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妥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選拔賽結束後的第二天,千道流把霍雨浩叫到了大殿。

  老人依然坐在那束從天窗傾瀉下來的陽光里。七年了,他坐的位置從來沒變過,姿勢從來沒變過,就連身上那件金色長袍的褶皺都像是同一條。他雙手籠在袖中,目光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霍雨浩,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坐。」他說。

  霍雨浩在他對面坐下。陽光從兩人之間穿過,落在地上,把大殿分成明暗兩半。千道流坐在光明里,他坐在陰影邊緣。

  「供奉殿贏了。」千道流說。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按照規矩,應該由供奉殿的隊伍代表武魂殿出戰。」

  霍雨浩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規矩。供奉殿和教皇殿每五年一次內部選拔,勝者出戰。這是千道流和比比東之間為數不多的共識之一。

  「可是。」千道流頓了頓,「教皇殿那邊,提出了一個要求。」

  霍雨浩看著他,沒有說話。

  「邪月和胡列娜的武魂融合技『妖魅』,你是見識過的。」千道流的聲音依然平淡,「那個技能在團戰中的作用,不用我多說。如果兩支隊伍合併,供奉殿出四個,教皇殿出三個,那麼這支隊伍里就有兩組武魂融合技。一個是『妖魅』,一個是你和秋兒的『命運之龍吟』。」

  他頓了頓。

  「教皇比比東的意思是,既然供奉殿已經有了你和王秋兒的武魂融合技,為什麼不把兩個武魂融合技放在一起?」

  霍雨浩愣了一下。

  「混合隊伍?」

  「對。」千道流點了點頭,「供奉殿出四個,教皇殿出三個。你和王秋兒,加上千仞鐸、千仞鈞。教皇殿出邪月、胡列娜、焱。」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霍雨浩時間消化這個消息。

  「這樣一來,隊伍里就有四個魂王——千仞鐸五十三級,最強,他當隊長。邪月五十二級,焱五十二級,胡列娜五十一。再加上你和王秋兒,兩個武魂融合技。這支隊伍,是整個魂師大賽歷史上,字面數據最強的一支。」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去想這支隊伍有多強。他想的是一件事。

  「那三個供奉殿的魂宗呢?」

  千道流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一閃即逝,快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霍雨浩看見了。

  「換掉。」千道流說,「他們會有別的補償。」

  霍雨浩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三個人的臉。選拔賽上,他們拼盡全力,和教皇殿的對手纏鬥,為他和王秋兒創造了機會。其中一個人被焱的火焰燒傷了手臂,卻咬著牙堅持到最後。另一個人被邪月的月刃劃破了肩膀,血染紅了半邊衣服,依然站在那裡擋住對手的攻擊。第三個人為了攔住胡列娜的突襲,硬扛了她三記狐火,最後被人抬下場的時候還在笑,說「我們贏了」。

  他們贏了。

  可現在,他們被換掉了。

  「這是讓步。」千道流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供奉殿贏了,可教皇殿想要一個更強大的隊伍。如果拒絕,兩邊的關係會更僵。如果答應,這支隊伍就是武魂殿共同的榮耀。」

  他頓了頓。

  「你覺得呢?」

  霍雨浩想了想。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他知道千道流在問他什麼。不是在問他對這個決定怎麼看,而是在問他——作為一個將來要在武魂殿立足的人,他能不能理解這種權衡,能不能接受這種妥協。

  「那三個人……會怎麼想?」他問。

  「會不甘心。」千道流說,「可他們會接受。」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供奉殿會給他們補償。資源,地位,機會。他們失去的是這次大賽的機會,得到的是以後更好的發展。這筆帳,他們算得清。」

  霍雨浩沒有再問。

  他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四個魂王,兩個武魂融合技,這樣的隊伍放眼整個大陸都找不出第二支。他們會贏,會贏得漂亮,會把武魂殿的名字刻在歷史的石碑上。

  那三個人的犧牲,相比於武魂殿的榮耀來說,是值得的。

  可他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那種感覺他很熟悉。七年前,站在那片廢墟前的時候,他也有過這種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我明白了。」他說。

  千道流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霍雨浩看見了。

  「你比我想像的想得多。」老人說,「這是好事,也是壞事。以後你會明白的。」

  霍雨浩站起身,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

  「大供奉。」他問,「王秋兒知道了嗎?」

  「知道了。」千道流說,「她說,無所謂。」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推門走了出去。

  一個月後,武魂殿的參賽隊伍正式公布。

  名單一出,整個魂師界都震動了。

  隊長:千仞鐸,十九歲,五十三級魂王,武魂神聖天使。

  隊員:邪月,二十二歲,五十二級魂王,武魂月刃。

  隊員:焱,二十四歲,五十二級魂王,武魂火焰領主。

  隊員:胡列娜,二十一歲,五十一級魂王,武魂妖狐。

  隊員:王秋兒,十三歲,四十九級魂宗,武魂黃金龍。

  隊員:千仞鈞,十八歲,四十八級魂宗,武魂神聖天使。

  隊員:霍雨浩,十三歲,四十二級魂宗,武魂靈眸。

  七個人,四個魂王,三個魂宗。

  如此恐怖。

  這還不算完。很快,更多消息傳了出來,有人說,這支隊伍里,有兩組武魂融合技。

  邪月和胡列娜的「妖魅」,那是早就成名已久的組合技,能讓整個戰場陷入紅色迷霧,削弱對手,強化自身。曾經有封號斗羅評價說,這兩個人如果成長起來,單憑這個武魂融合技,就能在戰場上以一敵百。

  而另一組,是那兩個十三歲的少年少女。

  霍雨浩和王秋兒。

  據說他們的武魂融合技叫做「命運之龍吟」。具體效果沒人知道,只知道在武魂殿內部的選拔賽上,這個技能一擊就擊敗了邪月和胡列娜的「妖魅」。據說那一瞬間,整個演武場都被金光吞沒,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據說那個女孩穿上金色甲冑的時候,背後浮現出九條金龍虛影,整個人的氣息攀升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

  一時間,整個大陸都在討論這支隊伍。

  有人說,這是武魂殿有史以來最強的陣容。教皇殿和供奉殿聯手,兩邊的天才合在一處,這樣的隊伍怎麼可能輸?

  有人說,今年的冠軍已經沒有懸念了。其他隊伍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在爭奪第二名而已。

  有人說,那兩個十三歲的孩子,會是未來的大陸主宰。一個擁有傳說中的黃金龍武魂,一個擁有能夠看見一切的眼睛——這樣的人一旦成長起來,整個大陸的格局都會改變。

  霍雨浩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只是每天修煉,冥想,等待。

  幾天後的晚上,霍雨浩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七年前,他剛來武魂城的時候,也經常這樣看星星。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想,只是想看看天上的光。後來千道流告訴他,天上的星星是死的,只有心裡的光才是活的。從那以後,他看星星的時候就少了。

  可今天他又想看了。

  院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是王秋兒。

  霍雨浩愣了一下。

  一年多了,她從來沒有主動來找過他。他們每天在演武場上見面,在訓練中配合,在吃飯時偶爾坐同一張桌子,可她從來沒有來過他的院子。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金色的長髮染成銀白色。那雙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兩潭幽深的湖水。她就那樣看著他,看了很久,什麼話都沒說。

  霍雨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王秋兒收回目光,看向天上的星星。

  「睡不著。」她說。

  霍雨浩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著,一個看星星,一個看月亮。

  過了很久,王秋兒忽然問:「你在想什麼?」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他頓了頓,「那三個人。」

  王秋兒愣了一下。

  「哪三個?」

  「被換掉的那三個。」霍雨浩說,「他們贏了,卻不能去。」

  王秋兒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

  「你在為他們不平?」

  霍雨浩搖了搖頭。

  「不是不平。」他說,「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像是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搬不走,化不掉。

  王秋兒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的武魂是什麼嗎?」

  霍雨浩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黃金龍。」他說。

  「對。」王秋兒點了點頭,「黃金龍,力量之祖,真龍後裔中最強大的血脈之一。可我告訴你,這個武魂,曾經有十萬年沒有出現過了。」

  她頓了頓。

  「你知道為什麼嗎?」

  霍雨浩搖了搖頭。

  「因為太強了。」王秋兒說。她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強到讓所有人忌憚。每一代黃金龍武魂的擁有者,都會成為眾矢之的。有人想收服他們,有人想殺死他們,有人想得到他們的血脈。到最後,他們都死了。」

  她看著霍雨浩,紅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月光。

  「所以我不在乎那三個人。」她說,「不是因為我冷血,是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強者上,弱者下。贏的人得到一切,輸的人被遺忘。他們被換掉,是因為他們不夠強。如果他們夠強,如果他們像你一樣有能夠改變戰局的武魂融合技,教皇殿的人敢提這種要求嗎?」

  霍雨浩沉默了。

  「你能為他們想,說明你是個好人。」王秋兒說,「可好人,活不長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種陳述。像是在說「天會下雨」那樣理所當然的陳述。

  霍雨浩看著她。

  看著那張精緻卻淡漠的臉。看著那雙紅色的、像是燃燒著火焰卻又冰冷如霜的眼睛。看著這個和他一樣十三歲、卻好像活了很久很久的女孩。

  他忽然想起星斗大森林裡那頭金色的魂獸。

  它也曾經這樣看著他,眼神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它也曾經那樣蹲在他面前,任由他撫摸,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它也曾經和他額頭相抵,讓他看見千年的孤獨和無奈。

  「你呢?」他問,「你活的長嗎?」

  王秋兒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霍雨浩看見了。

  「還活著。」她說。

  兩人沒有再說話。

  只是坐在月光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偶爾有夜鳥從頭頂飛過,撲稜稜的翅膀聲打破了寂靜,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條金色的命運之線,依然連接著他們的額頭。

  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次日,千仞鐸來找霍雨浩。

  他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一屁股坐在霍雨浩院裡的石凳上,翹起二郎腿,整個人散發著「我很快樂」的氣息。

  「你知道嗎,現在外面都在說,這次大賽的冠軍已經沒有懸念了。」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個蘋果,咬了一口,嘎嘣脆。「四個魂王,兩個武魂融合技——別的隊伍最強的也就是一兩個接近魂王的魂宗,我們直接四個魂王,他們這還怎麼打?」


  霍雨浩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

  千仞鐸習慣了。

  他繼續說:「你想啊,到時候我們四個魂王,一開魂環,四個萬年魂環閃啊閃啊閃,其他隊伍看見,估計腿都軟了。」

  他又咬了口蘋果,嚼得津津有味。

  「對了,大賽還有一個月才開始,我們明天就停課。武魂殿有直接進入決賽的免試權,我們不用參加預選賽。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霍雨浩抬起頭。

  「我想去天斗帝國。」

  千仞鐸愣了一下,嘴裡的蘋果都忘了嚼。

  「天斗?去幹嘛?」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

  「看看預選賽的對手。」他說,「順便……」

  他沒有說下去。

  千仞鐸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順便看看能不能見到雪兒姐?」

  霍雨浩沒有回答。

  千仞鐸嘆了口氣。

  他認識霍雨浩一年了。一年裡,他見過這孩子無數次沉默,無數次發呆,無數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星星。他知道霍雨浩心裡藏著一個人,一個七年沒有見過面的人。

  「行吧,到時候我陪你去。」他站起身,把蘋果核往旁邊的垃圾桶里一扔,「正好我也好久沒出去走走了。叫上我弟,再叫上秋兒,那丫頭整天悶在供奉殿裡修煉,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他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

  「別想太多。想見就去見,那些個大人物的事情,我們現在還參與不了。」

  幾天過後,天還沒亮,四個人就坐著馬車,離開了武魂城。

  車廂里,千仞鐸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路線。他手裡拿著一張地圖,上面畫滿了紅圈和箭頭,標註著沿途的城鎮和景點。他一邊走一邊念叨,這個鎮子的燒雞好吃,那個城市的客棧舒服,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趕到某某地方。

  千仞鈞跟在他身後,時不時插兩句嘴。兄弟倆一路拌嘴,倒也不無聊。千仞鈞說大哥規劃的路線太繞,明明有更近的路可以走。千仞鐸說你不懂,趕路不是目的,路上的風景才是。

  然後,夜晚,在某處樹林中露營之時,他們兩個會一起纏著霍雨浩要霍雨浩給他們烤魚——自從半年前第一次吃過之後兩個人就對此念念不忘。

  王秋兒走在霍雨浩身邊。

  金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紅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路。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走著,和平時一樣。

  霍雨浩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偶爾會側過頭,看她一眼。

  武魂融合技事件過後有一段時間了,他們的關係近了一些,但他還是不太習慣和她單獨相處。

  不是因為討厭,恰恰相反——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她看他的眼神總是很奇怪,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那種眼神讓他渾身不自在,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條金色的絲線依然連接著他們。從她額頭上延伸出來,和他額頭的永恆之眼相連。兩年多了,它始終在那裡,從未斷過。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可他知道,他在慢慢習慣她的存在。

  從天斗城那邊傳來的消息說,這次的預選賽一定會打得熱火朝天。天斗皇家學院、象甲學院、熾火學院、天水學院……一個個名字從千仞鐸嘴裡蹦出來,每一個都有著自己的特色和優勢。天斗皇家學院底蘊深厚,象甲學院以防禦著稱,熾火學院的火焰武魂不容小覷,天水學院的水系武魂相生相剋。

  霍雨浩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在想,會不會有哪個名不見經傳的學校帶給他們一個驚喜。

  至於他為什麼會這樣想。

  他也不知道。

  可他總覺得,這一次去天斗,會遇到什麼。

  會遇到某個人。

  會發生某件事。

  那條命運之線,正在慢慢收緊。

  一切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