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孟玄鶴現身,程鳶影初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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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玄鶴來的那天,沒有下雨,但太湖上有霧。

  那霧是太湖秋季特有的,清晨來,午後散,來的時候,整片湖都消失了,只剩近處的水面,遠處,什麼都看不見,那蘆葦,在霧裡,只有輪廓,不見形狀,那廊橋上掛的燈籠,在霧裡,是一團模糊的光暈,走近了,才能分辨出那是一盞燈,不是別的什麼。

  孟玄鶴,就是在那個霧裡,進了碧淵宗。

  他是自己走進來的,沒有翻牆,沒有踩水,走的是正門,那正門,碧淵宗的弟子守著,看見他,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喊,孟玄鶴把手抬了一下,那弟子,就站在那裡,動不了,不是被打暈,是幽冥宗的封穴功夫,點了一處,讓人站著,但什麼都感覺得到,就是不能動——那弟子,把孟玄鶴走進來的背影,看著,眼睛裡有一種極強烈的東西,想叫,嘴,動不了。

  孟玄鶴走進正廳,在廳里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等著。

  那是他和葉霜衣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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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霜衣得到消息,走出來,把那被點了穴道的弟子,解開,那弟子撲通跪下,葉霜衣把她扶起來,道:「沒事,進去,」她往正廳方向走,「不許跟來。」

  眾人聽見了動靜,韓燼和寧朔在廊橋上,寧朔把手搭到刀柄上,韓燼往正廳方向看了一眼,葉霜衣從內廳那邊走過來,經過廊橋的時候,沒有停,但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是「不要動」的意思。

  寧朔把手從刀柄上,拿開,把那「不要動」的眼神,接住了。

  韓燼,沒有動,但目光,一直往正廳那邊看著。

  葉霜衣走進正廳,把門關上,就只剩廳里的兩個人,和那片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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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玄鶴,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的是深灰色的長袍,沒有宗主的配飾,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江湖人,走在街上,沒有人會多看一眼,那是幽冥宗歷代宗主的一種共同特點——不顯,不露,把什麼,都藏進那個普通的皮囊里,只有在出手的那一刻,才讓人知道,那普通之下,是什麼。

  「葉宗主,」他道,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江湖中年人特有的磨損,不是滄桑,是一種把太多的事,都壓進聲音里,壓久了,那聲音,變得穩,不激動,但也不溫和,只是,穩。

  「孟宗主,」葉霜衣在他對面坐下,把細劍放到膝上,沒有握,只是放著,「來了。」

  那兩個人,彼此,都沒有廢話。

  「那件事,」孟玄鶴道,他把手放到桌上,那兩隻手,指節很大,是那種常年練指法的人的手,有一種很重的實感,「你答應過我的,」他停了一下,「時候到了。」

  葉霜衣把手放到膝上,道:「你那邊,」她停了一下,「進展如何。」

  「按計劃,」孟玄鶴道,「幽冥宗那邊,我已經把程鳶的人,清得差不多了,」他停了一下,「但那裡頭,有一個人,不好清,」他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在安靜的室內,是一個很清楚的聲響,「謝昀梧。」

  葉霜衣把那個名字,在心裡放了一下,道:「謝昀梧,是程鳶的人,不是幽冥宗的。」

  「嗯,」孟玄鶴道,「但他借幽冥宗,借得太深了,我若動他,程鳶那邊,就知道我在動,他在幽冥宗的那些真正的線,就會收,收了,我之前那些年,就白費了,」他把手,從桌上拿回來,放到膝上,「所以,謝昀梧,」他停了一下,「需要,先讓他離開幽冥宗,」他抬起眼睛,把葉霜衣看著,「你,讓他來,又讓他走,」他停了一下,「那次,太湖的那夜,是你安排的吧。」

  葉霜衣沒有否認,道:「嗯,」她停了一下,「他來太湖,比他去別的地方,更好,」她把這話說得很淡,像是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不需要再解釋的事,「他來了,我讓他走,他去跟程鳶交代,程鳶那邊的注意力,就轉到太湖來,他往這裡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就不往別的方向看,」她把那話收在那裡,那話的後半截,她沒有說,但孟玄鶴,把那後半截,接住了。

  「你讓那個方向,」孟玄鶴道,那話,不是問,「空出來,讓我去清。」

  「嗯,」葉霜衣道。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不是不知道說什麼,而是一種把事情說到了一個節點,等下一步確認的停頓。

  孟玄鶴把手從膝上放到桌上,道:「那個方向,我這邊,能清一半,」他停了一下,「另一半,」他把目光往正廳的門那邊,投了一眼,那目光,透過門,往廊橋方向去了,「需要那邊的人,配合。」


  葉霜衣把那目光的方向,認出來了,道:「你在說韓燼。」

  「嗯,」孟玄鶴道,「程鳶布了二十年的局,那局的核心,」他停了一下,「不是七宗,」他把那話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有停頓,那停頓,是在確認每一個字,都落到了葉霜衣的心裡,「是燼火訣,」他停了一下,「是那個功法,指向的那個傳承,」他把最後這幾個字,壓低了一點,「程鳶,想要那個傳承,斷。」

  葉霜衣把那話聽完,她的臉,沒有變,那是一種極深的、不讓任何人從外表讀到她內心的習慣,但她的手,往膝上的細劍,輕輕搭了一下,那一下,是一個極細微的、習慣性的、要確認一件東西在不在的動作。

  「程鳶,」她道,「他知道韓燼是誰。」

  「嗯,」孟玄鶴道,「他知道,」他停了一下,「這也是為什麼,他讓謝昀梧來太湖,」他把那話放在那裡,「謝昀梧來,不只是為了那捲書,」他停了一下,「是為了確認,韓燼,在不在這裡。」

  葉霜衣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隨後站起來,把細劍握住,道:「孟宗主,」她道,「你今天來,說了一些,沒說的,還有更多,」她把那話說得直,沒有留情面,「我信你的話,裡頭有真的,但你來這裡,不只是為了讓我知道那些,」她把目光,直接落到他臉上,「你有一件事,要我配合,說。」

  孟玄鶴把葉霜衣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很少見,是一種——認可,不是對她說的話認可,是對她這個人,那種說話方式,認可,像是見到了同類的感覺。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道:「這封信,是程鳶讓我帶來的,他以為,我還是他的人,」他把手從信上拿開,「那信里,寫了他打算怎麼用韓燼,」他停了一下,「我不打算按那信上說的做,但那信,你看了,有用,」他站起來,把長袍,整了一整,「還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韓燼身上有一個人,那個人,走之前,托我帶一句話給他。」

  「什麼人,」葉霜衣道。

  「冬祁,」孟玄鶴道,那兩個字,他說出來,很平,但那平里,有一種把一個極重要的名字,壓成了普通聲音的用力,「他,」孟玄鶴道,「還活著,」他停了一下,「他讓我告訴那個孩子,」他停了一下,那停頓,比他之前所有的停頓,都長了一點,像是他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字,每一個都對,「等他準備好了,去青石澗,」他停了一下,「他在那裡,等。」

  葉霜衣把那話,站著,聽完了,那話的最後一個字落下來,正廳的那盞燈,在霧裡,微微晃了一下,隨後,穩住。

  「青石澗,」她把那兩個字,在口中,輕輕念了一遍,「在哪裡。」

  「北境,」孟玄鶴道,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外頭的霧,比進來的時候,散了一些,那廊橋,已經隱隱能看見了,蘆葦的輪廓,也清晰了,他站在門口,沒有回頭,道,「葉宗主,」他道,「韓燼那孩子,」他停了一下,「他父親,是個好人,」那話,說完,他走出去,步伐,和來的時候,一樣,沉,穩,那背影,走進正在散開的霧裡,走了幾步,消失了,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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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霜衣站在正廳的門口,把那封信,拿起來,看了一遍。

  那信里,程鳶的字,寫得很工整,那工整,是一種把所有的心思,都控制在裡頭、不肯讓一筆一划透出半點情緒的工整,葉霜衣把那信,看了兩遍,把裡頭的每一個字,放進心裡,然後,把那信,疊好,壓進袖子裡。

  她往廊橋方向走,走到廊橋上,韓燼和寧朔還在那裡,看見她出來,韓燼往她走過來的方向,站了一下,沒有問,等她說。

  葉霜衣走到廊橋上,把太湖的霧,往外看了一眼,霧正在散,那散,是一層一層的,先是近處,再是遠處,像是太湖把那層蓋在自己身上的東西,一點點,揭開,那揭開,耐心,不急。

  「冬祁,」她道,她把那兩個字,說給韓燼,「活著,」她停了一下,「在北境,青石澗,」她把那話,一句一句,放出來,「他在等你。」

  韓燼把那話聽完,那聽完之後,他的臉,沒有大的變化,但那臉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動,很深,不在表面,而是在某個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到底在哪裡的地方,那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寧朔在旁邊,把韓燼臉上那一下,看見了,把手搭到韓燼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那一拍,是一種不需要任何言語的東西,它的意思很簡單,就是:我在。

  韓燼把那一拍,接住了,往廊橋的外頭,把太湖的水,看了一眼,那水,在霧散之後,重新清晰了,那清晰里,有一種遠的東西——


  青石澗,北境。

  還有更遠的路,要走。

  ---

  那日傍晚,眾人把從太湖底古墓帶出來的那本《霜天無跡錄》,在正廳里,一起看了一遍。

  葉霜衣把那本書,頁頁翻開,讓眾人各自讀,那書里的文字,不是功法,不是招式,是一個人的自述,是「靜川先生」把自己一生練武至某種境界之後,以文字記錄下來的所見——

  那境界,他自己叫它「霜天無跡」,那名字,是他在某個冬天,看見天降初霜、霜落處無跡可查時,忽然懂了某件事,隨即起的名字,他在那本書里寫,「霜,落地,無跡,非因輕,是因為,它與地,同質,無高下,無對抗,無摩擦,無跡,」他寫,「武功,若至此,意與氣同質,招與境同質,則無跡,無跡,方為真跡。」

  蘇折雲把那本書的那一頁,看了兩遍,把摺扇合上,道:「三百年前,就有人走到了這裡,」他停了一下,「而且,把它,藏在太湖底下。」

  「藏在底下,不是為了藏秘密,」葉霜衣道,「是為了藏人,」她往那兩口石棺看了一眼,那石棺,他們沒有打開,葉霜衣說不必打開,裡頭的人,留著,是他們的事,「那個地方,是他選的,他選在太湖底下,是因為太湖這裡,他覺得,合適,」她停了一下,「水無跡,他是這樣的人,他選了這裡。」

  寧朔把那本書拿過來,翻了翻,那字,太小,他看了幾行,放回去,道:「那程鳶,把這東西拿來當餌,他知道這東西的真正價值,」他停了一下,「他是覺得,只要沒人找到這裡,那餌,就一直有效,」他停了一下,「但我們,把這裡找到了。」

  「找到了,」葉霜衣道,「但這件事,」她把眾人掃了一眼,「今晚,不傳出去,」她把那本書,合上,放到那錦盒裡,把錦盒合上,「那捲解毒書在這裡,這本書在這裡,程鳶不知道我們找到了這個地方,」她停了一下,「他不知道,就是我們的機會,」她把錦盒推到桌子中央,「但機會,」她道,「得用好,」她往裴淵那邊看了一眼,裴淵正把那枯草莖嚼著,葉霜衣道,「裴散人,你那邊,有什麼要說的,」她停了一下,「不說半截話的,」她補了一句,「今晚,說全。」

  裴淵把那枯草莖,從嘴裡拿出來,難得地,把整根那枯草莖,放到了旁邊的桌上,道:「行,」他說,「說全,」他把手搭到膝上,「程鳶這個人,我見過,二十多年前,他還沒有走這條路,他那時候,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他停了一下,「才華這種東西,走對了,是本事,走錯了,」他停了一下,「是禍。」

  廳里安靜了一下,那安靜,是在聽他往下說的那種安靜。

  「他這條路,」裴淵道,「走到最後,不是他贏,也不是他輸,」他把那話,停在那裡,那話後頭,有什麼,沒有說出來,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後頭的重量,那重量,不是一個結論,是一個他們都還沒有走到的地方,在那地方,有一件事,等著——

  但那件事是什麼,裴淵,沒有說。

  他把那枯草莖,從桌上拿起來,重新放進嘴裡,咬了一下,道:「走到該走的那一步,自然就知道了,」他往椅子上一靠,把眼皮,合上,「先吃飯,」他道,「餓了。」

  沈霽寧在角落裡,把那一段聽完,把銅鈴摸了摸,那鈴,在這一刻,沒有響,只是在腰間,實實地,在。

  太湖的夜,來了,那水,在宗門外,把今天所有發生的事,都壓進湖底,繼續往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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