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罷免
畫面湧入的瞬間，肖嶼的意識被拖進一間陌生的會議室。
長條形橡木桌，深色皮質座椅，落地窗外是漢堡灰濛濛的天際線。
桌上攤著財務報表和股權協議，幾台筆記本電腦合著，咖啡杯沿凝了一圈乾涸的漬痕。
長桌兩側坐著幾個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姿態各異——有人雙臂抱胸，有人低頭翻文件，有人把鋼筆擱在指間轉。
柏林坐在長桌一端。
白色襯衫，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的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表情平靜，目光沉穩地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臉
肖嶼站在會議室角落，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他只是這段記憶里的一個影子。
投影屏幕上，一串數字刺眼地跳動著。
資產負債率：-340%。
淨資產：負一千二百七十萬歐元。
信用評級：D。
「柏林先生，請你解釋一下。」
坐在柏林對面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德國男人，銀灰色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修剪得極短，露出稜角分明的顴骨。
「三個月前你向董事會遞交的財務報告顯示公司現金流充裕。可現在——公司帳上的錢，不翼而飛了。」
柏林沒有急於回答。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那個男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
「很明顯，資金被挪走了。另外——」柏林側過頭，一字一句，「這不是一個下屬該有的語氣，邁爾先生。」
邁爾表情僵了一瞬。
「那請你說一說，是誰挪走了資金？」
肖嶼的目光落在那個銀髮男人身上
——他就是邁爾。
單從外形看，邁爾與柏林屬於同一類人：身材修長，坐姿端正，衣品講究，說話時語調平穩，每個字都深思熟慮。
但兩人氣質上的差別很明顯。
柏林像一頭獅子，威而不怒，爪牙收在肉墊里。
而邁爾更像一頭狼，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對手的喉嚨。
「目前還不確定。」柏林說，語氣里沒有推脫，也沒有慌張，「但我正在查。」
「你不知道？」另一個董事接過話，語氣尖銳，「你是CEO，帳戶是你的名字，簽字是你的筆跡！」
柏林的目光轉向那個人，停了一瞬。
「我暫時無法解釋。」柏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財務系統的底層日誌被清空了，技術團隊正在取證。」
「取證需要多久？」邁爾追問。
「兩周。」
「我們沒有兩周。」財務總監翻開文件夾，推了推眼鏡，「三筆銀行貸款下周到期，總額一千兩百萬歐元。柏林先生，作為法人代表，你需要個人承擔連帶責任。」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柏林。
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明白。」柏林說。
肖嶼站在角落，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資產歸零還不夠，還要背上債務，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柏林會犯的錯誤。
「投票吧。」財務總監開口，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我提議，立即解除柏林的CEO職務，由邁爾接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同時，董事會將向法院申請柏林先生的個人破產。」
沒有人反對。
一隻一隻手舉了起來。
柏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那些舉起的手，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落地窗外，灰藍色的天幕上，雲層很低，緩慢地移動。
肖嶼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他看著柏林那雙淡藍色的眼睛。
——他完全不知道，柏林此刻在想什麼。
手全部舉完了。
全票通過。
「嘿，柏林先生，」邁爾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感謝您為公司做出的貢獻。如果您需要經濟上的援助——比如一頓午餐，或者一張回家的車票——請不必客氣，隨時告訴我。畢竟，您是前任CEO，我不能看著您......餓著肚子離開。」
會議室里有人低下頭，有人面無表情，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柏林站起來，他先將椅子輕輕推回桌下，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不緊不慢地穿上，扣好最下面一顆紐扣。
他的手指穩定，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大概裝著離職協議和債務追償書。
柏林轉身離去，沒有人叫住他。
門在身後合上，把會議室里那些竊竊私語關在了裡面。
記憶畫面像舊電視信號一樣，劇烈地閃了一下，到此結束了。
......
......
......
記憶畫面斷了。
肖嶼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氣，後背的汗把襯衫浸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指尖有點抖。
路過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注意到他剛才經歷了什麼。
他走下台階，在路邊找了張長椅坐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方向沒找錯。
柏林確實在漢堡，也在墨提斯任職。
只不過現在坐在CEO位置上的人不是他，是邁爾。
肖嶼彈了彈菸灰，把腦子裡的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柏林財富清零？
如果這段記憶是按真實歷史走的，那不該這樣。
2014年墨提斯的話事人是柏林。
2026年柏林成了植物人，是沈熙接替了他的位置。
從頭到尾，都沒有史蒂芬·邁爾的出現。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這段記憶被篡改了。
至於是誰動的手
——可能是改革派，也可能是那個他打過無數交道的托特。
但有一個問題肖嶼想不通。
托特這麼做圖什麼？
清空柏林的財富，讓他離開墨提斯？
太繞了。
如果托特真想讓柏林消失，直接在這段記憶里抹掉所有人對柏林的記憶就行了。
那樣更乾淨。
何必大費周章搞一場董事會、偽造財務報告、製造出一個邁爾？
肖嶼用腳捻滅菸頭，把空煙盒扔進垃圾桶。
沒有任何頭緒，一切先找到柏林再說。
至於托特為什麼要篡改記憶、邁爾到底是誰、資產清零的真相......又是一堆問號。
不過。
經過這幾次，他隱約摸清了「記憶感知」的觸發規律。
無論是碼頭、走私倉庫、墨提斯資本。
每次觸發記憶畫面，似乎都在一個具體的地點，每段記憶里重要的地點。
肖嶼站起來，決定在漢堡多待幾天。
雖然不確定柏林是否還在這座城市，但只要他繼續走，繼續經過那些柏林去過的地方，那些記憶畫面就會自己找上門來。
長條形橡木桌，深色皮質座椅，落地窗外是漢堡灰濛濛的天際線。
桌上攤著財務報表和股權協議，幾台筆記本電腦合著，咖啡杯沿凝了一圈乾涸的漬痕。
長桌兩側坐著幾個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姿態各異——有人雙臂抱胸，有人低頭翻文件，有人把鋼筆擱在指間轉。
柏林坐在長桌一端。
白色襯衫，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的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表情平靜，目光沉穩地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臉
肖嶼站在會議室角落，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他只是這段記憶里的一個影子。
投影屏幕上，一串數字刺眼地跳動著。
資產負債率：-340%。
淨資產：負一千二百七十萬歐元。
信用評級：D。
「柏林先生，請你解釋一下。」
坐在柏林對面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德國男人，銀灰色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修剪得極短，露出稜角分明的顴骨。
「三個月前你向董事會遞交的財務報告顯示公司現金流充裕。可現在——公司帳上的錢，不翼而飛了。」
柏林沒有急於回答。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那個男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
「很明顯，資金被挪走了。另外——」柏林側過頭，一字一句，「這不是一個下屬該有的語氣，邁爾先生。」
邁爾表情僵了一瞬。
「那請你說一說，是誰挪走了資金？」
肖嶼的目光落在那個銀髮男人身上
——他就是邁爾。
單從外形看，邁爾與柏林屬於同一類人：身材修長，坐姿端正，衣品講究，說話時語調平穩，每個字都深思熟慮。
但兩人氣質上的差別很明顯。
柏林像一頭獅子，威而不怒，爪牙收在肉墊里。
而邁爾更像一頭狼，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對手的喉嚨。
「目前還不確定。」柏林說，語氣里沒有推脫，也沒有慌張，「但我正在查。」
「你不知道？」另一個董事接過話，語氣尖銳，「你是CEO，帳戶是你的名字，簽字是你的筆跡！」
柏林的目光轉向那個人，停了一瞬。
「我暫時無法解釋。」柏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財務系統的底層日誌被清空了，技術團隊正在取證。」
「取證需要多久？」邁爾追問。
「兩周。」
「我們沒有兩周。」財務總監翻開文件夾，推了推眼鏡，「三筆銀行貸款下周到期，總額一千兩百萬歐元。柏林先生，作為法人代表，你需要個人承擔連帶責任。」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柏林。
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明白。」柏林說。
肖嶼站在角落，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資產歸零還不夠，還要背上債務，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柏林會犯的錯誤。
「投票吧。」財務總監開口，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我提議，立即解除柏林的CEO職務，由邁爾接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同時，董事會將向法院申請柏林先生的個人破產。」
沒有人反對。
一隻一隻手舉了起來。
柏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那些舉起的手，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落地窗外，灰藍色的天幕上，雲層很低，緩慢地移動。
肖嶼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他看著柏林那雙淡藍色的眼睛。
——他完全不知道，柏林此刻在想什麼。
手全部舉完了。
全票通過。
「嘿，柏林先生，」邁爾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感謝您為公司做出的貢獻。如果您需要經濟上的援助——比如一頓午餐，或者一張回家的車票——請不必客氣，隨時告訴我。畢竟，您是前任CEO，我不能看著您......餓著肚子離開。」
會議室里有人低下頭，有人面無表情，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柏林站起來，他先將椅子輕輕推回桌下，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不緊不慢地穿上，扣好最下面一顆紐扣。
他的手指穩定，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大概裝著離職協議和債務追償書。
柏林轉身離去，沒有人叫住他。
門在身後合上，把會議室里那些竊竊私語關在了裡面。
記憶畫面像舊電視信號一樣，劇烈地閃了一下，到此結束了。
......
......
......
記憶畫面斷了。
肖嶼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氣，後背的汗把襯衫浸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指尖有點抖。
路過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注意到他剛才經歷了什麼。
他走下台階，在路邊找了張長椅坐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方向沒找錯。
柏林確實在漢堡，也在墨提斯任職。
只不過現在坐在CEO位置上的人不是他，是邁爾。
肖嶼彈了彈菸灰，把腦子裡的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柏林財富清零？
如果這段記憶是按真實歷史走的，那不該這樣。
2014年墨提斯的話事人是柏林。
2026年柏林成了植物人，是沈熙接替了他的位置。
從頭到尾，都沒有史蒂芬·邁爾的出現。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這段記憶被篡改了。
至於是誰動的手
——可能是改革派，也可能是那個他打過無數交道的托特。
但有一個問題肖嶼想不通。
托特這麼做圖什麼？
清空柏林的財富，讓他離開墨提斯？
太繞了。
如果托特真想讓柏林消失，直接在這段記憶里抹掉所有人對柏林的記憶就行了。
那樣更乾淨。
何必大費周章搞一場董事會、偽造財務報告、製造出一個邁爾？
肖嶼用腳捻滅菸頭，把空煙盒扔進垃圾桶。
沒有任何頭緒，一切先找到柏林再說。
至於托特為什麼要篡改記憶、邁爾到底是誰、資產清零的真相......又是一堆問號。
不過。
經過這幾次，他隱約摸清了「記憶感知」的觸發規律。
無論是碼頭、走私倉庫、墨提斯資本。
每次觸發記憶畫面，似乎都在一個具體的地點，每段記憶里重要的地點。
肖嶼站起來，決定在漢堡多待幾天。
雖然不確定柏林是否還在這座城市，但只要他繼續走，繼續經過那些柏林去過的地方，那些記憶畫面就會自己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