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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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請過偵探幫忙?

  武田恕己沒料到只是喝個茶的功夫,就能從古川太太嘴裡聽到這麼個出人意料的回答。

  男人將手裡的茶杯放回杯墊上,雙臂架在膝蓋上方,手背朝外交疊的同時,連帶著身體也往前傾,擺出準備長談的架勢。

  「古川太太,是這樣的。」

  「今天早上我們處理另外一起案件時,有一位叫毛利小五郎的私家偵探恰好在場。」

  他整理了一下腦子裡浮現的信息,儘量用平和的措辭將這些事務串聯在一塊。

  「按那位毛利偵探的說法,昨天早上有一位自稱古川紗織的女士前往事務所里,出重金委派他尋找她失蹤的丈夫,古川硯先生。」

  對面的女人聽得這番複述後,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又抓緊了些,指甲深陷在椅面的絨布里。

  「不可能的啊!」她勉強將自己的驚疑壓下去,眉心擰出的褶皺被壓得很深,「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家裡,哪裡都沒去呀。」

  武田恕己沒急著追問,只是將掌心朝下虛按了按,示意對方不要著急。

  一旁的中島凜繪已經翻開了記錄本,筆尖貼在紙面上,她朝古川紗織掃了一眼,將方才那段對話的關鍵詞快速落在紙上。

  「古川太太,方便說明您昨天在家裡都做了些什麼嗎?」

  「...可以。」

  古川紗織的雙腿原本並著的,這會兒微微鬆開一些,估計是想找出一個能讓呼吸順暢的姿勢。

  她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復自己急切想要證明清白的惶惶。

  古川硯之前跟她說過,說這兩天會有位客人前來取畫,讓她在家裡守著,以防客人上門時,沒能將畫作交出去。

  「所以我昨天一直都待在家裡,中午自己隨便做了點東西吃,下午還把客廳和走廊都擦了一遍,想著客人來了多少能留個好印象。」

  女人說到這裡,手上的動作也跟著停了停。半晌,她才重新往下說道:

  「可一直等到晚上八點都沒見到客人上門,當時我也沒太往心裡去,想著可能是對方臨時有事所以改了時間。」

  「一直到今天早上,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如果客人要臨時更改取貨時間,應該會跟阿硯說吧,可也沒見阿硯打電話回來。」

  她的聲音在這句話的末尾矮了下去,兩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左手無意識地揪住了褲面一角。

  「所以我就打電話到阿硯的畫室去,想問問是怎麼回事。可接電話的不是阿硯,是阿硯的助手。」

  「他跟我說阿硯已經好幾天都沒在畫室出現過了,畫室里的東西都原樣擺著,寫生用的畫架和顏料箱也沒被拿走。」

  她將那截被揉皺的布料鬆開,掌心又在膝蓋上抹了一下:「今天早上得知這件事以後我才慌了,立刻就打了電話報警。」

  說罷,古川紗織抬起頭來,迎上武田恕己的視線:「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還有心思去找什麼偵探幫忙呢?何況我也不認識什麼毛利小五郎啊。」

  這話聽著挺合理。

  不過毛利小五郎說的話,他也沒什麼理由去懷疑。

  別的不說,單論那位毛利偵探和目暮警部的交情,他都不至於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就做些編造委託內容的事。

  但古川紗織這邊也不像在說謊。

  一個剛報警的人,沒理由在兩位上門調查的警察面前否認自己委託過偵探,直接大方承認不就好了。

  找偵探幫忙又不犯法,何必做些多此一舉的事?

  左邊沒問題,右邊也沒問題,那就只能是中間出問題了。

  也就是說,有人冒充了古川紗織,借用調查失蹤丈夫的名義,用高額的委託費將毛利小五郎拖下水。

  可為什麼是毛利小五郎呢?

  都不說放眼全東京了,單說米花町這地方,毛利小五郎的名望也沒到什麼威震米花的地步。

  要是毛利小五郎有工藤新一那種名聲倒還好理解。

  畢竟民調顯示,這幾年的不作為,導致民眾對日本警方的信任度已經跌到了一個不太好看的數字,寧願找大牌偵探幫忙也不報案並不新鮮。

  偏偏毛利小五郎至今最出風頭的一起案件,還是之前在沖野洋子的公寓裡破獲了那起偶像密室殺人案。


  說是出風頭,主要也是因為沖野洋子的偶像效應,外加新聞里拿來當噱頭的所謂『在睡夢中破案的謎樣偵探』。

  除此之外,後面好像就沒聽說有破獲什麼重大案件了。

  而且『東有工藤新一,西有服部平次』這句話,在東京都快傳爛了。

  真要找人調查丈夫下落,怎麼也不至於繞過這兩座大山,去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年大叔。

  所以...是有人在故意引毛利小五郎入局?

  那這就更奇怪了。

  就這麼個見到沖野洋子和自己說話都恨不得變身成噴火龍的中年人,有什麼非要把他引進局裡的理由?

  圖他能在夢中破案不成?

  他沒有再往下深想,只讓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圈,又將注意力重新交付在眼前的對話中。

  「古川太太。」中島凜繪落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桿豎起來輕輕擱在記錄本的折縫處,抬眼看向對面的女人。「您上一次見到您的丈夫是在什麼時候?」

  聞言,古川紗織把手從褲腿上收起來,右手按住左手的手腕揉了揉,看著像在借這個小動作幫自己將記憶捋順。

  「上個星期五。」她說。

  當晚,古川硯接了個電話,又跟古川紗織說了是以前一個朋友聯繫他,因為好久沒見過面,所以想約他出去坐坐。

  「本來阿硯是不太想去的,離畫展已經沒幾天了嘛,可那個朋友說就去居酒屋喝兩杯,不耽誤多少時間。」

  「阿硯大概也覺得鬆口氣也好,想了想就答應了。」

  武田恕己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杯里的焙茶已經不怎麼燙了,溫吞的苦味順著舌根一滑,害得想故作高雅的武田巡查忍不住將茶杯放下去。

  「後來呢?」他問。

  「後來大概十點鐘左右吧,阿硯打了個電話回來。」

  古川紗織的目光朝客廳角落那部座機的方向飄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來:「他說他朋友之前發現了一處很棒的採風地點,就在橫濱那邊。」

  「他看了下照片覺得能畫出一些很好的作品,所以跟我說要回畫室一趟把寫生的工具都帶上,然後在橫濱待一段時間,讓我這幾天不用等他回來。」

  「阿硯以前也是這副性子,靈感來了就什麼都顧不上。」

  她抬手把垂在側頰的一縷捲髮撥到耳後,露出一小片頸側的皮膚,「所以我只是囑咐他記得在畫展之前回來,別忘了正事。」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又很快將『上周五』『朋友』『橫濱』『採風』這幾個關鍵詞依次圈好,在旁邊標註了個問號。

  做完這些,中島凜繪又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女人:「那位朋友的名字,請問古川太太還記得嗎?」

  「阿硯沒跟我說,只說是老朋友。」

  「好的,關於這點我們後面會再確認。」她將筆桿夾在記錄本的紙頁間,伸手整了一下風衣的翻領,將領口往上攏,「您剛剛說的畫展是在哪裡辦的?」

  「在東京都庭園美術館,之前鈴木財團的鈴木次郎吉先生在拍賣會上看見了阿硯的畫作,通過拍賣方聯繫到了阿硯,說會出資扶持阿硯辦一場個人畫展。」

  鈴木次郎吉,鈴木財團的顧問,單用有錢去形容都算是委屈他了。

  比起毛利小五郎這種不知道在哪發財的民間偵探,這位老爺子的名號可要響亮多了,出手幫扶一位新銳畫家辦畫展,還挺符合那位大顧問的風格。

  「聽著這畫展的規格不低啊。」武田恕己換了個坐姿,雙臂抱持在胸前:「可你丈夫好像對這件事不怎麼上心的樣子?」

  古川紗織愣了一下,嘴唇一張一合著過了幾秒,才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好像也不那麼重要。」

  見男人露出不解的表情,她又趕忙補充道:「那裡的規格很高,換作是別的畫家平白撿了個大便宜,大概做夢都要笑醒了。」

  「可自從受過一次打擊之後,阿硯對這些東西就看得很淡了。」

  「什麼打擊?」前者的視線落在這位太太身上,「古川太太方便透露一下嗎?」

  「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古川紗織將目光從男人臉上移開,看向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焙茶,似是覺得身為妻子卻回答不上這件事有些說不過去。


  「只是跟阿硯的幾位畫家朋友聚餐時,我在洗手間的隔間裡有聽到他們在聊,聊阿硯以前受過什麼打擊之類的話。」

  男人摩挲著下巴想了想,問道:「你就沒問過古川先生本人?」

  「問過的,可阿硯什麼都不肯說。」

  「我之前問過幾次,他都只是笑一下,說都是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罷。」

  她的嘴角牽了一下,無端泛起一抹濃重的苦味:「後來我也就不問了,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講的事情,他不願意說,我也不願意逼他。」

  「那古川先生以前有沒有跟什麼人結過怨,或者是得罪過什麼人?」

  古川紗織將剛才一直在揉的那隻手腕放下來,偏頭看著客廳懸掛的油畫,右手食指抵在下巴側面想了一會。

  「自從我跟阿硯認識,再到後來結婚,阿硯一直都很少跟外人來往,遇到事情寧可自己咽下去,也不願意跟人紅臉。」

  說著,她將抵在下巴上的手指放下來,聲音里多了些無奈。

  「就連助手都是我怕他一個人在畫室里連飯都顧不上吃,才硬要他去招的。」

  說完這段話,她嘴角彎了彎,似是在笑,又像在心疼:「他平時除了畫畫就是畫畫,是個很麻煩的人呢。」

  武田恕己順著這個敞開心扉的窗口,又往下遞了一句。

  「恕我冒昧,請問你和古川先生結婚多長時間了?」

  「下個月十二號就滿六年了。」她的回答脫口而出,連想都不用想。

  除了畫畫就是畫畫,很少跟外人來往,遇到事情優先選擇息事寧人...

  單從古川紗織給出的信息來看,古川硯不是那種會主動招惹麻煩的人。

  一旁久未開口的女人在記錄本上落下最後幾筆,將六年這個數字圈起來,隨即合上筆帽,抬眼看向對面的女人。

  「古川太太,您剛才提到的那幅會有客人來取的畫,應該還在家裡吧?」她說,「方便的話能拿出來讓我們看一下嗎?」

  「在的,您稍等,我現在去拿。」

  古川紗織應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駝色針織衫的下擺從闊腿褲的腰頭裡松出一小截,她卻沒太在意這點小事,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

  沒過多久,她雙手捧著一幅裝裱好的油畫從書房裡出來。

  畫框不大,大概兩尺見方,外面套了層防塵用的半透明薄紙。

  女人在茶几前站定,把畫翻過來朝向兩人,又小心翼翼地將薄紙揭開。

  油畫的內容有些出人意料,是一隻貓。

  底色是一片介於深藍與墨黑之間的暗調,白貓蜷在畫面正中偏左的位置,四肢收攏在身體下方,尾巴繞過右後腿貼著腹部彎過來。

  琥珀色的貓瞳被畫出了三層光,最裡面一層用深褐色點綴,中間一層被窗外天光映亮著金色,最外面是瞳孔邊緣反射出的一小團冷白色。

  不過指甲蓋大小的三層疊在一起,就憑空讓那對貓眼多了幾分水氣。

  雖然武田恕己在油畫鑑賞方面跟門外漢差不了多少,但從自家上司頷首的動作來看,這幅畫顯然也能歸類到畫技上佳的範疇。

  「畫得相當漂亮。」他說著不會出錯的話。

  一旁站著的女人聽到他這麼評價,垂著的眼睫動了動,嘴角難得浮起幾分半缺的笑:「阿硯要是聽到有人這麼誇他,應該也會覺得高興的。」

  「古川太太還記得當時委託那位客人的樣子嗎?」

  「記得的,那位客人的樣子比較少見,所以印象還挺深。」

  她將薄紙重新蓋回畫上,捧著畫走回書房放好,再出來時才在沙發上重新落座。

  當時來的是兩個人,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還有一位年輕些的男人。從男人將老人送過來的架勢看,大概是老人的兒子。

  那位老人說自己養了很久的貓要走了,想請古川硯畫一幅油畫留作紀念。

  「阿硯其實不太喜歡畫寵物。」

  「他覺得畫寵物跟畫風景不同,要把一隻動物的靈氣畫出來比畫一座山一條河要難得多,畫不好不如不畫。」

  「可那位老人家實在懇切,說了好多拜託的話,最後阿硯還是心軟了。」

  後來那位老人家和古川硯進了書房詳談,出於不打擾丈夫工作的想法,古川紗織並沒有跟進去,只是在客廳招待那個和老人一塊過來的男人。


  可說是招待,那男人也不太跟她聊天,除了偶爾會輕聲謝過她送上的茶水,餘下的時間也只是望著窗外的景色發呆。

  不過報酬給的倒是爽快,二十五萬日元的費用一次付清。

  二十五萬日元就為了一幅兩尺見方的寵物油畫,以古川硯目前的市場行情來說,這個價位已經算是相當體面了。

  但花去那麼多錢就為了給一隻貓畫畫,委實是讓一個月工資還不到二十五萬的武田巡查有些不爽。

  人不如貓,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什麼時候的事?」一旁的女上司看出下屬那份彆扭的心思,替他開口問道。

  「上個星期二,就是火曜日的早上。」

  「古川太太,有沒有那次委託的帳單之類的?能讓我們看一眼就好。」

  女人怔了一下,旋即從沙發上起身,說帳本應該在書房裡。

  她走進去翻找了幾分鐘,從裡面傳出來抽屜被拉開又推回去的聲音,中間還夾著一兩聲輕微的碰撞。

  過了一陣,古川紗織空著手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窘迫:「實在抱歉,帳本暫時找不到了。」

  她在兩位警官面前彎著腰,鬢邊的捲髮垂下來遮去半張臉。

  「阿硯的東西一向都是他自己在打理,我平時不怎麼動他書房裡的東西,可能是他出門前收到什麼地方去了。」

  女人直起身時把垂下來的頭髮別回去,目光里滿是對自己派不上用場的歉意。

  「不如兩位警官留一個聯繫方式,等我找到帳本以後再通知你們,這樣可以嗎?」

  武田恕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古川紗織雙手接過,又將名片小心壓在座機的下面。

  ......

  走出古川家大門已經過快十二點了。

  冬日在雲層後頭露了怯,日光灑在兩側修剪過的灌木上,照得那些枝杈亮起一層薄薄的白膜,可到底也是中看不中用,驅不走什麼寒意。

  武田恕己在門廊台階上伸了個懶腰,算是告慰自己今日的辛勞。

  身後的女人正將記錄本塞回提包里,風衣的袖口蹭過包面的皮扣,發出一聲極輕的碰響,她剛摸到包里的車鑰匙,裡頭的電話就先響了起來。

  「中島,你們現在在哪?」目暮警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里隱約還能聽到高木在跟誰說話的雜音。

  「剛從報案人家裡出來,正準備回警視廳。」中島凜繪的回答一向簡短。

  「先別急著回來,毛利老弟那邊有一個推論,需要你們幫忙驗證一下。」

  「什麼猜想?」她邊用肩膀抵著話筒,邊騰出手將車鑰匙拿出來。

  風衣背面被冬風灌得貼在她身上,下擺從壑口翹起,叫風一掀,又很快落回去,重新印在豐隆的凹陷處。

  大概類似於書道里常說的拓碑,濕紙一沾,底下的走勢就全交代了。

  聽到這個問題,原本還在沉睡中的毛利小五郎搶先一步開口,替目暮警部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已經看穿了,犯人那道古怪的提示究竟指向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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