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殺人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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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拂曉街就熱鬧起來了。

  陳月桂站在餐館門口,把那張「開業大吉」的紅紙撫了又撫,生怕有一絲褶皺。

  她換了身新衣裳,藍布衫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頭髮用銀簪挽得一絲不苟。

  陳念安站在她身後,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壓箱底的碎花襖,辮子上系了條新綢帶,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娘,這招牌真好看。」陳念安仰著頭,看著那塊木牌上燙金的字。

  陳月桂沒說話,只是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念月齋。

  這是李尚恩給起的名字,請林叔寫的字。

  她在碼頭活了十幾年,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有一間店。

  眼眶有點熱,陳月桂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下。

  「月桂姐!」

  門口傳來歡快的喊聲。

  瘦猴第一個跑來,穿著他那件唯一沒補丁的衣裳,領口還別了朵野花,「我來幫忙搬桌子!」

  「我也來了!」

  「算我一個!」

  七八個年輕人跟在後面,七嘴八舌,臉上都帶著笑。

  他們都是最早跟著李尚恩幹活的年輕人。

  陳月桂連忙招呼,瘦猴他們已經擼起袖子幹上了。

  太陽升高些,來的人越來越多。

  工人帶著老婆孩子,老孫頭拄著拐杖來了,洗衣房的林嬸拎著一打雞蛋,說是「添個彩頭」。

  巷子口擠滿了人,有人幫忙擺桌椅,有人掛燈籠,有人把攢了好久的幾個銅板塞進陳月桂手裡,她推都推不掉。

  「月桂姐,你就收著吧,咱們華人的店,得捧場!」

  「就是!以後吃飯就來你這兒,不去別處!」

  陳月桂眼眶又紅了,嘴裡念叨著「謝謝、謝謝」,嗓子眼像塞了團棉花。

  「尚恩哥來了!」

  有人喊出聲,所有人都看向同一個方向。

  李尚恩笑著拱手致意。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灰色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精神利落,站在人群里,比碼頭上任何一個人都挺直。

  陳念安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他身上,臉悄悄紅了,抿著嘴笑,又不好意思笑太大聲。

  陳月桂也看見了,不自覺多看了幾眼,一直到對上李尚恩的視線,才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碗筷。

  「哎,大勇呢?」

  瘦猴在一旁忽然開口。

  陳月桂抬頭看了一圈,也有些奇怪,林大勇怎麼不見了。

  還沒找到人,就聽到不遠處一陣騷動。

  穿著西服,戴著高禮帽的白人老頭,拄著鑲銀的烏木手杖,從小巷一頭走來,步履穩健,精神矍鑠。

  在他身旁,是其他幾個打扮得體的白人紳士。

  他們和破舊的拂曉街,格格不入,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笑。

  陳月桂立刻認出來了。

  「是馬克吐溫先生,還有大衛……」

  「馬啥?」瘦猴撓了撓頭。

  其他工人也都面面相覷,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們不知道誰是馬克吐溫,只知道餐館門口來了幾個了不得的白人。

  馬克·吐溫走到門口,摘下帽子,沖陳月桂點了點頭:「陳女士,恭喜。」

  陳月桂侷促地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李尚恩迎上去,握住老頭的手:「吐溫先生,歡迎。」

  「我的榮幸,尚恩。」

  馬克·吐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側身介紹身後的人:

  「這位是《哈珀周刊》的編輯羅傑斯,這位是我的朋友、作家豪威爾斯,這位是《論壇報》的記者詹森,還有大衛,你見過的。」

  李尚恩多看了一眼詹森,挨個向他們伸出手去。

  詹森看著這一圈華人,在今天之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會來到這種「骯髒」的地界。

  所以受到吐溫邀請的時候,他是有些猶豫的。

  但看見周圍那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詹森忽然覺得,這地方也沒那麼髒。

  圍觀的華工們開始小聲交談。

  他們不認識這個老頭,但看得出來這群人不是普通人。

  李尚恩站在人群最前面,抬高聲音,向眾人介紹:

  「各位工友,請允許我隆重介紹在我身邊的這位,馬克吐溫先生,美利堅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就連美利堅總統都希望接見的大文學家,也是我們念月齋的剪彩嘉賓。」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大夥不懂什麼文學,但聽得懂「總統都要接見。」

  李尚恩竟然能把這樣的大人物,請來給一間華人餐館剪彩?

  有人帶頭鼓掌,掌聲稀里嘩啦響起來,越來越齊,越來越響,接著是歡呼吶喊,華工們高喊著「念月齋」的名字,聲音從巷子這頭傳到那頭。

  馬克吐溫聽不懂華人們喊的什麼,但還是禮貌地揮手致意。

  陳念安趁機擠到李尚恩身邊,小聲問:

  「尚恩哥,你什麼時候認識這麼厲害的人啊?」

  「上次他來碼頭,我趕巧跟他聊了幾句。」

  陳念安瞪大眼睛:「聊了幾句人家就來給咱剪彩?」

  李尚恩朝陳念安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

  少女氣鼓鼓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旋即又繃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人群還在歡呼,掌聲不停。

  陳月桂招呼馬克吐溫和其他記者來到門口,瘦猴和其他工友扯起紅色的布條,上面挽了朵大紅花。

  就在馬克吐溫拿起剪子,即將剪下的當口。

  巷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粗暴的叫罵。

  十幾個愛爾蘭人推開人群,手裡拎著棍子,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梁二跟在最後面,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都散開散開!誰讓你們聚在這兒的?」

  壯漢一腳踹翻門口的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女人們尖叫著往後退,孩子們嚇得哭出了聲,瘦猴擋在前面,被一把推開,踉蹌了好幾步。

  他想要衝上去,卻被領頭的愛爾蘭壯漢一拳打在肚子上,痛苦地倒地。

  維多站在人群後面,手按在槍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喧鬧聲瞬間停止。

  梁二從愛爾蘭人身後鑽了出來,第一眼就瞧見了門口的那一群白人。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頭,可扭臉又看到維多冰冷的眼神,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陳月桂,不是我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墨菲先生說了,碼頭缺人搬貨,現在就要湊人。剛好咱工會的叔伯都在,人湊齊,後天去搬貨,你該開店開店,我們馬上就走。」

  馬克吐溫皺起眉頭,看向這群氣勢洶洶的愛爾蘭人,正要開口。

  李尚恩卻小聲制止了他。

  「吐溫先生,這是我們自己的事。交給我們自己就好。」

  馬克吐溫看了一眼李尚恩,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梁二看到那幾個白人沒有說話,膽子更大了些,清了清嗓子:

  「咱能在碼頭幹活吃飯,全靠墨菲先生賞賜。現在到咱們回報墨菲先生的時候了……」

  「梁二,錢給到位,工友們自然願意干。這一趟,愛爾蘭人給多少?」李尚恩開口問道。

  梁二眼一瞪,眉毛一橫,尖聲尖氣:「錢?你腦子裡就剩錢了!去幹活就管飯,這還不行?」

  工人們面面相覷,沒人動彈。

  誰都聽得懂,梁二就是要替愛爾蘭人拉壯丁。

  眼見沒人動,梁二的臉色沉下來。「聽不懂人話?」

  他轉身,拉起地上呻吟的瘦猴,大聲道:「你,去不去?」

  瘦猴呲牙咧嘴,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不去!」

  「你!」

  梁二又驚又怒。

  往常只要愛爾蘭人出現,別說跟自己對著幹了,這去人都是上趕著過來幹活,生怕愛爾蘭人不高興的。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愛爾蘭人。

  一個壯漢拎著棍子走過去,一把揪住瘦猴的領口,梁二的狗腿子也都圍了上來。

  「你聾了?」

  瘦猴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死緊,但就是不鬆口。

  梁二臉頰漲紅,看了眼身後臉色陰晴不定的維多,尖聲大喊:「敬酒不吃吃罰酒,我這個工頭的話,還有人聽嗎?還把我放在眼裡嗎!」

  他一揮手,大喊:

  「給我打!」

  狗腿子們高高舉起手中的木棍——

  「梁二!」

  聲音從巷子口傳來,像炸雷一樣。

  所有人轉過頭。

  林大勇站在巷口,眼睛通紅,手裡緊緊攥著牛皮紙袋。

  在他身後,穿著警局制服的弗里茨緊跟著,腰間的手槍反射著冰冷的光。

  「大勇,這……」

  餐館門口,陳月桂愣住了。

  林大勇視線死死盯著梁二,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牛皮紙袋,一字一頓:

  「殺人償命!狗東西,你還我爹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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