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中島凜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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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點,霞關本部的走廊上,各課來往的警員大多行色匆匆。

  說來也確實慚愧。

  自打武田恕己從米花警察署調派到本部的那一天,到現在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裡,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沒遲到。

  結果這麼值得紀念的第一次,並沒有被拿來揮霍在茶水間的摸魚上,反倒成了交接案子的苦差事。

  男人推開三系的門,把跟在身後的杉山隆志往前一推,連人帶案子一併丟到了目暮警部手裡。

  正核對案件細節的目暮十三停下動作,看清來人,那張略有些憨厚的圓臉上,兩道粗眉挑起大半。

  昨天晚上他在家裡琢磨了半天才意識到,犯人往死者身體裡注射高濃度酒精的目的,其實是想延緩屍僵的形成。

  再通過命案現場裡被刻意調整到22:15的鬧鐘,兩相交疊用以干擾警方對死亡時間的判斷。

  剛想說今早開個搜查會議整合各方線索,結果這位調來沒多久的巡查就直接連兇手都逮住了?

  「武田老弟,你這麼快就把昨天那起洋房殺人案偵破了嗎?」

  目暮十三的視線在杉山隆志和武田恕己之間來回倒轉了兩遍,還是有些沒緩過勁來。

  「跟我沒什麼關係,關鍵線索都是由中島警部補以及佐藤警部補提供的。」

  武田恕己毫不猶豫地將功勞全數推到兩個女人的頭上:「我只是個跑腿的,負責把人抓回來交差而已。」

  開什麼玩笑,這種要命的功勞認下來還得了?

  案子偵破雖然簡單,但後面跟著的幾十頁結案報告、現場證物梳理以及檢方材料移交這幾座大山可是費勁得緊。

  況且本廳高層一直秉持著『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這種優良傳統。

  他武田巡查今天敢認這事,明天就有他認不完的事。

  這麼賠本的買賣絕對不能幹,還是讓中島凜繪跟佐藤美和子這兩位胸懷廣闊的正義化身頭疼吧。

  念及此處,武田恕己沒有給目暮十三往下細問的機會。

  他腳跟向後退開半步,手指戳了戳杉山隆志的脊背,讓後者不要忘了昨晚說好不要將他捅出來的協議。

  「目暮警部,我忽然想起來中島警部補找我還有事,人就先交給你了,我還得去忙呢。」

  幾句話撇清關係,男人一轉身,徑直將這起洋房殺人案拋在身後。

  ......

  一路穿過兩道走廊,避開打卡高峰期的人流,武田恕己來到了休息區那排自動售貨機前面。

  男人從兜里摸出幾個硬幣,順著投幣口依次扔進去,盤算著一罐咖啡夠不夠他撐到中午請假回家睡覺。

  按鍵按下,一罐略帶寒氣的罐裝咖啡滾落在底部的取貨槽里。

  身後傳來女人平淡的聲音。

  「熬了一整夜,你現在最該做的事情是回家睡覺,而不是靠這種東西給自己續命。」

  武田恕己直起腰,捏著剛拿在手裡的易拉罐轉頭,看向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後的中島凜繪。

  女人重新換上了那件質感上乘的高定西裝,過分發育的峰巒不僅沒被完全收住,反而順著收緊的腰線,向外高高頂起一截。

  隨著她呼吸間歇的起伏,被緊包的墜脹感便瞬時透過面料向外彰顯,叫人有些移不開眼。

  中島凜繪將昨夜被披蓋在身上的風衣甩過去,關心的話語臨到嘴邊,又被她下意識用冷冰冰的口吻蓋過:

  「你要是猝死在半路,我還得費心考察另一位合格的下屬。」

  武田恕己隨手撈過這件沾染上司體香的風衣,目光在前者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上停留片刻。

  空氣在售貨機前沉寂了幾秒。

  忽地,男人手腕一翻。

  那罐剛花巨款買下的罐裝咖啡,順著原先風衣拋擲的軌跡,徑直反向拋還回去。

  中島凜繪下意識伸手,穩穩接住尚帶體溫的金屬罐。

  短暫的停頓中,她一時間沒弄清楚男人扔這東西出來想做什麼。

  「這東西買了又不能退,就當是賄賂上司的禮物了。」

  武田恕己將風衣往肩上一搭,整個人轉身往警視廳的側門走去。


  男人舉起空著的那隻手,在半空中隨意晃動兩下:

  「記得給我報銷。」

  聞言,中島凜繪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這罐還冒有冷氣的咖啡。

  不知怎的,這種粗糙隨意的舉動,反倒將昨夜睡在沙發上沉積的疲乏逼退了些許。

  原本冷冽的眉眼不自覺舒展半寸,嘴角牽出一點向上的淺淡笑意。

  她將那罐沒有打開的咖啡緊握在手裡,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雖說中島凜繪並不是什麼喜歡利用家世背景,大搞特權階級的人。

  但實在架不住掌權的中島夫人心疼自己的小女兒,前段時間以慈善募捐的名義,向警視廳的帳面捐了那麼一點點專項經費。

  這番鈔能力下來,她也就成了警視廳里唯一能在警部補階段,就擁有一間獨立辦公室的警員。

  據說這單子還是諸星警視監親自審批的文件。

  只能說沒辦法,中島家給的實在太多了。

  她拉回辦公椅剛坐下,還沒騰出手去翻看桌上堆放整齊的幾份卷宗,口袋裡的私人電話便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中島凜繪摸出電話,看著屏幕上顯示的『老宅』二字,拇指按下接聽鍵,將電話貼在耳側。

  「三小姐,您先前打回家裡,吩咐備車來警視廳接武田先生的事情...」老管家的聲音透出幾分罕見的遲疑。

  「車庫裡沒調得出空閒的車子嗎?」

  今天早上在觀察室醒轉之後,她便做了決定,打算讓管家幫忙安排司機,將那個生熬了一夜的男人送回他在六丁目的住處。

  省得自己這位一百日元都要斤斤計較的下屬,會因為捨不得掏錢打車,做出什麼硬走幾個街區回家的蠢事。

  算算時間,現在車子大概也已經停在警視廳門口了。

  「並不是調不出車子。」

  管家的話音頓了一下,大概是覺得就算自己現在幫著兜攬,這事遲早也是瞞不住的,索性說出來早讓三小姐知曉才是:

  「是夫人和二小姐早上用餐時,正巧聽說您要找輛低調點的車子,將那位武田先生送回家。」

  「二小姐聽到後覺得有趣,便親自去車庫提了一輛車出門,現在應該已經停在警視廳門口了。」

  「你說什麼?」

  中島凜繪握著那罐咖啡的手指驟然向內收緊。

  鐵罐表面當即往裡陷下兩塊明顯的淺坑,裡頭的液體隨著罐體的變形頂在未開封的拉環處,幾乎要在下一秒爆沖而出。

  短暫的失神過後,女人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雙眼,將心底那快要衝破維持的煩躁感強行按壓下去,手指一根根地從變形的罐身上鬆開。

  畢竟是那個無賴難得送出來的賄賂,就這麼毀了未免可惜。

  「我知道了。」

  她開口打斷了管家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致歉,話鋒陡轉:

  「對了,路邊那種自動售貨機里的UCC咖啡大概要多少錢,一千日元會不會不太夠?」

  ......

  另一邊,武田恕己剛走出警視廳側門,被晨風一刮,才記起側門外頭這條街早就劃了禁停區,根本等不來計程車。

  他折轉腳跟,又重新繞回正門。

  剛想在來往的車河裡招一輛無人的計程車回去,卻發現正對大門的泊車位上,停著輛極為扎眼的豪車。

  不僅車身漆面黑得能反襯街面的倒影,車頭前面還立著顯眼的飛天女神標。

  光是停在那裡,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昂貴感。

  原本武田恕己也不會去多管這種閒事,只當這是哪個跑來警視廳撈人的有錢社長。

  可站在車後門旁邊那個女人,實在很難不讓人放緩腳步,多看上兩眼。

  一套合體的黑色西裝外套,內里搭著一件沒有多餘裝飾的淨版白襯,底下是一條與外套同色的西裝直筒褲。

  雖然直筒褲的版型並不算緊身,落在她身上,卻在骨盆與胯部兩側被繃得極緊,順著大腿根部向後延伸,裹出一輪誇張的滿月。

  往下收窄的褲腿底端,並沒有裸露出任何多餘的膚色。


  半透的黑色薄絲面料緊緊貼附在纖細的腳踝,一路延伸進腳下一雙黑色的細尖高跟鞋中,將她本就高挑的身段墊得更加逼人。

  大抵是注意到了這個剛從大樓正門走出來,正四處張望的男人。

  女人將原本虛扶在車門把手上的素手鬆開,鞋跟踩著地磚往前迎出兩步。

  「請問是武田恕己先生嗎?」

  聞言,武田恕己停下步子,愣在原地。

  他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認識這種能開得起豪車,且身材還好到相當貼合自己心頭好的富婆。

  「我?」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略顯遲疑地反折指向自己的鼻樑,左右看了一眼,確認這地方除了自己沒有別人。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聽到肯定的答覆,女人眼尾漾起的笑意不由得又明艷兩分。

  「初次見面,武田先生。」女人肩膀前壓稍許,奉上一個極有分寸感的社交淺躬。

  「我是中島凜緒,這次過來是受本家安排,負責將武田先生安全送回住處。」

  合著是自家上司良心發現,不僅大方地給他批了一天假,甚至還在背地裡調動關係,安排了專人專車過來接他。

  有這種豪車接送,總比自己站在路口吹著冷風,等那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現的計程車要划算太多。

  本著有便宜不占就算吃虧的優良家風,男人也就沒多深究。

  為什麼眼前這位自稱中島凜緒的女人,眉眼會跟自家上司看上去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般相似。

  權當中島家這種大戶家庭,在對外選拔管家時,專門照著養眼的規格往家裡挑的。

  他快步走到被拉開的車門前,乾脆地坐進了車廂後排柔軟舒適的軟墊里。

  車門合攏,車身平穩駛出霞關。

  等待紅燈的間隙,駕駛位上的女人眼眸往上一挑,從後視鏡里看向後排那個坐沒坐相的男人。

  「武田先生,恕我多嘴問一句。」

  中島凜緒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扣著方向盤,問道:「請問您和三小姐...是怎樣的關係呢?」

  「就很尋常的上下級關係唄。」武田恕己靠在頭枕上,把骨頭全散進真皮座椅里:「要是有其他關係才嚇人吧。」

  第一個問題沒拿到什麼有價值的答案,中島凜緒並不氣餒,她輕啟紅唇,轉而把問題往更深入的方向推進。

  「拋開工作層面不談,武田先生單從個人視角出發,又是怎麼看待三小姐的為人呢?」

  面對這種能光明正大吐槽上司的機會,武田恕己幾乎都要把什麼『長了張好臉的千年冰塊』之類的銳評說出來了。

  可話頭在舌根打了個轉,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主要是他忽然驚覺了一件事。

  要是自己真在這位自稱中島凜緒的女人面前,毫無顧忌地細數中島凜繪的壞話。

  萬一她把這些銳評傳回本家,那保不齊自己什麼時候走在路上,就被一群黑西裝套麻袋打人樁,然後沉進東京灣餵魚了。

  理清利害關係之後,武田恕己那張原本散漫的面孔上,立時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嚴肅面孔。

  話一出口便跟著變了味,成了毫無誠意可言的吹捧:

  「中島警部補平時辦事認真,體恤下屬,性情更是溫柔和善,如此出類拔萃的警官,自然是我日夜學習的典範。」

  將腦子裡想到的好詞全數套在中島凜繪身上過後,武田恕己身子往前一傾,還沒忘補上一句求生欲極強的收尾:

  「還望中島小姐回本家以後,務必幫我在中島警部補面前多美言幾句。」

  若不是中島凜緒看著自己這個孤傲到底的親妹妹長大,面對后座這種連臉都不要的吹捧,只怕一時間她還真要信了這男人的鬼話。

  也不知道溫柔和善這種形容詞是怎麼能出現在中島凜繪身上的。

  但這全都不妨礙她覺得有趣。

  既然自家性子彆扭到骨子裡的妹妹,肯為這麼個男人破例,那以後自然有的是時間,慢慢稱量他在凜繪心底的斤兩。

  想到這裡,中島凜緒將收攏在後視鏡里的視線前移,長腿踩落油門踏板,車身平滑越過重新轉綠的路口。

  「武田先生只管放心好了。」

  她輕笑兩聲,隨口應承下男人半路送來的順水人情。

  「等今天晚上三小姐回家以後,我必然會將武田先生在此間的真切評斷,全盤吹送到三小姐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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