是:「姐姐加油!已下單支持!」。

  頭像是個年輕女孩,笑得很燦爛。

  沈默退出視頻,打開購物軟體,搜同款辣醬。

  批發價八塊五一瓶,包郵。

  那女人賣六十八。

  他算了一下,一條視頻賣五百瓶,她能賺小三萬。

  夠交一年房租,或者給孩子「治三次不同的病」。

  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冷冷地照著巷子。

  葉麗儀那首老歌,忽然鑽進他腦子裡:「萬般情,萬般恨,像那春江河波瀾隱隱。」

  那些「家人」的萬般情,是計量單位。

  按毫升算,裝在眼淚形狀的瓶子裡,直播時擠兩滴,換五百瓶辣醬訂單。

  買家的萬般恨呢?

  恨自己傻,恨貨太假,恨投訴無門。

  最後都化作煙雲,平台收了GG費,博主換了新馬甲。

  買家對著鏡子,不知道是該哭自己蠢,還是該笑自己,至少「幫了人」。

  下午在周老書店,他說起這些事。

  周老從老花鏡上沿看他:「兩千年前就有人賣假貨,不是現在才有。」

  「那現在怎麼滿大街都是?」

  周老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以前騙人,要臉對臉。你騙了王婆,整條街都知道你是騙子,你的米鋪就開不下去。現在呢?」

  他指了指沈默的手機,「現在有這玩意兒擋著。你騙了一萬人,他們連你長什麼樣,都記不住。你換個頭像,改個名字,明天繼續騙。你的臉面?你的臉面就是那個美顏濾鏡。開最大,誰也不認識誰。」

  「最可怕的是什麼,知道嗎?」

  周老把眼鏡戴回去,「是他們把自己也騙了。賣課的真以為自己,能幫人逆襲,賣慘的真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你說他們是騙子,他們跟你急。因為他們真的信了,信自己編的故事,信自己流的眼淚,信那輛租來的保時捷是自己的。這不是騙術,這是病。一種叫『入戲太深』的病。」

  「小沈,你知道嗎?幾十年前,哪怕當時的人再窮,也沒今天這麼可怕!「

  周老說完這話後,便自覺地閉上了嘴。

  沈默當時沒說話。

  現在蹲在冷風裡,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家人」不是住在商業文明里,是住在自己搭的戲台子上。

  台子下面,堆滿三塊五的面膜。

  當然也包括八塊五的辣醬、租來的車鑰匙。

  他們站在台上,聚光燈打著,以為這就是全世界。

  台下黑壓壓的觀眾,那些真正的「家人」。

  陳姐、陳數、早餐鋪女人,他們看不見。

  或看見了,也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與自己無關。

  手機又震。

  還是那個「單親媽媽」。

  但這次標題換了:「感謝家人們!我遇到真愛了!」


  視頻里,她坐在一輛奔馳副駕駛,笑靨如花。

  旁邊開車那男人,沈默認得,兩年前她另一條視頻里出現過。

  戴著金鍊子,被她稱之為「老公」。

  沈默點開評論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最後只打了三個字:「病好了?」

  發送。

  順便拉黑。

  他靠在牆上,抬頭看月亮。

  月亮沒變,還是那個月亮,但底下的人。

  像巷口的落葉,換了一茬又一茬。

  第二天一早,沈默去公園。

  陳姐在掃落葉,動作比一個月前更慢了。

  她看見他,笑了笑:「陳數昨天右手能舉到肩膀了。」

  「真的?」

  「舉了三秒,掉下來了。」

  陳姐把掃帚遞給他,「但他說,能舉起來,就能炒菜。」

  沈默接過掃帚,把落葉往一堆攏。

  陳姐坐在長椅上,看著那些葉子,忽然說:「人跟這葉子似的,落下來就沒了。但明年樹上又會長出新的。你說,是新葉子嗎?還是原來那片?」

  沈默沒答。

  他想起那些「家人」。

  他們也是葉子,落了換,換了落。

  但樹還是那棵「流量樹」。

  平台是樹幹,算法是樹根,他們只是隨時可替換的葉子。

  掃完落葉,陳姐說:「回家吃飯。陳數非要炒菜。」

  廚房裡,陳數左手攥著鍋鏟,右手勉強扶著鍋柄。

  手在抖,鍋在晃,雞蛋在鍋里滑來滑去。

  有一塊掉到灶台上,他沒管,繼續翻炒著菜。

  陳姐站在門口,沒進去援手。

  沈默也跟著她站著沒動。

  五分鐘後,菜出鍋。

  盤子裡有西紅柿,有雞蛋,有幾塊焦黑的邊,還有一小片蛋殼。

  陳數看了看,說:「湊合吃。」

  沈默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鹹得發苦。「好吃。」

  他說。

  陳數大笑:「騙人。」

  「沒騙。至少熟了。我炒的連蛋殼都沒有,因為根本炒不熟。」

  三個人圍著桌子。

  桌上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碗青菜湯,一碟鹹菜。

  陳數用左手拿筷子,夾了半天。

  夾起一塊雞蛋,嚼了兩下:「鹽放多了。」

  「咸了好下飯。」陳姐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

  沈默吃著這盤咸了的菜,想起昨晚那些視頻。

  那些「家人」在鏡頭前,吃著擺盤精緻的牛排,說「生活需要儀式感」。

  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儀式感。

  是一個偏癱的人,用發抖的手炒出一盤菜,是一個母親說「咸了好下飯」,是一個朋友說「至少熟了」。

  這不是表演,是活著。

  手會抖,鍋會晃,鹽會放多。

  但這些都是真的,比那些濾鏡下的「完美生活」真一萬倍。

  下午,沈默晃蕩到周老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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