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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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武田恕己打了個哈欠,正想跟著上司離開,餘光卻忽然瞥見有三個矮小的黑影正貼著安全護欄,探頭探腦地想往封鎖線外面溜。

  男人稍作遲疑,還是改變了原本朝出口走去的方向。

  他大手一撈,直接揪住其中一個小胖子的後衣領,順帶攔住另外兩個還想往前鑽的小鬼頭。

  「這裡很危險,小朋友不要在這裡妨礙警方辦案。」

  誰知那三個小鬼聽到警察卻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為首那個小姑娘更是仰起頭,一雙大眼睛緊緊盯著他。

  「誒,大哥哥這麼年輕,居然也是警察嗎?」

  「不是只有老傢伙才能當警察的呀。」

  武田恕己被這小姑娘天真的話語逗樂了。

  他蹲下身來,從口袋裡摸出那本黑色皮套的警官證,在女孩面前晃了晃:「看清楚了,我叫武田恕己,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警察。」

  「可是步美沒有妨礙警方辦案呀。」自稱步美的女孩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說著,她將緊緊握著的拳頭伸到武田恕己眼前,手心向上攤開,露出裡面躺著的幾顆白色珍珠:「我們剛才在裡面還發現了這個呢。」

  這不說還不要緊,她這麼一說,武田恕己就猜到這三個膽大包天的小鬼是怎麼溜進來的了。

  但男人什麼也沒說,只是裝作沒有發現他們的把戲,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目暮警部的位置。

  「這東西可是非常重要的證據呢。」

  他拍了拍步美的腦袋,笑道:「那就拜託三位小朋友,親手把這幾顆珍珠拿給那位胖胖的警官先生咯。」

  說罷,武田恕己直起身來,雙手重新揣回大衣口袋裡,轉過身,往自家上司的方向走去。

  「她們應該是沒有買票,從哪個洞口鑽進去的。」

  中島凜繪站在雲霄飛車的入口處,等男人跟上自己之後,才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武田恕己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頸,發出「咔咔」的脆響。

  「我知道啊,不然我為什麼要讓他們去找目暮警部邀功呢?」

  旋即,他偏過頭去,看著遠處已經被三個小鬼包圍,滿臉無奈的目暮十三。

  男人終究沒有忍住,嘴角一咧,露出詭計得逞的奸詐壞笑:

  「這種教育小朋友的事情,還是得託付給可靠的大叔才行啊。」

  中島凜繪踩在青石板上的厚底踝靴一頓。

  她轉過頭,目光在男人那張幸災樂禍的臉上刮過。

  良久,久到武田恕己下意識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有東西時,女人才收回視線,落下短促的兩個字。

  「走吧。」

  ......

  冬日的天,向來黑得極早。

  不過才六點出頭的光景,多羅碧加樂園上空那片天幕就已經被墨色浸染,反落在園內成百上千盞造型各異的彩燈上。

  武田恕己原以為自家上司在案子結了以後,應該是會立刻開車回警視廳寫結案報告的。

  然後他就順勢蹭她的車回去,並找機會溜回家裡躺屍的。

  可沒想到的是,中島凜繪並沒有去取那輛紅色的跑車。

  反而是換了個方向,沿著鋪滿彩燈的主幹道,在這個熱帶樂園裡逛了起來,時不時還要在那些造型奇特的攤位前駐足一段時間。

  武田恕己跟在後面,見女人一副完全不打算走的樣子,也只好採取以進為退的策略。

  他快走兩步,和她並肩:「呃,我斗膽問一句,我們現在不應該回警視廳寫報告了嗎?」

  「這地方因為剛剛的突發命案,導致遊客的情緒受了影響。」

  中島凜繪雙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目光在一旁閃爍著霓虹燈光的旋轉木馬上停留了片刻,給出了一個相當敷衍的理由。

  「而且從剛才那三個小孩子的逃票行徑來看,這地方還存有明顯的漏洞。」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既然撞上了,我們就有責任留下來仔細排查一下周遭的隱患。」

  瞧你這話說的,怎麼當時外堀通那邊出事的時候不見你過去巡視兩圈呢?


  而且誰家安防排查隱患的時候不去看邊邊角角,專門盯著人家小吃攤看?

  但這種戳穿上司心思的話還真不太好說出口。

  於是男人腦子一轉,想了個更合理的勸退理由。

  「但就算我們巡視完,又怎麼跟管理方反映這些問題呢?總不至於這是咱家開的遊樂園吧?」

  「你說得沒錯。」

  中島凜繪並沒有因為這種調侃而產生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張精緻冷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

  「這座多羅碧加熱帶樂園背後最大的注資方,確實是我們中島財團。」

  為什麼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居然會有種很合理的感覺。

  武田恕己在心中腹誹一句。

  不過很快,他就沒有再糾結大戶竟在我身邊這樣的問題,反而問了件他今天下午就想問的事情:

  「那為什麼這地方要叫多羅碧加這麼...」

  「你也覺得這個名字還不錯嗎?」

  中島凜繪黛眉一挑,眉眼間竟隱約透著期待這種不該在她身上出現的情緒。

  見狀,臨到武田恕己嘴邊的抨擊順勢流回肚子裡,再一開口,便瞬間變了味道:「這麼有格調的高級名字,一般俗人還真取不出來,感覺得有很高的藝術修養才行。」

  「是嗎...」

  女人聽見這番直白的吹捧,終究沒能穩住那副冰冷的表情。

  她輕聲笑了出來,就連周遭五顏六色的霓虹彩燈,也在此刻顯得黯淡無光。

  少時。

  中島凜繪的腳步在一家排著長隊的攤位前停下。

  攤位的招牌上畫著一隻誇張的紅色卡通章魚,幾個戴頭巾的工作人員正拿著鐵夾,在高溫的半球形模具里快速翻動那些麵糊糰子。

  麵糊受熱散發出的焦香,混合著海苔和柴魚片的特有氣味,順著風直往人鼻子裡鑽。

  「這是什麼?」她問。

  比起站在人家攤位面前給這位吃慣懷石料理的富家千金解釋這個問題,武田恕己覺得,還是選擇一步到位的解決方案要合適一些。

  「買一份給你你不就知道了。」

  說罷,男人快步走到隊尾排好。

  不多時。

  他端著一個紙制的小船形盒子,從攤位前擠出來,向不遠處那張雕花長椅走去。

  中島凜繪交疊著雙腿坐在長椅上,她微微抬頭,目光越過人群,平視著正前方。

  在距離她不過兩米遠的正前方,是一座占地頗大的環形噴泉池。

  細密的水珠在彩燈的折射下,散發出如同碎鑽般的迷離光彩。細密的水霧被風吹起,在她面容周圍形成一層極淡卻又朦朧的水汽光暈。

  武田恕己走近過去,挨著女人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將那個紙盒子遞到兩人中間。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八顆烤得金黃酥脆的章魚燒,照燒醬汁和蛋黃醬在上面棕白交錯,淋入上面細碎的木魚花中。

  女人伸手,捻起旁邊附帶的一根短竹籤。

  她盯著紙盒,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糾結,第一下到底該從哪顆丸子的哪個角度扎進去,才符合她平時的進食修養。

  武田恕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這副想吃又無從下口的彆扭模樣,覺得有些好笑。

  他乾脆從紙盒邊緣抽出一根細長的竹籤。手腕一翻,竹籤尖端精準地刺破最邊緣那顆裹滿蛋黃醬的章魚燒外皮。

  他直接將那顆丸子挑走,送進自己嘴裡。

  由於剛出爐的溫度實在太高,滾燙的內餡在口腔里炸開,燙得他直抽冷氣。

  男人只能張開嘴巴,用手在嘴邊胡亂地扇著風,拼命呼出熱氣試圖降溫,樣子看起來頗為滑稽。

  中島凜繪坐在旁邊,目睹了男人光明正大的偷吃行徑,那雙好看的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嫌棄意味。

  「這麼難看的吃相,燙死你算了。」

  可嘴上說著鄙視的話,女人卻還是學著男人剛才的動作,用手指捏穩竹籤,極輕地挑破了一顆章魚燒的表皮。


  她沒有像那個餓死鬼一樣大口吞下,而是先將其舉到唇邊,輕啟紅唇,小心吹散表面升騰的熱氣。

  直到熱度散去一些,她這才咬下小半口,細細咀嚼這種她平時不會關注的街頭小吃。

  半顆丸子下肚。

  「麵糊包裹的麵粉吸了太多油,而且上面這種混合醬汁調得太甜了。」

  她捏著剩下的半邊,給出了一句理性的評價。

  「以及這裡面包裹的章魚足,口感跟我平時在家裡吃到的完全不一樣。」

  武田恕己扇了半天風,好不容易才把嘴裡那口滾燙的玩意兒給強行咽下去。

  聽見了女人的抱怨,他忍不住開口,反問道:「難不成你還指望裡頭的章魚,是從北海道空運過來給你現殺啊?」

  話音剛落。

  他不知道從風衣的哪個寬大口袋裡一掏,像變戲法一樣,將一罐印有藍白波點圖案的鋁製易拉罐,直接遞到了她那隻捏著竹籤的手邊。

  易拉罐外壁冰涼的觸感,在觸碰到女人指尖的瞬間,讓她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這是什麼東西。」中島凜繪低頭看了一眼罐身上的商標,並沒有立刻接過去。

  「可爾必思,一種很常見的乳酸菌飲料。」

  武田恕己單手扣住拉環,用力向上一掀。

  隨著一聲清脆的氣體釋放聲,白色的細密泡沫順著拉環口湧出一點點。

  他把打開的飲料遞過去,說道:「既然中島警部補今天都已經嘗試過人生的第一次吃章魚燒了,那就順帶把第一次喝平民飲料也體驗一下吧。」

  中島凜繪沒有接話,只是將罐口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這個含糖量明顯超出了正常人每日所需的攝入標準,喝多了大概會導致脂肪囤積。」

  她咽下那口飲料,皺著眉頭給出了一句不解風情的評價。

  但說歸說,她卻沒有把罐子放下。

  顯然這種廉價卻充滿碳水快樂的平民味道,對她來說,是一種完全新鮮且並不排斥的體驗。

  中島凜繪左手捏著那個冰冷的易拉罐。她的視線越過長椅前方的圓形花壇邊緣。

  定定地落在前面那個間斷攀升,又化作水霧下落的噴泉水柱上。

  眼底的情緒隨水流的變化起伏。

  「在多羅碧加設計之初,原本是沒有這個地方的。」

  半晌,她才主動挑起話題,輕聲說了一句。

  「聽上去裡面藏著一段可歌可泣的秘聞,一般這種時候,旅行團的導遊就要講點收費內容了。」

  武田恕己靠在長椅上,雙手抱在胸前,很好地充當了一個捧哏的角色。

  「不正經。」中島凜繪偏過頭,再次嫌棄地白了這滿嘴跑火車的男人一眼。

  她伸出右手,將耳邊一縷被夜風吹亂垂到眼前的髮絲,重新別到耳後,露出半邊嬌艷的耳廓。

  「這裡原本是被規劃用來搭建休息商鋪的。後來在方案敲定時,我找到了我的母親。」

  「我當時說,錯落有致的水柱形成的勝景,是很能讓一對男女感情升溫的小設計。」

  「母親最後同意了我的設計,將這裡改造成了如今的樣子。」

  她坐在長椅上,看著前方那一層被風吹散的水霧,聲音也隨之變得有些飄忽悠遠。

  「但現在看來,這也不過是她在包容我的設計欲罷了。」女人輕嘆一聲,給出了對自己設計的評價。

  說罷,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安靜,餘下前方水柱間斷升起,又快速落下的嘩啦聲。

  過了一陣,中島凜繪閉上眼睛,強行從那種被水霧勾起的綿長思緒中,將自己的情緒抽離出來。

  「作為樂園開業的保留節目,大概還有三分鐘不到的時間,園區中心的湖面上就會有一場煙花表演展出。」

  女人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還不離開的話,我們大概會被人群擠著無法動彈。」

  聽著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但武田恕己心裡盤算一番,就看穿了自家上司這種口嫌體正直的掩飾。

  如果這女人真對煙花表演不感興趣,那她早就起身離開了。

  然後等上了車才告訴自己馬上八點半的時候會有一場煙花演出,為了防止耽誤時間所以要提前退場。


  哪需要在這裡講什麼如果?

  想到這裡,懂事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易拉罐,感慨道:「實不相瞞,我從小到大就喜歡這種不用買票的免費表演。」

  男人立刻坐直了身子,極其誇張地將雙手合攏,手掌不停搓動,拜託道。

  「就是不知道中島警部補,能不能大發慈悲,破例陪我在這裡等上一段時間呢?」

  聞言,中島凜繪立刻偏過頭去,視線重新投向那個還在噴水的噴泉,把臉上的情緒掩藏在燈光的陰影里。

  她冷哼了一聲,作出一副因被不懂事的下屬苦苦糾纏,最後不得不同意留下的無奈樣子。

  「既然你執意要求,那就姑且滿足你這廉價的期待。」

  只是,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她現在的心情,比起剛進入這個遊樂園時,要高漲愉悅了許多。

  路燈昏黃的暗色光影打在長椅上。

  兩人就這麼相安無事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任由晚風掠過他們之間的縫隙。

  中島凜繪將視線從噴泉的方向收回來。她低下頭,準備去吃紙盒裡的食物。

  可她卻猛然發現,原本還剩下六顆章魚燒的盒子,在剛才偏頭說話的功夫里,居然就少了四顆之多。

  只剩下最後兩顆,還沾著一點醬汁,瑟縮地躺在紙盒邊緣的角落裡。

  不僅如此,另一根已經犯下大罪的竹籤居然還敢伸過來,即將對那兩顆僅存的章魚燒痛下殺手。

  「你還要不要臉!」中島凜繪冷下臉,發出危險的警告。

  「上面又沒寫你名字,你激動什麼?」

  武田恕己在搶飯的時候臉皮堪比城牆,他完全無視了警告,竹籤猛地向下扎去。

  見狀,中島凜繪也不再多費口舌。

  她迅速捏緊自己手裡的短簽,手腕發力,簽子帶著風聲,狠狠壓在那根試圖截胡的竹籤上方。

  伴隨著細微的一聲脆響,竟是將之從丸子的表面直接格擋開來。

  武田恕己也不甘示弱。

  手腕一抖,那根被彈開的竹籤借著反衝的力道從另一側的下方繞了個圈,避開防守球員,再次向著那顆油亮的丸子猛撲過去。

  「八顆里我只吃了一顆。」她低聲呵斥。

  「我在替你分擔熱量,這是在拯救你啊,你別得寸進尺。」他毫不退讓。

  竹籤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兩人甚至連肩膀都靠在了一起,誰也不肯為了這區區一顆廉價的丸子主動認輸妥協。

  就在長椅上的竹籤攻防達到最激烈的那一瞬。

  湖面上的晚風驟然停歇。

  一朵巨大且絢爛的金色焰火,在夜空穹頂之上轟然綻放。

  「砰!」

  劇烈的爆炸聲響徹天際。

  炸裂開來的千萬道金色流火,如同倒懸在人間的天光銀河,向四周傾瀉墜落。

  在這片短暫的光海中,兩人互不相讓的固執面孔也應聲點亮。

  被照得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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