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燕州鐵匠鋪,一夕驚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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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燼火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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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燕州鐵匠鋪,一夕驚風雨

  景平十九年,三月,燕州。

  春雨還沒到,北風已走。

  燕州城向來是這樣的脾氣——冬天比哪裡都長,開春比哪裡都慢,偶爾一陣溫風,還沒叫人高興起來,轉頭又回了寒意。街面上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縫隙里積著沒化完的陳雪,踩上去喑啞地響一聲,像是在說:快走,別停。

  城西鐵匠鋪開張已有十二年。

  鋪子不大,正面一間門臉,側邊有個煤爐子,爐膛里整日都燒著碳,街上老遠便能聽見鐵錘落下的聲音,沉悶有力,一下接一下,從沒斷過。

  鋪子的主人叫韓燼。

  二十一歲,獨身,不太愛說話。

  周遭幾條街的街坊都知道這個年輕鐵匠:活做得好,價錢也公道,若你拿了別處的爛刀來,他接了看一眼,直接告訴你修不了,不賺那個昧良心的錢。但若你跟他多說幾句話,他便低了頭,拿眼皮擋著你,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弄得人尷尬得很。

  街坊們私下聊起來,都說這年輕人大概是苦命的,瞧那副樣子,心裡裝著事。

  心裡裝著什麼事,沒人知道。

  這日傍晚,鋪子裡的生意已收了尾。

  韓燼坐在爐火旁,拿鐵鉗子撥弄著快熄的炭,手邊放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的米粥早涼了,他也沒動。

  爐火映著他的側臉,左肩的衣布稍鬆了些,露出一截舊傷疤的邊角——那道疤走向很奇怪,從肩頭一路斜過頸側,像是被什麼利器在極快的速度下划過,但又不像刀割,更像某種爪形器械留下的痕跡。多年前的舊傷,早已癒合,只是皮肉收緊之處,每逢變天便會隱隱作疼。

  今日也疼。

  他拿起那碗涼粥,吃了半碗,放下。

  門外的風聲忽然大了。

  不是普通的風——燕州的春風他聽了二十年,什麼樣的都見過,這一陣不對。風裡有腳步聲,細碎急促,還有什麼東西劃破空氣的聲音,尖銳,短促,一下,兩下,三下。

  韓燼放下碗,站起來。

  他沒有刻意去聽,但這雙耳朵從小就練出來了,父親說,鐵匠鋪里最吵,偏要能聽見最細的動靜,否則就是廢鐵。

  門外有人在跑,腳步很輕,是個輕功底子不錯的人,但帶著傷——步伐里有一拍是滯的,右腳落地時有細微的拖曳,腳踝多半是扭了或是受了傷。追的人有三個,都是練家子,步子穩,氣息勻,是見過血的那種。

  三打一,追殺,有傷在身。

  韓燼在鋪子裡站了兩秒。

  他拿起爐邊的鐵鉗,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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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的街道已經黑了大半。

  那個被追的人先映入眼帘——青色舊衣,腰間掛著一隻銅鈴,此刻鈴聲無聲,大約是被捏住了。是個年輕女子,身量不高,頭髮有幾縷散亂,側臉急急掃向韓燼,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審量,然後迅速掃向別處,踩著門前的石階一躍,落在鋪子對面的屋檐上,輕靈如貓。

  三個追她的人隨即出現。

  皆是深色短打,腰帶上別著刀,面上裹著布,看不清容貌。

  為首的那個掃了一眼剛推門出來的韓燼,目光在他手裡的鐵鉗上停了片刻,隨即不屑地看開了——不過是個普通鐵匠,手裡拿著個爐鉗子,礙不了什麼事。

  「閒人回去待著。「那人嗡聲說了一句,徑直越過韓燼,衝著屋檐上追去。

  韓燼沒有回去。

  他看了一眼那女子——她在屋檐上站住了,腰腹處衣布有一塊深色的濕,是血,透出來,她用左手死死按著那個位置,右手已握住了腰間劍柄,可那柄劍只拔出了兩寸,便停住了,她的右臂在微微顫抖。

  內力受損,拔不動劍。

  不是輕傷。

  那三人已躍上了屋頂,其中一個繞到女子左側,一個繞到右側,為首的正面迫近,三人形成合圍之勢,進退有據,顯然是配合慣了的。

  為首的那人從腰間拔出刀,刀光在月色里一晃:「跑累了嗎?把東西交出來,咱們還能給你留條全屍。「

  屋頂上的女子沒答話。


  她反而偏頭,往街下韓燼這邊看了一眼。

  不是求救的眼神。

  更像是……在思量一個變數。

  韓燼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鐵鉗。

  這是一根普通的爐鉗,鐵製,兩尺長,尾端彎成勾狀,平時用來撥弄爐炭,若拿來打人,不算好用,但也不算不能用。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

  屋檐高約一丈二,躍上去要花多少力。三個追手,最近的那個背對著他,距離約莫七步,可以不驚動另外兩個。剩下兩個,一個左,一個右,各距約一丈,若要連續處理,時間很緊,但不是做不到。

  這種算法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學來的。

  父親死的那年他才十四歲,什麼都沒來得及教完。

  他手腕一轉,鐵鉗反握,邁步走近那棟屋子的牆根,腳尖在青石牆面上一點,身形無聲地往上借了兩借,落上了屋檐。

  動作沒有半點多餘,甚至算不上漂亮,但確實是上來了。

  最近的那個追手反應很快,聽見身後動靜立時轉身,刀已橫出——韓燼這邊鐵鉗已經到了,磕住那刀,手腕沉力往下一壓,對方虎口一震,刀勢偏了兩寸,韓燼順勢一步前踏,鐵鉗尾端反手頂進對方肋間,用的是純粹的蠻力,沒有半點武功路數,然而那一頂偏偏頂在了肋骨最薄的地方,那人吃痛,倒退兩步,竟踩空了屋檐,從側邊滑了下去,落在街道上發出一聲沉響。

  另外兩人這才發覺有變,同時轉身。

  屋頂上的女子趁此空檔,沈默地從腰間取下那隻銅鈴,側手一拋——鈴聲驟響,尖細短促,那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為首的追手下意識側頭,女子已經動了,左手按著傷口,右腳踢出,勢道用的是腰腹,而非腿部,力道因此出乎意料地重,正踹在那人右臂,那刀打著旋兒飛了出去,叮噹落在遠處的屋頂上。

  還剩最後一個。

  這人比前兩個冷靜,他沒有急著撲上來,而是往後退了兩步,左手悄悄摸向腰側,韓燼眼力好,一眼看出那裡別著一支短弩,暗器一出,近距離躲無可躲。

  他手裡的鐵鉗仍是反握的。

  他以平靜的語氣開口,對那人說:「你這支弩,裝了幾支箭?「

  那人頓了一頓,沒料到對方會開口問話。

  「兩支。「韓燼自己接上,「短弩裝兩支是標配。兩支若都打我,你背後的人解決了誰?若留一支給她,你面前的我留不留得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不像是在嚇唬人,更像是在撥弄爐火時隨口說句今晚碳不夠用。

  那人皺眉,手指在弩機上停了兩秒。

  就這兩秒,屋頂上的女子已悄然移動到了他正右側,距離比韓燼更近,銅鈴握在手裡,鈴口朝外,此刻她氣息穩下來了一些,眼神銳利,右手持鈴當短兵,擺的是進攻的架勢。

  那人左右掃了一眼,胸口起伏了幾下,隨即冷笑一聲,將短弩收回。

  「算你們走運。「

  他轉身,躍下屋檐,消失在街道的夜色里。

  屋頂上安靜了下來。

  春風嗚嗚地吹,把韓燼凌亂了幾根的頭髮再吹亂一些。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鐵鉗,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便側身準備跳回地面,一旁的女子忽然開口了:「你是鐵匠?「

  聲音不算大,帶著幾分沙啞,大約是傷了的緣故。

  「是。「韓燼說。

  「你不習武?「

  「不習武。「

  女子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鐵鉗,又看了看他,停了片刻,說了兩個字:「撒謊。「

  韓燼沒應。

  他跳下了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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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上,那個先被打落屋頂的追手已經不見了,大約是同夥接應走了,青石板上只留了一道血印,細細的,往北延伸,轉過彎便不見了。

  韓燼回了鋪子,把鐵鉗放回爐邊的架子上,坐下,拿起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米粥。

  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那女子跟著進來了。

  她進門時拿手扶了一下門框,指節因發力而泛白,但臉上無聲無息,沒有流露出半分疼痛。她打量了一圈這間鋪子,目光在角落裡那張窄床上停了停,又移向那口快熄的爐火,最後落在韓燼臉上。


  「你是燕州人?「她問。

  「嗯。「

  「開這鋪子多久了?「

  「十二年。「

  她皺了一下眉:「你十二年前,才九歲?「

  「是我父親的鋪子。「韓燼說,「他死了之後留給我的。「

  女子沉默了片刻。

  她在爐邊的矮凳上坐下,左手仍按著腰側的傷口,神情倒是鎮定,沒有要求韓燼給她處理傷口,也沒有要開口道謝的意思,只是沉默地坐著,看著那口爐火。

  銅鈴掛回了她腰間,在爐火映照下,那銅鈴的顏色舊極了,不是新鑄的,鈴口邊緣有幾道細微的劃痕,像是曾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刮過。

  韓燼喝完了那碗粥,放下碗。

  「你叫什麼。「他說,語氣是陳述句,不是疑問。

  女子轉過臉,瞥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有些意外。

  「沈霽寧。「她說,「你呢?「

  「韓燼。「

  「韓燼,「她把這兩個字轉了一遍,「燼,就是灰燼的燼?「

  「嗯。「

  「怪名字。「

  「隨我父親取的。「

  沈霽寧沒有追問,她把手從腰側移開,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傷口,重新按住,表情平淡,道:「有布沒有,乾淨的。「

  韓燼起身,去角落裡翻出一塊沒用過的麻布,扔給她。

  她接住,低頭自己處理,動作很熟練,像是常年累月都在給自己包傷,不需要人幫。

  韓燼重新坐下,往爐里撥了兩下碳,火苗躥了躥,鋪子裡亮堂了些。

  「追你的那三個人,「他說,「是什麼來路。「

  「不知道。「沈霽寧頭也不抬。

  「他們要你手上的什麼東西。「

  「也不知道。「

  「……「

  「我真不知道,「她這次抬起頭,神情坦然,「我也是今晚才碰到的,對方二話不說就動手,沒留時間讓我問,這道傷是剛見面時吃的,刀上沒毒,只是傷到了內力運行的經脈,輸送不暢,用不了多少真力。「她頓了頓,「大約兩日可以自愈。「

  韓燼沒有繼續問。

  他也不是特別想知道。

  只是這女子出現在他鋪子門口,他出門擋了一場,如今她坐在他鋪子裡,他若什麼也不問,顯得太不正常了,所以問了幾句。

  問完,也就算了。

  「你今晚在這裡待著,「他站起來,往那張窄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床窄,將就。明日若走,早些走,我早上辰時開爐,聲音大。「

  沈霽寧看著他,片刻之後,扯了扯嘴角。

  不是感激,更像是覺得這人說話方式有些稀奇。

  「好。「她說,「那就叨擾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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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燼沒有在鋪子裡睡,他往後院去了,那裡有間更小的屋子,算是他真正的住處,只有一張木板床,幾件換洗的衣物,和一口舊木箱。

  木箱裡裝的東西不多,壓在最底下的,是一本殘破的薄冊,外皮已經沒了,只剩內頁,紙質泛黃,邊角酥脆,寫的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跡深淺不一,像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裡寫了又添,添了又改。

  他每隔一段時間會拿出來看一遍,不為別的,就為了記住父親的字跡。

  今夜也拿出來看了幾行,隨即合上,放回箱底。

  外頭風聲里有他聽不懂的東西,今晚那三個追手,路數太整齊,不像是尋常江湖打手,更像是受過特定訓練的那種人。來路不明,目的不明。

  他父親活著的時候,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燼兒,這世上總有些事你越不想沾,它越要粘上來,到了那時候,別跑。跑不掉的。「

  韓燼在黑暗裡睜著眼,想起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窗外,燕州的夜風還在吹。

  銅鈴悄悄地,在某一刻,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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