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陳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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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連續第八天,一夜無夢。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陳姐昨天說,她兒子和他只差一個字。

  叫什麼來著?

  當時他沒注意聽清,或聽清了沒記住。

  這個「只差一個字」的細節,像一根細刺扎在心裡。

  沈默有種預感,這個巧合不簡單。

  洗漱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八點整,兩條推送,一條簡訊。

  推送是醫保局APP和支付寶的日常問候,他劃掉。

  簡訊是陌生號碼:「沈默先生您好,我們是『健康守護』平台的客服專員。我們注意到您已將我們的多個回訪號碼拉黑。如您對我們的服務有任何不滿,歡迎通過官方渠道投訴……」

  沈默盯著這行陰魂不散的字。

  一邊鄙視,一邊揣測對方心態,這是要放棄他了?

  還是換策略了?

  他想了想,按下回復鍵,打了五個字:「別再騷擾我。」

  發送。

  然後恨恨中把號碼拉黑。

  系統從「主動干預」轉為「被動投訴」,策略明顯升級。

  這意味著什麼?

  換好衣服出門,晨光很暖。

  他站在單元門口,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桂花的香氣,不知是從哪飄來的。

  他閉上眼,轉了三圈,睜眼。

  天意讓他往東。

  往東兩百米,早餐鋪子門口,那個女人正在忙活。

  圍裙上全是麵粉,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見沈默,她眼睛一亮,沖他招手。「今天還來?」

  女人問。

  「來。」

  「我以為你昨天淋了雨,今天就不會出門來。」

  她從蒸籠里拿出塑膠袋,塞給他,「你的,留好了。倆肉的,一個菜的,一個燒麥。」

  沈默接過,掏出零錢放在櫃檯上。

  女人看了一眼,忽然壓低聲音:「昨天那兩個人又來了。」

  沈默愣了一下。「什麼樣的人?」

  「還是那兩個。穿襯衫的。今天沒買包子,就站在對面,看了半天,走了。」

  女人朝街對面努了努嘴,「諾!當時就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一直往這邊看。」

  沈默回頭看了一眼。

  梧桐樹還在,葉子被昨天的雨洗得發亮。

  樹下空無一人。

  「走了多久了?」

  「你來的前五分鐘。」女人說,「看見你往這邊走來,他們就走了。」

  沈默沒說話。女人看了看他,忽然說:「你是不是惹了什麼事?」

  沈默搖搖頭。「沒有。」

  「那他們幹嘛老盯著你?」

  沈默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我,沒按他們說的活吧!」

  女人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她低下頭,繼續包包子,麵團在她手裡,很快變成一個個小圓球。

  再一按,一捏,就變成了包子,動作行雲流水,像做了幾萬遍。

  沈默端著豆漿,站在棚子底下吃包子。

  一邊吃,一邊看街對面的梧桐樹。

  那兩個人,今天為什麼走了?

  是因為看見他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系統沒放棄。

  它只是換了方式。

  吃完包子,他把垃圾扔進垃圾桶,繼續往東走。

  走到靜安公園門口,他停下來。

  陽光照在門口那塊大石頭上,「靜安公園」四個字,被照得發亮。

  他走進去。

  人工湖邊,那張長椅還空著。


  他走過去,坐下。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湖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鴨子在水裡游,一隻母鴨帶著一群小鴨,排成一列,慢悠悠地划水。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陽光照在眼皮上,暖紅色。

  耳邊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有鴨子划水的撲棱聲,有遠處老人下棋的說話聲。

  他等著。

  等腳步聲。

  等那個穿深藍色雨衣的身影。

  等了很久,沒等到。

  他睜開眼,四處看了看。

  左邊那棵樹後面,沒有人。

  右邊那張長椅上,空落落的如他。

  正前方的花壇邊,幾個老人在下棋,旁邊站了幾個圍觀的。

  沒見陳姐。

  他看了看手錶,九點半,往常這個時候,她早該來了。

  他站起來,沿著湖邊慢慢走。

  走了一圈,沒看見她,走第二圈,還是沒看見。

  他晃蕩到公園管理處,敲了敲門。

  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什麼事?」

  「請問,陳姐今天沒來上班嗎?」

  「陳姐?哪個陳姐?」

  「掃地的。陳桂香。」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你找她幹嘛?」

  沈默想了想,說:「她昨天說,今天給我帶橘子。」

  中年男人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你跟她什麼關係?」

  「朋友。」

  中年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她兒子住院了,在ICU。突發性腦出血,情況很危險。她請了假,這幾天都不來。」

  沈默的手緊了一下。「哪家醫院?」

  「市一院。神經外科ICU。」

  中年男人頓了頓,「你要是有事,可以去她家看看。公園後面,那條巷子走到頭,左拐,第三家。門內有棵橘子樹。她應該在家和醫院兩頭跑。」

  沈默點點頭。「謝謝。」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公園後門時,他停下來。

  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平房。

  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變紅。

  他往裡走。

  巷子很深,很靜。

  只有兩隻分不清家貓還是野貓,蹲在牆頭曬太陽。

  看見他,眯著眼,懶得動。

  走到頭,左拐。

  第三家,門內果然有棵橘子樹。

  樹不高,但很茂盛,枝頭掛滿了橘子。

  黃的,綠的,半黃半綠的,擠擠挨挨的,把枝條都壓彎了。

  樹下停著一輛舊三輪車,車斗里放著幾個空麻袋。

  門虛掩著。

  沈默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框。

  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姐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家常衣服,眼睛紅腫,臉上有明顯的淚痕和疲憊。

  手裡還攥著一張醫院的繳費單。

  看見沈默,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沈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個橘子皮。

  「我……」他說,「我來看看您。聽說您兒子……」

  陳姐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側過身,聲音沙啞,「進來說。」

  屋裡很小,但很乾淨。

  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彩色的,用木框裝著。

  照片上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瘦的,戴著眼鏡,笑得很靦腆。


  沈默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這就是我兒子。」

  陳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哽咽,「叫陳數。陳述的數。」

  沈默沒說話,陳數,不是陳默。

  是陳述的數。

  「他……」沈默斟酌著措辭,「他是做什麼工作?」

  「程式設計師。」

  陳姐說,聲音沙啞,「在一家大數據公司做程式設計師。就是你們年輕人說的……算法工程師。在『深瞳科技』。」

  沈默愣住了,大數據公司。

  算法工程師,又是這家深瞳科技。

  陳姐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繳費單,手指微微發抖。

  「昨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點,突然暈倒在辦公室。同事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後,醫生說是腦出血……現在還在ICU,醫生說……說可能醒不過來了,就算人醒了,也可能……可能癱瘓。」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橘子樹葉子的聲音。

  「他們公司的人來了,給我道歉,說要賠錢。我說不要錢,我就要一個說法。」

  陳姐的聲音顫抖著,「我問他們,我兒子在公司三年,每天最早來最晚走,為什麼?他們說……說公司有績效系統,連續三個月評分墊底,就要進『優化名單』。我兒子為了不被優化,拼命加班,想把分數拉上去……」

  她眼淚止不住地流,「可越是這樣,他越焦慮,越睡不好,血壓越來越高……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他有高血壓。醫生說,長期高壓工作,加上熬夜,血壓控制不好,腦血管早就脆弱了……那天晚上,可能就是調試代碼時一著急,血管就破了。」

  面對陳姐,沈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站在那張照片前,看著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笑得很靦腆,像沒什麼心事的樣子。

  但他知道,那笑容背後,是個被系統判了死刑的人。

  一個每天被數字追趕的人,一個越努力分數越低。

  分數越低越焦慮,最後倒在凌晨三點的人。

  「陳姐,」沈默說,「醫院那邊……費用還夠嗎?」

  陳姐愣了一下,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繳費單。

  「他們公司墊付了一筆錢……我暫時還不需要繳費。」

  沈默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手指,知道她在說謊。

  他走到桌邊,看見上麵攤開的病歷和ICU費用,他沉默了幾秒。

  說:「陳姐,我以後天天來。您不用給我送橘子,我來您這兒拿。還有,醫院那邊要是需要人搭把手,您就跟我說,跑腿這種事我很在行,反正我白天沒事幹。」

  陳姐看著他,眼睛更紅了,「你……你這孩子……」

  「我住得不遠。」

  沈默說,「走路二十分鐘。以後每天從公園出來,就上您這兒來坐坐。您要是有空,就給我摘個橘子。要是沒空,我就自己摘。您要是去醫院,我陪您去。」

  陳姐沒說話,但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你這孩子……」

  她越念叨,聲音越是抖得厲害。

  沈默走出陳姐家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橘子。

  比昨天那個還大,皮上帶著陽光的溫度。

  他沿著那條巷子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牆上的爬山虎在風裡輕輕晃動。

  兩隻貓還在牆頭曬太陽,眯著眼,懶洋洋的。

  他走到巷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橘子樹,在那兒怔怔地佇立。

  枝頭的橘子,在陽光里閃閃發光,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陳數現在躺在ICU里,還能聞到橘子的香味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能不能,陳姐都會每天摘一個新鮮的橘子,放在他病房的窗台上。

  這是一種陳述。

  一種不需要系統打分的人生陳述。

  回到家,沈默把橘子放在桌上。


  旁邊是那本翻開的《人的境況》。

  他坐下來,看著那個橘子。

  橘子很圓,很黃,在午後的陽光里,像一個金色的句號。

  他想,也許陳數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但陳姐的故事,還在繼續。

  他的故事,也還在繼續。

  手機震了一下。

  林佳發來消息:「產品經理說,明天下午兩點,在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館。他叫張維。」

  沈默回覆:「好。」

  林佳又發來一條:「你真要見他?」

  沈默:「真見。」

  林佳:「你準備問他什麼?」

  沈默看著桌上的橘子。

  陽光照在橘子上,照出一小塊金色的光斑。

  他想了想,回覆:「我想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陳數的人。還想問他,他們『深瞳科技』的績效系統,給一個連續加班到凌晨三點、最後腦出血的程式設計師,打了多少分。這個分數,值不值得一條命,或者一個母親的餘生。」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拿起那個橘子。

  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很甜,甜得發苦。

  窗外的陽光,漸漸偏西。

  牆上的影子,越拉越長,他盯著那本翻開的書看。

  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沈默搖了搖頭,才看清書頁上那行字,是他之前閱讀的時候,特意劃下來的:

  「人的本質,是在行動中不斷生成的。」

  他想起陳數。

  一個被系統判了死刑的人。

  一個試圖陳述,但沒人聽見的人。

  他想,如果陳數還醒著,他會怎麼陳述?

  用代碼?

  還是用數據?

  用那些他每天都在寫的程序?

  或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見到那個叫張維的產品經理,他會替陳數問一個問題:

  「你們系統,給一個叫陳數的人,打了多少分?這個分數,值不值得一條命?」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照在那個橘子上,照在那本書上,照在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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