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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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竹峰的廚房,天還沒亮透。

  灶膛里的火呼呼響,鍋蓋邊沿冒著白氣,張小凡蹲在灶前,手裡拿著火鉗,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火。

  他盯著那火看,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的臉上,眼睛亮亮的,又空空的。

  鍋里燉著肉。

  是昨天在後山打的野兔,剝了皮,剁成塊,加了香菇、筍乾,用小火煨了一夜。

  江師兄喜歡這個。張小凡想。

  以前每次打牙祭,江師兄就蹲在灶邊,眼巴巴瞅著鍋,說「小凡啊,什麼時候好啊」,一邊說一邊搓手,等肉端上桌,他總是第一個伸筷子,吃得滿嘴油,還嘟囔「小凡手藝又長進了」。

  可現在……

  張小凡撥火的手停了一下。火光照著他低垂的眼睫,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江師兄下山多久了?八九天了吧。

  空桑山……聽說那地方邪門得很,蝙蝠多得嚇人,還有魔教妖人。江師兄修為跌了,玉清三層,遇上危險怎麼辦?

  他想起那天七脈會武,江師兄硬接陸雪琪那道天雷的樣子。渾身焦黑,頭髮豎著,可眼睛還亮著,笑著說「沒事」。

  怎麼會沒事。修為都跌了。

  張小凡喉嚨動了動,垂下眼,繼續撥火,火星子又濺出來,燙在手背上,他也沒覺著疼。

  門外有腳步聲,很輕,但張小凡聽見了。他抬起頭。

  蘇茹站在廚房門口,天光從她身後透進來,逆著光,看不清臉,只看見一個纖細的輪廓。她靜靜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師娘。」張小凡放下火鉗,站起身。

  蘇茹點點頭,目光落在灶台上。鍋里的肉咕嘟咕嘟響,香氣更濃了。

  她走過去,揭開鍋蓋,白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用勺子攪了攪,又蓋上。

  「火候差不多了。」她輕聲說。

  「嗯。」張小凡應了一聲,沒動。

  蘇茹也沒走,她站在灶邊,看著那口鍋,看了很久。

  廚房裡很靜,只有柴火的噼啪聲和鍋里的咕嘟聲。

  「小凡,」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說……小川他,在外面吃得好嗎?」

  張小凡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師娘會問這個。

  他想了想,老實說:「江師兄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就是……愛吃肉,口味重,喜歡辣的。」

  蘇茹「嗯」了一聲,嘴角彎了彎,又很快平了。

  「是,他從小就這樣。小時候偷廚房的辣子,辣得直哭,還往嘴裡塞。」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做。」

  張小凡沒說話。他想說「陸師姐應該會照顧江師兄吧」,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天擂台上,陸雪琪抱著昏迷的江師兄衝下台的樣子。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的東西,他看得懂。

  那不是什麼「師姐對師弟」的眼神。

  他心裡有點悶,說不清為什麼。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蘇茹也沒再說話,她轉過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漸漸亮了,魚肚白,染著點青灰。遠處竹林沙沙響,是晨風。

  她看著那片天,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窗欞。

  「師娘,」張小凡忽然說,「江師兄他……身子骨硬,命大,不會有事的。」

  他說得有點急,像要說服誰。

  蘇茹轉過身,看著他,晨光從窗外照進來,照著她半邊臉,溫柔,又有些疲憊。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上的漣漪,一晃就散了。

  「我知道,他就是……太讓人操心了。」

  她說完,沒再看張小凡,轉身出了廚房。腳步聲輕輕,遠了。

  張小凡站在灶前,看著師娘離開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鍋里的肉還在咕嘟響,香氣瀰漫,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莫名的情緒壓下去,重新蹲下,拿起火鉗。

  火要小了,得添柴。

  ……


  前頭守靜堂,田不易坐在太師椅上,捧著杯茶。

  茶是剛沏的,冒著熱氣,他也沒喝,就那麼捧著。眼睛盯著堂外院子裡的青石板,一動不動。

  宋大仁站在下首,垂著手,也不敢說話。其他幾個師弟-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都站在宋大仁身後,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堂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田不易忽然「哼」了一聲,把茶碗往桌上一頓。「啪」一聲響,茶水濺出來幾滴。

  「都杵在這兒幹什麼?該幹嘛幹嘛去!修煉去!一個個的,像什麼樣子!」

  幾個師弟互相看看,沒人敢動。

  田不易瞪起小眼睛,掃了一圈:「怎麼,我說的話不管用了?」

  宋大仁硬著頭皮上前一步,低聲道:「師父,師弟們是……是擔心小川他們。」

  「擔心?」田不易聲音高了八度,「擔心有用嗎?啊?

  宋大仁聽著,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師父嘴上罵得凶,心裡其實比誰都擔心。不然也不會天不亮就坐在這兒,茶涼了也不喝。

  「師父,小川他雖然修為跌了,可身子骨沒壞,而且有齊昊師兄、曾師弟,還有陸師妹照應著,應該……應該不會有事。」

  田不易沒說話。他端起茶碗,湊到嘴邊,又放下。茶水已經涼了。

  「陸雪琪……」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丫頭,倒是靠得住。水月教出來的,本事是有的。就是那性子……」

  他沒說下去。堂里又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田不易揮揮手,像趕蒼蠅:「行了行了,都散了。該修煉修煉,該吃飯吃飯。別跟這兒礙眼。」

  幾個師弟如蒙大赦,悄悄退了出去。只有宋大仁還站著。

  田不易瞥他一眼:「你還有事?」

  宋大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起昨天去小竹峰,見到文敏。文敏臉色也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只說了句「雪琪性子倔」,就匆匆走了。

  那句話,宋大仁琢磨了一晚上。

  「師父,」他最終只說了一句,「您也……別太擔心。小川他機靈,會照顧好自己的。」

  田不易「嗯」了一聲,沒看他,目光又飄向堂外。

  宋大仁默默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下田不易一個人。他坐著,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晨光漸漸移進來,照在他胖胖的臉上,照著他緊抿的嘴唇,和眉間那一道深深的褶皺。

  過了很久,他忽然低聲罵了一句:「小王八蛋別……」

  聲音很輕,散在空蕩蕩的堂里,沒了。

  ……

  院子裡,田靈兒在練琥珀朱綾。

  琥珀朱綾化作一道紅光,在她周身盤旋飛舞,時舒時卷,帶起風聲。

  可那招式,有點亂。朱綾卷出去,力道不是重了就是輕了,收回來時也滯澀。

  「靈兒。」

  田靈兒手一頓,朱綾軟軟垂下來,她轉過頭,看見蘇茹站在廊下,靜靜看著她。

  「娘。」她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蘇茹走過來,拿起她手中的朱綾。

  「心不靜,招式就亂了。」蘇茹輕聲說,手指撫過紅綾。

  田靈兒低下頭,沒說話。

  「在想小川?」蘇茹問。

  田靈兒肩膀顫了一下。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娘,你說……小川他,是不是討厭我了?」

  蘇茹看著她,心裡一疼,她伸手,理了理女兒額前汗濕的頭髮。

  「怎麼會。小川他……只是還沒開竅。」

  「可他說,他只當我是姐姐,是妹妹。」田靈兒聲音哽了一下。

  「他還……他還跟陸雪琪那麼好。那天,我看見他給陸雪琪擦臉,陸雪琪還讓他抱……娘,我心裡難受。」

  她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


  蘇茹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感情的事,強求不來。小川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可我喜歡他啊……」田靈兒把臉埋在母親肩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我喜歡他好多年了……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想著,長大了要嫁給他……娘,我是不是很傻?」

  蘇茹沒說話,她抱著女兒,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遠處。那裡,天已經大亮了,雲很淡,風很輕。

  可她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早晨,那個瘦瘦小小、總愛跟在她身後轉的孩子,仰著臉叫她「師娘」,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給他縫衣服,給他梳頭,晚上哄他睡覺,他縮在她懷裡,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呼吸均勻綿長。

  那時候多好。

  「靈兒,有些事,得學會放下。你還小,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

  田靈兒在她懷裡搖頭,哭得更凶了。

  蘇茹沒再勸,她只是抱著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陽光灑下來,把母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院子裡很靜,只有風聲,和壓抑的、低低的啜泣。

  …

  小竹峰,望月台。

  小竹峰後山也是遍布著茂密的竹林,但與大竹峰後山上的「黑節竹」不同,小竹峰上盛產的是另一種奇異竹子——淚竹。

  這種竹子顏色翠綠,竹身細長,比一般竹子少了近一倍的竹節,但竹質堅韌之極,號稱天下第一,普通樵夫都無法砍斷。

  但淚竹最著名的地方,卻是在竹子翠綠的竹身之上,遍布著一點一點粉紅色的小斑點,宛如溫柔女子傷心的淚痕,極是美麗。

  而小竹峰的名字來歷,也是從此而來。至於望月台,其實是個孤懸在半空中的懸崖,除了後半部與山體相連,大部分都懸在高空。

  據說當月色明亮的夜晚,月光會慢慢從山下升起,緩緩爬上望月台,而在月光完全照亮望月台的那一刻,也正是月正當空的時候,而望月台最美麗的時候,也就是在那時。

  瞬間月華清輝會突然燦爛無比地灑下,從光滑的望月台岩石上倒射開去,頃刻間照亮整座小竹峰,而在那一刻站在望月台上的人,幾乎就像是站在仙境中一般;更有甚者,傳說當一甲子方才出現一次的滿月之夜那天,竟會讓人覺得自己站在明月之上,那感覺之激動,委實令人無限嚮往。

  雖然現在是早晨。

  晨風很大,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水月大師一身月白道袍,立在懸崖邊,望著雲海翻湧的遠方。她站得筆直,像一柄插在山巔的劍,清冷,孤峭。

  風把她鬢邊一絲白髮吹起來,拂過臉頰,她也沒去理。目光沉靜,卻仿佛要看穿那層層雲靄,看到極遠處。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很穩。是文敏。

  文敏走到水月身後半步處,停下,躬身行禮:「師父。」

  水月沒回頭,只淡淡「嗯」了一聲。

  文敏直起身,也望向師父所望的方向。

  雲海茫茫,天地遼闊,除了風,什麼也看不見。可她似乎知道師父在看什麼。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風呼嘯著掠過山崖,帶著浸骨的涼意。

  「幾日了。」水月忽然開口,聲音混在風裡,有些飄忽。

  文敏默然片刻,輕聲道:「今日,是第九日了。」

  水月又不說話了。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雪琪那孩子向來穩妥,修為也足,有六合鏡護身,又有齊昊、曾書書兩位照應,想來……應是無礙的。」

  水月目光動了動,依舊望著遠方。

  「她那性子,太要強。遇事不肯退,寧可向前。」

  她頓了頓:「空桑山那種地方……魔教妖人,詭計多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文敏聽著,心裡也沉了沉。

  她知道師父說得對。陸師妹天賦卓絕,心性堅韌,可終究年少,又從未真正經歷過生死搏殺。

  那萬蝠古窟凶名赫赫,八百年前正魔大戰的遺蹟,誰知裡面藏著什麼兇險。

  「青雲門此次派出的,皆是年輕一輩的翹楚。龍首峰齊師兄,修為精深,為人沉穩,是領隊的不二人選。風回峰曾師弟,機變百出,見識廣博。大竹峰那位江師弟……」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前浮現出那少年的笑臉,和七脈會武擂台上,他迎著天雷張開手臂的樣子。

  她輕輕吸了口氣,繼續道:「江師弟雖然修為受損,但能硬抗雪琪的神劍御雷真訣而不死,體質定然有異於常人之處。有他在,或許……也能幫襯雪琪一二。」

  水月終於轉過頭,看了文敏一眼。

  「你似乎,對那小子評價不低。」

  文敏道:「弟子只是就事論事。江師弟……確有過人之處。」

  水月轉回頭,重新望向雲海。

  半晌,才緩緩道:「那小子……雪琪待他,與旁人不同。」

  文敏沉默著,沒接話。她知道師父早就看出來了。小竹峰上下,稍微留心的,誰看不出幾分?

  「年輕人,心思活絡,本是常事。但修仙之人,道心為上。過早沉溺於俗情,於修為、於心性,都非益事。尤其雪琪,她天資太高,肩上的擔子也重。小竹峰的未來,青雲門的未來,或許都要看她。我不能讓她……行差踏錯。」

  文敏垂著眼,輕聲道:「師父教誨的是。不過……雪琪師妹性子雖冷,心裡卻極有主意。她……」

  「正是因為她有主意,我才擔心。」水月打斷她,語氣重了些。

  「她那性子,像極了我年輕時候。認定一條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可這世間,不是所有路,都能撞出一條道來的。有些牆,撞上去,頭破血流,也未必值得。」

  文敏抬起頭,看著師父清瘦挺拔的背影。

  師父的話里,有擔憂,有不贊同,但似乎……也沒有全然否定。只是「看他表現」。

  風更大了,吹得人衣衫緊貼在身上。遠處雲海翻騰,像煮沸的水,變幻著形狀。

  「但願他們……」水月望著那變幻莫測的雲,聲音很低,後半句湮沒在風裡。

  文敏知道師父沒說完的話是什麼。但願他們,平安歸來。

  她也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眼前掠過雪琪清冷的臉,掠過那個叫江小川的少年笑起來時微彎的眼睛。

  這兩個人,一個像冰,一個像……像什麼呢?文敏忽然覺得,那少年有時候像水,看似隨和,底下卻有自己的流向;有時候又像石頭,看著普通,卻硬得硌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這莫名其妙的念頭甩開。目光重新投向雲海深處,那片空桑山所在的方向。

  山高水遠。前路莫測。

  只願人平安。

  ……

  大竹峰廚房,肉燉好了。張小凡把肉盛進一個大陶盆里,撒上蔥花,香氣撲鼻。

  杜必書第一個鑽進來,吸著鼻子:「香!小凡,手藝又長進了!」

  何大智、吳大義他們也跟著進來,圍著灶台,眼巴巴瞅著。

  張小凡把陶盆端到外頭院子裡的石桌上。師兄弟們拿碗的拿碗,拿筷子的拿筷子,圍坐下來。

  肉燉得爛,入口即化。香菇吸飽了湯汁,筍乾鮮脆。可大家吃得有點沉默,不像往常那樣搶得熱鬧。

  杜必書扒了兩口飯,忽然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老六在外頭吃不吃得慣。聽說空桑山那地方,鳥不拉屎,能有啥好吃的。」

  何大智戳著碗裡的肉,低聲道:「老六身子還沒好利索,得補補。這肉……他該多吃點。」

  呂大信悶聲道:「等他回來,我再打只山雞,燉湯給他喝。」

  鄭大禮點頭:「對,多打幾隻。老六愛吃雞腿。」

  張小凡聽著,沒說話。他夾了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肉很香,可他覺得沒什麼味道。

  他想起江師兄臨走前,拍著他肩膀說「小凡,等我回來,再吃你做的紅燒肉」。他說「好」,江師兄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現在肉燉好了,可吃的人不在。

  張小凡低下頭,扒了一口飯。飯粒在嘴裡,有點干,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七脈會武,江師兄擋在他身前的身影。那麼單薄,卻那麼堅定。

  還有陸雪琪抱著他衝下台時,那雙清冷眼睛裡深得化不開的東西。

  他心裡那點悶,又湧上來,堵在胸口。

  「小凡,」宋大仁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別擔心。小川他會回來的。」


  張小凡抬起頭,看著大師兄。宋大仁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有點勉強。

  「嗯。」張小凡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他會回來的。張小凡在心裡對自己說。一定會。

  可是……什麼時候呢?

  他不知道,只能等。

  等太陽升起,等月亮落下,等一天又一天過去,等那個總是笑著叫他「小凡」、愛吃他做的飯、會擋在他身前的人,推開門,走進來,說一句:

  「我回來了。」

  ……

  夜,深了。

  大竹峰守靜堂里,燈還亮著。田不易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蘇茹坐在一旁,手裡做著針線,是一件青布長衫。

  她做得很慢,一針,一線,像是在打發時間,又像是在等什麼。

  堂里很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還沒睡?」田不易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有點突兀。

  蘇茹手一頓,針尖刺進指腹,滲出一小點血珠。她沒在意,用指尖按了按,繼續縫。

  「睡不著。」她輕聲說。

  田不易「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他放下書,端起手邊的茶碗,茶早就涼透了,他也沒喝,就這麼端著。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說得硬邦邦的,像在跟誰賭氣。

  蘇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燈光下,丈夫胖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總是精明的小眼睛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她垂下眼,繼續縫衣服。「我知道。」

  「知道還瞎操心。」田不易嘟囔了一句,把茶碗重重頓在桌上。

  蘇茹沒接話,她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把衣服抖開,看了看。

  大小應該合適,肩膀這裡,得收一點,他瘦,袖口也得改短些,他手沒這麼長。

  她拿起剪刀,開始拆線。

  田不易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重重嘆了口氣,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睡吧。」他說,聲音有點啞。

  蘇茹「嗯」了一聲,卻沒動,她低著頭,一針一線,拆了又縫,縫了又拆。

  燈光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月光灑進來,照在青石板地上,一片清冷的光。

  山上的夜,靜得能聽見風過竹梢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語。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有人看著這輪月亮吧。

  蘇茹抬起頭,望向窗外,月光照在她臉上,溫柔,又寂寞。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點酸,才低下頭,繼續手裡的針線。

  一針,一線。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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