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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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水順著水龍頭往下淌,慢慢沒過水槽里成堆的瓷盤。

  雖然武田巡查平時懶得開火做飯,在家多半靠各大便利店晚上八點後的打折便當解決晚飯。

  但論及洗碗這塊,他自認還是相當權威的。

  至少他經手的瓷碟,最後不需要把碎瓷片掃進垃圾桶里。

  川相由紀子並沒有和千賀子她們一樣,吃完飯便去隔間休息。

  她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靜靜靠在流理台邊緣。

  女人微微偏著頭,眉眼裡藏著怎麼也化不開的柔和,就這麼觀賞小男人在自家廚房裡清理碗筷。

  兩人之間的距離甚至不到半步。

  她身上那股好聞的香氣,混雜著豐腴體態所散發出的熟熱體香,順著水汽一點點往武田恕己的鼻子底下鑽。

  「阿姨還以為恕己要找藉口,把洗碗的活推給真去做呢。」

  她稍稍換了個倚靠的姿勢。

  一雙裹在黑色連褲襪里的大腿交疊在一塊,從裙擺底端探出,腳尖勾著淺口拖鞋,不時在地磚上輕輕點動。

  「那笨蛋連切菜都能抱怨我兩句,要是讓她洗碗,等會指不定又要在阿姨面前編排我什麼壞話了。」

  男人將抹過洗潔精的淺碟放到水流下沖洗,剛把碟子擱進旁邊的瀝水籃內,褲袋裡便傳來一陣急促的振動聲。

  他動作一頓,低頭看了眼自己沾滿泡沫的雙手。

  還沒等他考慮出是用手背去蹭褲兜,還是直接扯紙巾擦手的時候,一股帶著馨香的熱源便已經主動靠了過來。

  「阿姨幫你拿吧,別把自己衣服弄髒了。」

  由紀子上前小半步,身子自然貼向正對著水槽的男人,「是左邊口袋還是右邊口袋?」

  她並沒有刻意拉開距離避嫌,反而微微偏過頭,側臉幾乎快要貼上男人的肩膀。

  「右邊。」

  武田恕己老實報出位置,兩隻手懸在水池上方沒動。

  女人的手掌在狹窄的口袋縫隙里摸索兩下。

  很快,她便將那個振動不止的翻蓋手機摸了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

  「是目暮警部打來的噢。」

  聽到這個名字,武田恕己剛要繼續沖洗碗碟的動作一頓。

  休息日的晚上,頂頭上司的上司突然打來電話,這麼有含金量的事情除了有突發案子之外還能是什麼?!

  可他還沒找出什麼合理的藉口晾著這通電話。

  由紀子已經自顧自按下了翻蓋鍵盤上的接聽鍵,將帶有揚聲器的那一端,徑直貼到武田恕己的耳朵邊上。

  「莫西莫西,這裡是武田。」他硬著頭皮出聲。

  「武田老弟!你現在趕緊去一趟文京區三崎町二丁目。」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目暮十三似乎永遠都在加班的粗厚嗓音:

  「剛接到報案,那裡的高級公寓發生了一起惡性命案,現場情況稍有點複雜,需要人手支援。」

  說罷,目暮警部壓根沒給武田恕己反駁的餘地,乾脆利落地掛斷通訊,餘下一長串能直接繪製武田恕己心電圖的忙音。

  周日晚上!

  高級公寓!

  惡性命案!

  這下真是天塌了,這三個只該出現在地獄裡的詞彙,怎麼偏偏就在星期日的時候組合在一起了呢?

  也就是說他今天不止要調查案發現場,明天一早還要面對那對該有的或不該有的文書報告?!

  遭受這等無妄之災的男人頓覺眼前一黑,打工人逃避加班的本能徹底占了上風。

  整個人向旁邊一歪,打算直接暈死在廚房裡逃避這次加班。

  「哎!」

  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然而,預想中腦袋磕在堅硬流理台上的痛覺並沒有傳來,反倒陷進一對難以描述的驚人柔軟之中。

  武田恕己整張臉埋在那深不見底的溝壑里,甚至能感受到熟女加速跳動的心臟,以及不斷蒸騰向上的奶香與汗味。

  發覺不妙的男人這下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總不能剛暈倒兩秒鐘就立刻奇蹟般復活吧?


  只好硬著頭皮癱在那兩團軟肉上裝死,佯裝自己真暈過去了。

  女人低頭看著這個一動也不敢動的小男生,眉眼間非但沒有羞惱,反而漾起一片溫和的水光。

  她哪裡會看不出這點用以逃避工作的小孩子心性。

  可那又怎麼樣呢?

  從他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把真從誘拐犯手裡平安帶回來的那天起,十多個年歲交織流轉,暗許出去的芳心從來就不止一顆。

  也從沒有人規定過,這種長久的偏袒,就只能局限在長輩對晚輩那點不痛不癢的關照里。

  由紀子不僅沒有把這個裝死的小混蛋從自己身上推開,反而順勢收攏雙臂,將他往自己懷裡摟緊了些。

  口鼻間傳來的擠壓感更甚,幽香幾乎要燒壞人的理智。

  濕滑的舌尖忽然貼上去,裝作探查病情的模樣,輕輕掃過男人的耳廓,帶起一陣要命的酥麻。

  「怎麼啦?」

  由紀子的嘴唇一張一合,扑打著灼熱的吐息:「是被工作累壞了嗎?」

  「恕己要是覺得累不想去的話,在阿姨懷裡多睡一會也沒關係的噢。」

  女人輕輕拍打著他的脊背,就像是在哄弄一個早晨賴床不願去幼稚園的孩童。

  舌尖順著男人的耳後一路滑落到後頸,留下一道獨屬於她的濕潤水痕。

  「還是說,壞心眼的小混蛋現在就想重溫一次成人禮了呀?」

  被這種殺傷力拉滿的溫柔鄉直擊命門,武田恕己就是定力再好,這會也實在裝不下去了。

  他雙手撐在流理台邊緣,猛地借力將自己的臉從那對偉岸的苦海里拔了出來。

  「那個...突然之間有點貧血,對不起阿姨!」

  武田恕己隨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濕透的雙手,一把奪過由紀子手裡的手機,接連鞠了兩個躬,火急火燎地就往廚房門外衝去。

  由紀子靠在水槽邊,看著武田恕己狼狽逃離的背影,並沒有邁步去追。

  只是將手背虛貼在笑意漸濃的唇邊,低聲嗔怪道:

  「冤家。」

  ......

  十分鐘後,東京街頭的冷風順著降下半截的車窗灌入車廂,總算吹散男人臉上不常顯露的熱潮。

  「這種給警方找麻煩的兇手就不能挑個工作日再出現嗎。」

  武田恕己單手枕著下巴,目光幽怨地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今天可是全世界都該休息的星期日誒!」

  佐藤美和子握著方向盤,斜了眼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無賴。

  她有心想說,剛才由美得知這人接到案子不用洗碗以後,恨不得從麻將館衝出去掐死他。

  不過說了好像也沒什麼用。

  他要是知道了,多半還會無情嘲笑由美吃飯吃得慢,然後理直氣壯地說些吃飯最慢的人就該負責洗碗的歪理。

  「而且這種命案為什麼非要點名我去?」

  武田恕己轉過頭,對目暮警部這種針對個人的壓榨行為表示強烈的譴責。

  「本來你確實不是第一人選,正常情況下也不需要你支援。」

  黑色RX-7平穩降速,在一處剛亮起紅燈的十字路口前穩穩停住。

  女刑事筆挺修長的雙腿微曲,腳跟抵在剎車踏板上。

  「但這起案件比較特殊,死者涉及了某個當紅偶像。」

  「凜繪出於內部人員避嫌的考慮,不能直接去查這起案子。」

  美和子眼底閃過幾分揶揄的笑意,「所以她就特意向目暮警部舉薦了你這員大將。」

  合著自己大周末晚上被硬拽出來幹活,全是因為自家那個冷麵女上司暗戳戳給他賣了??

  「那你呢?」

  武田恕己側過臉,看著這個從上車到現在,臉上看戲笑容就沒收斂過的混蛋女人。

  「我?」

  佐藤美和子轉過頭,紅唇向上挑起一抹好看的走勢:「我現在可是放棄了寶貴的休息時間給你當司機啊,也很辛苦的好嗎?」

  「我問的是人員調度里為什麼沒有你!」男人氣得想從座位上跳起來打她。


  「因為凜繪並沒有向警部推薦我啊。」

  佐藤美和子輕笑一聲,修長筆直的雙腿在踏板上利落交替換位,一腳剎車踩下。

  這輛惹眼的黑色跑車穩穩停在路邊,女刑事眨了眨眼,丟下一句輕飄飄的鼓勵:

  「武田君,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噢!」

  這跟攆人下車有什麼區別!

  武田恕己不情不願地推開車門,將身子挪出這片溫暖的車廂,前腳剛落地,連車門都才剛剛合攏。

  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便在夜色中突兀響起。

  黑色的RX-7連半點留戀都沒有,順著車道便消失在街角轉彎處。

  「喂!」

  被噴了一身汽車尾氣的武田恕己站在冷風中,氣急敗壞地沖那個沒影的方向喊道:

  「你把車開走了,等會案子結束了我怎麼回去啊!」

  可惜只有拂過街頭的冷風回應他。

  武田恕己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認命地嘆了口氣,轉身踩上台階,走近這棟裝潢考究的高級公寓。

  在向一樓的安保人員出示自己的證件過後,武田恕己走到電梯間前,按下向上的箭頭。

  等待電梯下行的間隙,入口處傳來一陣平緩的腳步聲,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到了電梯門前。

  一個巴不得沒人看見自己,另一個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見自己。

  拖著銀色行李箱的男人,臉上不僅戴著個口罩,還配了副墨鏡架在鼻樑上,鴨舌帽檐壓得極低,生怕別人看清他長什麼樣子。

  而在男人身側稍遠一點的位置,則站著一個打扮惹眼的女人。

  身上披著一件做工奢華的外套,外套邊緣和領口處還墜著大片的白色絨毛,襯得她那張本就姣好的面容多了幾分貴氣。

  外套沒有扣攏,露出裡頭內搭的黑色連衣裙。

  往下延伸出的兩條長腿,包裹在黑色褲襪里,順著小腿肚一路收束,最終踩進一對深色細高跟鞋裡。

  這種天氣穿成這副招搖的樣子,除了什么女偶像之類的身份,很難找到第二個合理的解釋。

  電梯上行至七樓時,推著行李箱的男人拉著拉杆,向轎廂內的兩人低頭致意後,快步離開了電梯。

  武田恕己一直看著樓層面板上跳動的數字,原以為旁邊這個被昂貴化妝品醃入味的女人,也會隨便在某一層停下離開。

  卻沒想到電梯一路上行。

  直到數字最終跳轉在25層,女人才挎著包抬腿走了出去。

  居然跟自己要查案的樓層是同一個地方。

  池澤優子看也不看門口站著的一大三小几個身影,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站在外圍拉著三個小孩的,正是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女高中生毛利蘭。

  聽到電梯這邊的腳步聲,毛利蘭下意識轉過頭。

  視線在這位穿著黑色風衣的高大警官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對漂亮的眼眸忽地睜大,顯然是想起了什麼。

  但那天在遊樂園的雲霄飛車附近實在發生了太多事。

  新一的失蹤早就攪亂了她的思緒,以至於她一時間完全想不起這男人的具體身份和名字。

  倒是站在前面的幾個小短腿反應很快,其中那個戴著發箍的小女孩轉過身,一雙大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啊!步美記得你!」

  步美驚喜地喊了一聲,兩隻手交替著在身前揮舞了兩下打招呼道:「你是那個武田大哥哥對不對!」

  大抵是小女孩這副乖巧不怕生的模樣,把武田恕己剛才被美和子丟在冷風裡吃尾氣的那點怨氣,稍稍化解了一些。

  他順手將一直揣在風衣口袋裡的雙手抽出來,邁過門檻,在她的小發頂上輕拍兩下。

  「是我,怎麼你們幾個天天往殺人現場湊呢?」

  聽到這句打趣,步美那張滿是雀躍的小臉頓時垮了下去,有些掛不住面子。

  不過武田恕己也沒有什麼為難小學生的想法,草草打過招呼,便抬腿朝房間裡面走去。

  剛一進門,差點讓武田恕己幻視自己陷入了什麼幻術里,怎麼這地方跟之前MS會社一樣熱得離譜呢?


  還沒等他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客廳中央便傳來了女偶像做作的聲音。

  「如果是在洋子房間裡發生的殺人事件,應該要懷疑洋子才對吧?」

  池澤優子高昂著下巴,雙手向兩側一攤:「我可是第一次到這裡來的誒,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抱歉啊,沒別的事我就先去個廁所好了。」

  扔下這幾句話,她完全沒有等待警方口頭許可的意思。

  挎著皮包轉過身,熟練地穿過客廳,直奔走廊附近某個特定房間而去。

  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

  剛走到目暮警部邊上的武田恕己側過眼,總感覺這種把別人家當自己家的自來熟行為似曾相識。

  本著跟這種不良行為劃清界限的念頭,他稍稍靠近目暮十三,壓低聲音問了句:

  「警部,這女人既然說她是第一次來這裡,那她怎麼問都不問一下屋主,就知道廁所在哪裡的?」

  目暮十三一愣,剛要翻動記錄本的手勢頓在空中,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旋即,武田恕己看向站在警部旁邊,正對著某個女人獻殷勤的小鬍子男人。

  「噢對了,警部,那位看著面生的大叔是...?」

  「那位是毛利小五郎。」

  目暮十三順著看過去,介紹起舊相識:

  「以前也是在警視廳共事過的警員,現在在外面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做起了私家偵探。」

  一聽有專業偵探在場,本就消極怠工不想幹活的武田恕己,這下更是連參與破案的想法都掐滅了。

  畢竟之前那個叫工藤新一的高中生偵探,在遊樂園裡推理雲霄飛車殺人案的速度就快得離譜。

  毛利小五郎既然是個開了事務所的大人,還是從警視廳退下來的警察,不說有個十成功力,有個五六成功力總沒問題吧?

  此時不摸魚,更待何時摸魚?

  想到這裡,武田恕己轉過身,脫離了目暮警部的視線範圍,穿過走廊走到一扇玻璃窗前,抬手推開。

  冷風順著縫隙一下子倒灌進來,吹去身上的悶熱感。

  他微微低頭,隨意俯視著大樓底下的露天停車場和進出車道。

  剛才在七樓走出電梯的男人,不知何時又下到了一樓去。

  男人依然戴著那頂鴨舌帽,雙手拽著個銀色的行李箱。

  他打開後備箱蓋,將那個看著就不輕的箱子硬生生塞進了一輛停在路邊沒有熄火的白色轎車裡。

  武田恕己靠在微涼的窗框邊緣。

  看著底下那套多半是為了搬家才折騰出的行為。

  又聽著主屋房間裡,那個小鬍子偵探聽著就不太靠譜的推理聲。

  無端覺得。

  今夜,長風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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