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術後困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數醒了。

  他感覺自己浮在一片混沌里,四周是水,又像是霧,分不清上下左右。

  他想動,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想喊,但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後來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遠,像隔著一堵牆。

  「陳數?陳數!」

  那聲音在叫他,一遍又一遍。

  他想回應,但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再後來,他感覺有人在摸他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有很多繭,但很暖。

  那隻手攥著他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怕他跑掉。

  他聽見那個聲音在哭。

  「兒子,兒子你醒醒……媽在這兒呢……」

  媽。

  這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他混沌的意識里,轉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東西,家門口的橘子樹。

  他媽在樹下擇菜,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她抬頭看他,說:「數數,吃飯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

  光刺進來,很亮,亮得他睜不開。

  他眯著眼,看見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窗簾。

  然後他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湊得很近,眼睛紅腫,滿臉都是淚。

  那張臉在笑,眼淚卻一直流。

  「兒子,兒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陳數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媽」。

  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滴在自己手上。

  然後他感覺身體的不對勁。

  他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淚,但手抬不起來。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

  他的右手,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邊,像一件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試著動一下手指,沒反應。

  再試一次。還是沒反應。

  他盯著那隻手,盯著它蒼白的皮膚、手背上扎著的針頭、連接著的輸液管。

  那隻手,還是他的手嗎?

  「媽。」他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微弱,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

  「哎,哎,媽在呢。」

  陳姐攥緊他的手,「你想說什麼?慢慢說,不著急。」

  陳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我的手……」

  陳姐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想說什麼,但嘴唇抖得厲害,說不出來。

  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

  看了看陳數,又看了看旁邊的監護儀。

  「醒了?」

  醫生走過來,拿起手電筒照了照陳數的瞳孔,「陳數,能聽見我說話嗎?」

  陳數點點頭。

  「跟著我的手指,往左看……往右看……好。現在動一下左腳。」

  陳數動了動左腳。

  「右腳。」

  右腳也動了。

  「右手。」

  陳數盯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動。

  醫生沉默了幾秒,在手裡的本子上記了什麼。

  「右手的情況,我們之前跟您母親溝通過。」

  醫生用平靜但清晰的語氣說,「腦出血壓迫了運動神經,恢復需要時間。具體能恢復到什麼程度,要看後續治療和康復訓練。」

  陳數聽著這些話,像聽一門陌生的語言。

  他聽懂了每個字,但連在一起,他不明白。


  右手動不了。

  什麼意思?

  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對,是哪天晚上來著?

  他只記得自己在公司,在調試代碼。

  那個老系統的坑,填了三年了,每次以為搞定了,又冒出新問題。

  那天晚上他終於找到根源,一個八年前的邏輯錯誤,藏在幾千行沒人敢動的代碼里。

  他改完那行代碼,系統跑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喘口氣。

  然後他感覺後腦勺「嗡」的一聲,像有人用錘子敲了一下。

  再然後,就是現在。

  「我……」他開口,聲音還是沙啞,「我在醫院?」

  「在ICU。」

  醫生說,「住了三天。今天轉到普通病房。」

  三天。

  他居然躺了三天。

  他想起什麼,問:「公司……」

  「別想公司了。」

  陳姐打斷他,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氣,「你都這樣了,還想什麼公司?」

  陳數看著她,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臉,那張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臉。

  皺紋比上次見面多了,眼睛腫得像桃子,稀疏的頭髮明顯又白了一些。

  三天。

  她在這兒守了三天。

  「媽。」他說。

  「嗯?」

  「你吃了嗎?」

  陳姐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著罵,哭著埋怨,「你管我吃沒吃?你先管好你自己!」

  她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橘子,剝開皮。

  掰了一瓣,遞到他嘴邊。

  「吃。」

  陳數張開嘴,把那瓣橘子含進去。

  很甜。

  他嚼著那瓣橘子,看著窗台上的陽光。

  陽光里放著好幾個橘子,黃澄澄的,像一個個小太陽。

  他想,這是哪來的橘子?

  然後他想起來,這是他家門口那棵橘子樹結出來的果。

  以前他嫌酸,不愛吃。

  現在他躺在這兒,嘴裡含著媽剝的橘子。

  忽然想哭,但他忍住了。

  只是嚼著那瓣橘子,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下午,有人探訪。

  第一個是張維。

  他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不敢進來。

  陳姐看見他,站起來說:「進來吧。」

  張維走進來,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他看了陳數一眼,又低下頭。

  「陳數……」他開口,聲音發澀,「我……對不起。」

  陳數看著他,張維,公司產品經理。

  每周開評審會,坐在長桌最前面,對著投影儀上的數據。

  說「這個月績效分墊底的,重點關注」。

  他從來沒跟張維,單獨說過話。

  「對不起什麼?」陳數問。

  張維愣住了。

  他沒想到陳數會這麼問。

  「我……」他張了張嘴,「你那三個月的績效……那個系統……我……」

  他說不下去了。

  陳數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愧疚的臉。

  「張經理,」陳數說,「坐下說。」

  張維愣了一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問你個事。」陳數說。

  「你說。」

  「我那個績效,62分。系統說我『代碼產出效率低』。你知道我這三個月在幹什麼嗎?」

  張維低下頭。「我知道。你在填那個老系統的坑。」


  「你知道?」

  「你出事之後,我專門去查了你的代碼。」

  張維的聲音很低,「那個系統跑了八年,誰都不敢碰。只有你在填坑。」

  陳數點點頭,沉默了幾秒。

  「張經理,」陳數又開口,「那個老系統,你知道是幹什麼的嗎?」

  張維搖頭。

  「全市三甲醫院的掛號預約。」

  陳數說,「每天幾十萬人用。如果崩了,幾萬病人看不了病。」

  張維抬起頭,看著他。

  「我填了三年。」陳數說,「三年裡,那個系統沒崩過一次。」

  張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數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張經理,你給我打個分吧。」

  「什麼?」

  「你不是產品經理嗎?不是專門給人打分嗎?你給我打一個。我這三年,值多少分?」

  張維的臉,瞬間煞白。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打。」張維說,「那個系統……你填的那些坑……我不知道該怎麼算。」

  陳數看著他,沒說話。

  病房裡很安靜。

  只有監護儀,偶爾發出輕微的滴滴聲。

  過了很久,陳數說:「張經理,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信那個系統嗎?」

  張維被問到愣住。

  他想起幾天前,在咖啡館裡,沈默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那時候他說「數據不會騙人」。

  現在呢?

  他看著陳數,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隻一動不動的右手。

  「我……」他說,「我不知道。」

  陳數點點頭。

  「不知道就好。」

  他說,「知道的人,都信了。信了的人,都成了系統的一部分。你不想成為系統的一部分吧?」

  張維沒說話。

  陳數看了看窗台上的橘子,又看了看張維。

  「張經理,你吃橘子嗎?」

  張維愣了一下。「啊?」

  「橘子。」陳數朝窗台努了努嘴,「我媽種的。你嘗嘗。」

  張維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拿起一個橘子。

  橘子很小,果蒂上還連著片綠葉子。

  他握著那個橘子,感覺有點涼。

  他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很甜。

  他嚼著那瓣橘子,忽然想起自己,已很多年沒吃過橘子了。

  不是沒買過,是買了之後,自己總忘了吃。

  放在冰箱裡,放到壞,然後扔掉。

  他站在窗邊,看著手裡的橘子,看了很久。

  第二個來的是李想。

  他比張維更緊張。站在門口,半天不敢進來。

  陳姐看見他,問:「你是?」

  「我……我是深瞳的同事。」李想說,「和陳數一個部門的。」

  「哦哦,進來進來。」

  李想走進來,在張維旁邊站著。

  他看著陳數,看著那隻一動不動的右手,眼眶紅了。

  「陳數……」他開口,聲音發抖,「我……」

  陳數看著他。

  李想,深瞳算法工程師,比他晚一年進公司。

  每次開會都坐在角落裡,從不發言,只是拼命記筆記。

  「李想?」陳數說,「你哭什麼?」

  李想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沒哭。」


  「沒哭你眼睛紅什麼?」

  「我……我過敏。」

  陳數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但確實是笑了。

  「坐下說話。」他說,「站著累。」

  李想在床邊坐下,看著陳數,又低下頭。

  「陳數,」他說,「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

  「你……你後悔嗎?」

  陳數看著他。「後悔什麼?」

  「後悔填那個坑。」李想說,「填了三年,績效分一直墊底。最後……最後躺在這兒。」

  陳數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台上的橘子,看著陽光在那些橘子上移動。

  「李想,」他說,「那個老系統,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李想搖頭。

  「八年前,一個叫老劉的人寫的。」

  陳數說,「我來公司的時候,老劉已經不在了。聽說他後來去了別的公司,再後來就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但那個系統還在。八年了,幾十萬人,每天靠它掛號看病。」

  他頓了頓。

  「我接手的時候,那個系統已經快不行了。到處是bug,到處是坑。沒人敢碰,因為誰碰誰出事。我就想,如果有人把它修好,那幾十萬人就不用擔心系統崩了。」

  他看著李想,「你說,這事,值不值得做?」

  李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數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補充道:「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那個系統遲早會崩。到時候,那些等著掛號的人怎麼辦?那些排了一天隊,最後被告知系統故障的人怎麼辦?」

  他笑了笑,「我填了三年,它沒崩過。」

  李想看著他,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流了下來。

  陳數看見他哭,說:「你哭什麼?我又沒死。」

  李想擦著眼淚。

  陳數看著他,忽然說:「李想,你幫我個忙。」

  「你說。」

  「那個老系統,以後交給你了。」

  李想愣住了。「什麼?」

  「代碼我都寫好了,注釋也寫了。你去看,能看懂。」陳數說,「以後它再出問題,你幫我填坑。」

  李想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數看了看窗外的陽光。

  「我不能寫了。」他說,「右手動不了。但那個系統不能沒人管。」

  李想低下頭,過了很久,說:「我……我怕我填不好。」

  「填不好就慢慢填。」陳數說,「三年填不好,填五年。五年填不好,填八年。反正它還在那兒,等著人去修。」

  李想抬起頭,看著他。

  陳數笑了一下。

  「去吧。」他說,「別在這兒哭了。回去看看那些代碼。」

  李想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陳數正看著窗台。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那一點點笑意。

  李想推門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晚上,陳姐出去買飯。

  病房裡只剩下陳數一個人。

  他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盞白色的燈。

  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某種機器在運轉。

  他試著動右手。

  沒反應,再試一次,還是沒反應。

  他看著那隻手,看著它安靜地躺在床邊。

  那是他的手,寫了十年代碼的手。現在它不聽他使喚了。

  他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右手能不能恢復。

  不知道那個老系統,會不會真的有人管。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醒了,他還活著。

  窗外,月亮已升了起來。

  月光照在窗台的橘子上,照出一片淡淡的銀光。

  他看著那些橘子,想起他媽說的那句話:「今年結得多。」


  結得多好,他媽高興。

  他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想起老劉。

  那個八年前寫系統的人,他不知道老劉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麼。

  但他知道,老劉當年寫的那些代碼,現在還在跑著。

  每天幾十萬人,用這個系統掛號看病。

  這算不算一種活法?

  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許這就是人跟系統的區別。

  系統追求效率,追求產出,追求可量化的績效。

  人追求別的。

  比如一個老系統,八年了,還在跑。

  比如一個程式設計師,填了三年坑,最後躺在這兒。

  比如一個母親,在ICU門口守了三天,每天帶一個橘子。

  這些東西,系統打不了分,但它們真實地存在過。

  窗外,月光更亮了,睡著了的陳數這一夜,沒有做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