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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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保時捷356A從窄巷深處駛出來,車頂和擋風玻璃上還掛著酒吧門口淋上的那層薄雨。

  伏特加轉過方向盤,將車頭對準澀谷方向的主幹道,等左側的一輛白色廂貨駛過之後,才將車身併入往西的車流中。

  副駕駛的銀髮男人半閉著眼,從風衣內襯裡摸出一支雪茄,指尖夾住煙身,用火機點燃。

  火苗映在他側臉上亮了一瞬,又被車窗外掠過的路燈壓回去。

  「大哥,那個女人的計劃真要往後推嗎?」

  伏特加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漸行漸遠的那條窄巷入口,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問道。

  琴酒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將雪茄叼進嘴裡,又從鼻腔里放出一線灰白色的煙霧。

  「嗯。」

  腦袋不太靈光的小弟等了兩秒,確認大哥沒有要繼續往下說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又追問一句:

  「可金巴利都跟大哥那樣說話了,大哥還要遷就他嗎?」

  琴酒將雪茄從嘴邊拿下來,菸灰隨手彈進儲物格旁邊的菸灰缸里:「莫斯科那個軍火商,最近打算來日本跟我們談筆交易。」

  「與其為了那種小角色的請求浪費時間,不如先去跟那個俄羅斯人把軍火的事情談妥。」

  「呵,就當是讓那女人多活幾天,省得她妹妹總拿藉口拖延藥物研發的工作。」

  伏特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聽懂了前面那部分,但後半部分是怎麼跟金巴利扯上關係的,他還沒琢磨出來。

  琴酒大概也沒指望這個手下能一口氣想明白。

  他將雪茄重新送到唇邊,淺淺吸了一口,煙霧從半開的車窗流出,又被晚風抽走。

  「金巴利既然非要跟警視廳的人斗上一場...」

  煙霧在狹窄的車廂內彌散開來,琴酒的聲音從煙幕後面傳過來,不緊不慢:「那就讓他發揮最後一點價值好了。」

  伏特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原本生鏽的腦子終於開始自行轉動了。

  金巴利那個瘋子做事隨心所欲,根本不在乎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既然他要跟日本警方狗咬狗,屆時警方肯定會加強布控,增派人手。

  這種風口浪尖的情況下,就算那女人真把錢搶到手,也很難保證組織能順利從宮野明美手裡劫走那筆巨款。

  而大哥現在反其道而行之,先去跟那個俄羅斯人把軍火交易談妥,等金巴利折騰得差不多了,警方覺得事情告一段落之後。

  再讓宮野明美執行搶劫計劃,到時候不僅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組織黑吃黑的成功率也會大大提高。

  而金巴利那個蠢貨,到現在還以為大哥是為了跟他做交易,才不得不配合他的計劃專門推遲了行動時間。

  這麼一來,大哥不光避過了警方的注意,還能從金巴利手裡白撈一份資料。

  也難怪大哥前幾天專門讓戌井將雪莉送到她姐姐的公寓去,畢竟這種白撿的人情送出去一點也不心疼。

  萬一讓雪莉定下心來,將開發A藥的進程加快更是大賺。

  一石四鳥。

  伏特加咽了口唾沫,握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些,心中對大哥的敬仰又往上飆升一大截。

  「大哥...」

  他想說點什麼,可腦子裡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個字。

  最後滿腔敬意化作一腳油門,又變成一句他說過好多遍的讚詞:

  「大哥英明!」

  琴酒懶得回他這句話,只是將雪茄摁滅在菸灰缸的槽口處,半閉的眼帘遮住大半瞳孔,身體隨車輛晃動偶爾起伏。

  車窗外,路邊的街景從兩側湧入又退走。

  ......

  路燈在雨後的地上拖出一排狹長的光影。

  白鳥任三郎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將手裡剛拆封的罐裝咖啡放在膝蓋旁邊,目光追著一輛剛從面前駛過的黑色轎車。

  保時捷356A,車漆保養得不錯,引擎的聲音也很乾淨。

  品味不錯。

  他在心裡給那位車主打了個高分。


  那東西在六十年代末期就已經停產了,現在還保養到能在路上跑的,整個東京估計兩隻手都能數過來。

  他下意識追了一眼尾燈,將車牌號碼記在心底。

  新宿34あ48-69。

  「白鳥先生,久等了。」

  便利店的自動門在身後滑開,高木涉拎著兩個塑膠袋快步走過來,彎腰將其中一袋遞到白鳥手邊。

  「買了兩份便當,一份咖喱豬排的,一份照燒雞肉的,白鳥先生要哪份?不過說實話兩份味道應該差不太多...」

  「照燒雞肉就行。」男人隨手接過高木遞來的便當盒,邊拆包裝紙,邊抬頭看了一眼剛才保時捷消失的方向。

  高木在他旁邊坐下來,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大口,才注意到這位職業組精英的視線一直掛在路面上。

  「白鳥先生還在看什麼呢?」

  「剛才有一輛356A從路口過去了。」

  「356A是什麼?」高木嘴裡還塞著半塊豬排,一臉茫然地看向身旁的前輩。

  「保時捷。」

  白鳥拆開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吃進嘴裡,「五六十年代的經典款,全日本能開著上路的大概也就那麼幾輛。」

  「這樣啊...」高木涉點了點頭,完全沒有追問的興致。

  「高木君平時不關注這些?」

  「啊...我對跑車這些確實不太在行。」高木老實承認,撓了撓後腦勺:「主要是我平時也沒機會研究。」

  聞言,白鳥嘴邊掛起一個略有些得意的笑:「高木君啊,不懂車的話,想追求佐藤小姐可是很困難的。」

  高木涉嘴裡剛塞進去的一團米飯差點沒噴出來。

  他趕緊用手背擋著嘴,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地應道:「啊,是...是這樣的嗎?」

  「佐藤小姐平時開的那輛馬自達RX-7你總見過吧?」

  自覺前輩的白鳥拿筷子朝後輩的方向虛點一下:

  「那種開車過彎都不拉手剎的女人,你連她愛車的排量都答不上來,以後見了面能聊什麼?」

  高木有心想反駁幾句,但又覺得白鳥任三郎說的話不無道理,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悶頭扒了兩口飯。

  可教育完後輩兼情敵的白鳥沒有乘勝追擊,勸高木放棄和自己爭搶佐藤美和子的念頭,反倒是忽然嘆了口氣。

  他將筷子放在盒飯的邊緣,看著對面來往的人群。

  「說起佐藤小姐...最近她跟恕己走得蠻近的。」

  高木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當然注意到了。

  或者說,整個搜查一課但凡長眼睛的單身男性都注意到了。

  佐藤美和子在警視廳里從來不缺追求者,光是搜查一課內部就能湊出一支棒球隊的陣容。

  可那位女警部補除了跟交通部那幾位女警,或者中島凜繪這些女性同僚之外,幾乎不跟男性警員有什麼私人往來。

  偏偏最近有風聲傳出來,說佐藤美和子前幾天在觀察室里待了一晚上,還有人說自己撞見過佐藤和武田恕己一起吃飯。

  一起吃過飯。

  這五個字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放在佐藤美和子身上,那分量就不太一樣了。

  「那個...我之前聽搜查一課的前輩提過一嘴,說佐藤警部補的父親十八年前,是因為一起叫『愁思郎』的懸案殉職的...」

  「愁思郎。」白鳥任三郎重複了一遍。

  「嗯。」

  高木斟酌了一下措辭,也把筷子落在便當盒的邊緣。「也許佐藤警部補她,一直都想幫父親找到案件的真兇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對有破案才能的男人另眼相看,好像也...」

  高木沒把後半句說完。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推論說到底只是猜測,而且往深了想,好像也在變相承認自己在破案這件事上確實比不過武田恕己。

  如果真是這個原因的話...

  聽到這裡,白鳥當即將便當盒裡最後一塊雞肉塞進嘴裡,三兩下嚼完,盒蓋啪地一聲扣回去。


  高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嘴裡的米飯掉了兩粒回盒子裡。

  白鳥任三郎轉過頭,看向還在慢吞吞扒飯的高木。

  「高木君。」

  「...是?!」

  「如果佐藤小姐看重的是破案能力的話。」

  白鳥的下巴微微抬起來,路燈照在他那張生來就自帶幾分優越感的臉上,讓那份不服氣顯得格外理直氣壯。

  「那就用眼下這起案子來證明好了。」

  高木捏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嘴裡還含著小半口沒來得及咽下去的米飯,他完全沒想到白鳥先生會突然冒出這種雄心壯志。

  「我們的搜查能力不比剛調來的恕己要差。」白鳥伸手整了整袖口,「我們只是欠缺機會而已。」

  高木盯著面前這位正在整理儀容的警界精英,一時間說不清心裡翻湧的到底是什麼。

  他想勸白鳥先生冷靜一點,案子不是用來比賽的。

  但對佐藤前輩的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憧憬,似乎比嘴裡的米飯更值得讓他認真對待。

  於是男人三兩口便將剩下的東西扒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又使勁咽下去,站起來挺直了腰板。

  「是,白鳥先生!」

  ......

  但很遺憾,有些事確實不是光有雄心壯志就能辦到的。

  都不論澀谷的夜總會,單說圓山町附近,掛有營業許可證的夜總會就有十來家。

  白鳥和高木從六點十分開始走訪,到快九點的時候,前後已經敲了快六家的門。

  「花醬?沒聽過這麼老土的名字。」

  「我們這裡每天來往的客人那麼多,哪記得住每個人叫什麼。」

  「警官還是先別管什麼花醬了,你們要不要先坐下來喝一杯?今天的威士忌剛到貨,品質很不錯的。」

  前面幾家夜總會給出的答覆大同小異,不是搖頭說不知道,就是嫌警察杵著妨礙生意,要麼是想方設法把話題往店裡的酒水上引。

  高木涉本就不擅長跟這種場所的人打交道,問到第六家的時候,臉上的尷尬已經快掛不住了。

  財團出身的白鳥任三郎倒是相當有熱情,每出一家店都會把他們的回答記下來,又往下一家店去。

  「白鳥先生,我們真的能找到線索嗎?」

  走向第七家店的時候,在他身後的高木忍不住抱怨一句:「我總覺得這些人根本就不想配合。」

  「當然不想配合。」

  「他們開門做生意的,哪會樂意看到警察往店裡來,就算真知道點什麼,也未必會老實交代。」

  「那我們...?」

  「問下去。」

  白鳥停在第七家夜總會的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招牌上那幾個霓虹色的大字。

  「調查這種事本就是大海撈針,運氣好可能第一家我們就能拿到線索,運氣不好需要查個兩三天都是常有的事。」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高木涉深吸一口氣,跟在後面。

  這一家的門面比前幾家都小,招牌上寫著『le Jade』,綠色的霓虹燈管有一截已經不亮了,門口擺著一塊寫了今日特價的小黑板。

  這個點的生意還沒旺,店裡只零星坐了幾個服務員,角落裡有兩個穿著暴露的女人正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拿毛巾擦拭手裡的酒杯。

  「晚上好,兩位是來喝酒的?」

  酒保抬起頭,職業性地掃了兩人一眼,目光在白鳥和高木兩人的西裝上停留一瞬。「看來不是。」

  「警視廳的。」白鳥走到吧檯前,從胸口內袋裡掏出證件,在檯面上翻開。「打擾一下,我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男人放下手裡的杯子,低頭掃了一眼證件,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兩位穿著還算體面的年輕警官:「您說。」

  「我們在調查一個叫『花醬』的人。」白鳥將證件收回去,一隻手搭在吧檯邊緣,「請問你認識嗎?」

  「花醬啊...」酒保將手上的毛巾搭在肩上,雙手撐著吧檯:「兩位警官想知道什麼?」


  白鳥和高木對視一眼,兩個人幾乎同時往前湊了半步:「能麻煩你詳細說說嗎?」

  「詳細點啊...」

  酒保拿起剛才放下的玻璃杯,又開始擦起來,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整理思緒,又像是兩位警官的視線過於灼熱讓他下意識想找點事做。

  「那人打扮得確實挺像女人,我一開始都沒認出來那是個男的,聲音也會刻意捏細,走路的姿勢也學得像模像樣。」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白鳥一眼:「不知道內情的年輕人很容易上當,尤其是那些剛來東京沒多久的。」

  「花醬專挑這種人下手,幾杯酒灌下去,再說幾句甜言蜜語,那些小子就巴不得把心也掏出來。」

  「然後呢?」白鳥任三郎眉頭緊鎖了一陣,問起自己的猜測:「花醬是為了騙他們花錢嗎?」

  「如果只是這樣就好咯。」酒保嘆了口氣,將擦好的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花醬貪圖的是那些年輕人本身。」

  「等第二天那些小伙子酒醒過來,發現並不是他們想像中的好事,而是自己單方面被人弄得後面疼,你說他們會怎麼辦?」

  「報警啊。」高木涉脫口而出。

  那位酒保看了他一眼,有些遲疑地反問道:「警官,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願意站出來說自己被一個男人睡了嗎?」

  高木略微想了想那個畫面,一時有些語塞,他如果碰到這種事情還說出來,被其他人知道還好,萬一佐藤警部補知道了...

  他有點不敢想下去,只能惡寒地搖了搖頭。

  「所以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沉默。」

  酒保將擦乾淨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個。

  「吃了啞巴虧,也只能打落門牙往肚子裡咽。反正又沒少塊肉,說出去只會讓自己更丟人。」

  無法理解這種事情的白鳥眉頭更緊幾分,質問道:「你們做酒保的就不管?」

  「管?怎麼管?」酒保反問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花醬也是付錢買酒的客人,昨天還花了五六萬日元買酒。」

  「那些被騙的大多只是榨不出油水的愣頭青,說難聽點,這種會被小頭控制大頭的蠢貨,難道會花大價錢買酒嗎?」

  白鳥的表情立時沉了下來:「花醬昨天來過?」

  「來過,就坐在那邊角落裡,跟一個年輕人聊了一晚上。」酒保點了點頭,順手指向那兩個女生坐著的位置:

  「我過去幫他們開酒的時候還多看了一眼,那年輕人長得挺清秀的,二十出頭的樣子,像是哪個出來玩的大學生。」

  「後來呢?」

  「後來快十點的時候一起走了。」

  酒保扭頭看向門口,衝著那邊虛點一下:「我看那年輕人估計是真把花醬當女人了,走的時候還主動幫人家開門呢。」

  白鳥和高木對視了一眼。

  「還有別的嗎?」白鳥繼續問道,「比如花醬的真實姓名,住在哪裡,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習慣?」

  「花醬具體叫什麼我不知道,住在哪裡也不清楚。」

  酒保搖了搖頭,「這種人神出鬼沒的,今天在澀谷,明天可能就跑去新宿了,唯一能確定的是...」

  「花醬好像對那種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特別感興趣,尤其是那種長得清秀,看著就好欺負的人。」

  白鳥任三郎正要往下追問,窗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叫。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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