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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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先生掃了一眼那塊跳出來的懷表。

  活化的非凡物品雖然少見,他也見過。

  羔羊們臨死前總會掙扎,拿出各種壓箱底的物件,試圖翻盤,可結局從來沒變過。

  不過——

  他的紫色瞳孔微微轉了一下,加大了對厄運法師靈魂的驅策。

  實體化的灰色虛影猛地張開五指,無形的命運之線收緊、絞合、擰成一股。

  所有的厄運,在這一刻全部砸向杜威一個人。

  杜威的鼻腔里湧出一股腥甜,視野開始模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

  咚……

  咚……

  間隔越來越長。

  身體裡的炁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出口,逆生二重維持不住了。

  杜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在發黑。

  他沒有猶豫。

  僵硬的手指探進內兜,摸到了那個裝著腐化男爵非凡特性的玻璃瓶,塞進了身旁克萊恩的手裡。

  艾達洛基收回瞭望向角落裡蘭爾烏斯的視線,大眼睛轉向克萊恩,聲音又急又快。

  「沒時間解釋了!按我說的做!「

  「把瓶子裡的東西倒在錶帶上,然後把你的靈性注入懷表——先外圈,再內圈,最後中心!「

  「順序不能錯!「

  克萊恩咬緊了牙。

  他不認識這塊懷表,也不知道這個能開口說話的非凡物品到底是什麼來歷。

  但他沒有多問。

  Z先生的笑意淡了。

  他不知道對面在搞什麼名堂,但直覺告訴他——不能讓他們完成。

  白色禮服的下擺翻飛,Z先生整個人彈射而出,灰白色的皮手套直取克萊恩的咽喉。

  「砰!」

  杜威擋在了前面。

  逆生二重早已維持不住,他現在能調動的力氣連巔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他站住了。

  Z先生的掌刃劈在杜威的前臂上,骨頭傳來一聲脆響,杜威整條左臂瞬間失去了知覺,整個人被擊退了兩步。

  他沒有倒。

  右腳蹬碎地面,身體前傾,用肩膀死死頂住了Z先生的胸口。

  Z先生皺了皺眉,抬手撥開他,像撥開一根擋路的樹枝。

  杜威被甩飛出去,後背撞上牆壁,磚石碎裂。

  他從碎磚里爬了起來,又擋了回去。

  Z先生第三次撥開他。

  杜威第三次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也許再過五秒。

  不,三秒。

  就要死了。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膨脹的聲響。

  克萊恩的靈性灌入了懷表最後一圈——中心。

  瓶中那顆腐化男爵的非凡特性像遇到烈火的蠟,融化了。

  深褐色的液態特性沿著錶帶的紋路蔓延、滲透,融入了懷表的每一道齒紋。

  然後,懷表的外殼開始變形。

  黃銅色的表面像活了一樣,鼓脹、拉伸、膨脹。

  殼體之下,憑空延伸出一雙修長白皙的腿。然後是腰肢,肩膀,到了手臂的位置,皮肉消失了。

  精密的黃銅機械結構接替了人形的末端,每一個關節處都嵌著微型齒輪,運轉時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噠」聲。

  最後是臉。

  一頭幹練的白色短髮披落下來,遮住了半邊。

  露出的那半張臉上,一隻琥珀色的眼睛。

  明亮、清澈、盛滿了鮮活的情緒。

  Z先生的腳步停了。

  紫色的瞳孔睜大,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認真的審視。

  「人體煉成?」

  他喃喃著,紫色瞳孔里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興趣。


  「把自己煉化成非凡物品來規避失控?真是天才的想法。」

  Z先生咧開嘴,舌頭不自覺舔著嘴唇。

  「耕種者途徑的序列四——人體鍊金師?」

  「我……我又要多放牧半神級的靈魂了!」

  厄運法師的靈體全力運轉。

  詛咒急速爆發!

  杜威的身體像是從內部開始坍塌——骨骼碎裂的聲音從他體內傳出,細密而連續。

  他的皮膚開始出現裂紋,每一條裂紋里滲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種灰敗的、失去生氣的顏色。

  艾達洛基焦急地看了一眼蘭爾烏斯的方向,蘭爾烏斯的頭頂浮現出水銀色的命運長河,每一滴河水都是複雜符號構成的命運片段。

  艾達洛基剛取下一段,就看到杜威的身體變化。

  來不及了!

  誰能拖住他,兩秒,我只要兩秒!

  艾達洛基正焦急著,突然,Z先生的動作停了。

  他的眼皮忽然變得沉重,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樣,緩緩合攏,身體微微搖晃,像是要睡著了一般。

  克萊恩猛地回頭,望向街角。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煤氣燈的陰影邊緣。

  是隊長!

  鄧恩不知道那個穿白禮服的男人是誰,也不知道這條街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那裡有杜威,還有克萊恩。

  他的顧問,他的隊友。

  那無論對面站著什麼東西,他都必須攔下來。

  可Z先生的身體只僵了不到兩秒。

  然後他睜開了眼。

  紫色的瞳孔里笑意蕩然無存。

  鄧恩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從嘴角溢出。

  入夢被強行擊破了。

  對方的精神意志太強了,強到鄧恩的能力只夠讓他打了個盹。

  Z先生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街角的方向。

  「異教徒的不眠者,你以為你能困住我?」

  他重新抬起手。

  那個虛影原本空白的、沒有五官的輪廓上面,裂開了一隻猩紅的眼睛。

  災禍之眼。

  那隻眼睛睜開的瞬間,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克萊恩感覺自己的靈性在劇烈震盪,四肢僵硬得像被澆鑄在原地。

  鄧恩想要再次入夢,靈性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按住,根本聚攏不起來。

  Z先生通過那隻血紅色的眼睛,看到了杜威的命運之流。

  很詭異。

  他的命運分成了無數條支流,密密麻麻地向不同方向延伸,像一棵瘋長的、沒有主幹的樹。

  Z先生皺了皺眉。

  但他還是找到了。

  所有支流的根部,最粗、最原初的那一條主流。

  他順著那條主流向下看,找到了其中一段漆黑的、冰冷的顏色。

  死亡。

  他鎖定了那段黑色的命運。

  杜威的靈魂開始尖叫。

  是真的在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被什麼東西從根部拔起,像雜草一樣被連根抽離。

  艾達洛基的琥珀色眼睛轉向杜威。

  然後轉向蜷縮在牆角的蘭爾烏斯。

  她看到了。

  在她獨有的視域裡,杜威的命運長河正在急速變黑,死亡的顏色沿著主流吞噬一切。

  而十步之外,蘭爾烏斯的命運長河安安靜靜地流淌著。

  艾達洛基的機械手指動了。

  她從杜威那條正在被吞噬的命運主流上,精準地截下了那一段漆黑的「死亡」。

  她將那段漆黑的死亡收入掌心,然後,塞進了蘭爾烏斯的命運長河裡。

  蘭爾烏斯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身體忽然從內部開始坍塌。

  內臟出血,皮膚皸裂、敗壞,鮮血從五官里滲了出來。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軟趴趴地栽倒在地。

  那副始終掛著溫和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一個扭曲的、驚恐的輪廓。

  一個被命運碾碎的可憐蟲。

  杜威胸口的絞痛驟然消失。

  黑色從他的命運長河裡被剝離了。

  街道安靜了一秒。

  Z先生的笑聲炸開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了腰,紫色的瞳孔里滿是癲狂的亢奮。

  「神奇的能力!真是神奇的能力!」

  他直起身,笑意未退,聲音卻冷了下去。

  「讓一個人替他死?那還能有多少人替他死?」

  紫色瞳孔里翻湧著狂熱,他再次抬起手。

  厄運法師的靈魂跟著緩緩舉起了手臂。

  剛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杜威掙扎著想要起身。

  可他的身體像散了架一樣,骨骼碎裂了一大半,逆生二重的炁幾乎見了底。

  他甚至站不起來。

  艾達洛基沒有看他。

  她的琥珀色眼睛裡,所有的焦急、慌張、傲嬌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東西。

  決絕。

  她抬起右手。

  那隻黃銅色的機械手掌張開,每一個齒輪都在反向旋轉。

  水銀色的光芒從她的掌心湧出。

  Z先生的紫色瞳孔猛地睜大。

  「不——!!!」

  水銀色的光芒穿透了Z先生的身體。

  銀色的光芒穿透了他的軀體,精準地鎖定了他體內那個半神的靈魂。

  然後——剝離。

  半神靈魂從Z先生的身體裡被生生拽了出來。

  那個高大的、披著灰色斗篷的虛影在空中掙扎了一瞬,隨即被水銀色的光芒卷裹著,飄向了艾達洛基。

  他放牧的靈魂,被竊取了。

  Z先生的身體開始劇烈痙攣。

  他的皮膚表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皮下有無數條蛇在爬。

  面部輪廓開始扭曲,左半邊臉上浮現出一張不屬於他的女人面孔,眼窩裡流出黑色的液體。

  牧羊人被放牧的靈魂剝離之後,體內混雜的多條途徑非凡特性瞬間失去了平衡。

  Z先生的白色禮服被膨脹的軀體撐破,裸露的皮膚上不斷鼓起拳頭大的肉瘤,肉瘤炸開,長出扭曲的、帶有關節的附肢。

  Z先生,不,應該說是那個怪物。

  這團扭曲的、畸形的東西四肢著地,以一種違反人體結構的姿態爬上了旁邊的建築外牆,翻過屋脊,消失在了廷根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街上終於安靜了下來。

  杜威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逆生二重在修復他身上的傷,但速度很慢,他透支太多了。

  鄧恩靠在牆上,嘴角還掛著血,但意識清醒。

  克萊恩終於站了起來,踉蹌著走到杜威身邊。

  杜威在克萊恩的攙扶下站起,他望向站在街道中央的艾達洛基,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人形的模樣。

  白髮在風中飄動,黃銅機械臂垂在身側,艾達洛基轉過頭。

  霧氣散去,陽光照在她臉上,琥珀色的大眼睛裡閃著亮光。

  「渣男。」

  她笑了笑。

  「噹——」

  杜威勾起嘴角,正要說些什麼,忽然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

  然後……

  他就看到艾達洛基的機械臂一塊零件脫落了下來。

  齒輪一個接一個地鬆脫、掉落,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在拆解自己。

  「噹……噹……噹……」


  杜威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愣在原地,嘴巴無意識地張合著。

  艾達洛基的身體開始消散。

  她的手指變得透明,化作璀璨的光點;

  接著是手臂、肩膀、軀幹、雙腿。

  艾達洛基歪了歪頭,望向杜威,蒼白的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聲音一如既往的傲嬌:

  「我可不是什麼可憐蟲,更不是什麼跟屁蟲。」

  她的臉也開始化作光點,僅剩的那隻左眼沖杜威眨了眨,杜威的身體忽然湧出一股生機,碎裂的骨骼漸漸癒合。

  「你要知道,這一次……」

  「可是我保護了你。」

  「叮——」

  地面上,只剩下一塊普通、冰冷的黃銅懷表。

  ……

  而廷根的另一端。

  郊外,有暗紅色煙囪的房屋書桌上,羽毛筆正在唰唰的書寫著什麼。

  「一個『古代鍊金師』或者說『人體鍊金師』竟然把自己煉成了非凡物品,真是個天才,可惜,她已經死了。」

  「牧羊人失控逃離,杜威和克萊恩卻仍然活著。」

  「也許只能由……成為半神的因斯贊格威爾親自……」

  奮筆疾書的羽毛筆被一隻蒼白的手握住。

  因斯贊格威爾收起筆和筆記,走向門口。

  門被推開一絲縫隙,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因斯贊格威爾有些不適的用手遮了遮。

  他抿了抿嘴,隨即,邁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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