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金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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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威推開隔壁那扇鑲著鎏金浮雕的大門,邁步走了進去。

  水晶吊燈的光芒灑下來,照得整間餐廳亮堂堂的,白瓷餐盤反射出柔和的光暈。

  他一屁股坐進靠窗的位置,屁股剛沾上天鵝絨的椅面,整個人便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

  有錢了。

  十八鎊五蘇勒。

  雖然鄧恩隊長那邊沒能一次性拿到全額,畢竟值夜者的經費審批流程比想像中還要磨蹭。

  但這位隊長終究還是從東湊西湊,拼了八鎊出來,算是預支了頭一周的顧問費。

  倒是機械之心那邊,明顯寬裕點多,科爾克隊長隨手就掏出來十鎊。

  杜威摸了摸胸口那疊紙幣,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湧上心頭。

  他現在,是身懷十八鎊巨款的男人。

  吃!

  必須狠狠地吃!

  杜威朝侍者招了招手,侍者彎著腰遞上一本燙金封皮的菜單,退後一步,面帶微笑地等候。

  杜威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那些用花體字寫成的菜名,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香煎鵝肝配無花果醬。

  松露焗蝸牛。

  黑椒烤鹿裡脊。

  好,全點一遍。

  手指剛落到第一行,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右側那列小字。

  香煎鵝肝,八鎊。

  杜威的手指停住了。

  他又往下看了看。

  松露焗蝸牛,六鎊十蘇勒。

  黑椒烤鹿裡脊,九鎊四蘇勒。

  杜威合上菜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重新翻開菜單,這次直接翻到了最後兩頁。

  「濃湯麵包,煎香腸,烤土豆泥,熱茶一壺。「

  侍者的笑容僵了大約半秒,隨即恢復如初,彎腰記下,轉身離去。

  「熱茶不要了。」

  侍者腳步一頓,微笑點頭,轉身離開。

  杜威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盞水晶吊燈。

  下次。

  下次一定全點。

  省著花,撐到下周不成問題。

  菜上得很快。

  杜威埋頭吃得專注,刀叉碰撞瓷盤的聲響清脆而有節奏。濃湯麵包掰開蘸湯,香腸切成厚片一口一塊,土豆泥則被他用叉背抹在麵包上一起塞進嘴裡。

  吃相算不上粗魯,但也絕對和「優雅「兩個字沾不上邊。

  周圍幾張桌子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語。

  一個珠光寶氣的中年女人側過頭,拿手帕掩著嘴,和同桌的男伴交換了一個意味明顯的眼神。

  那位戴單片眼鏡的紳士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沖同伴搖了搖頭,神情里寫滿了不以為然。

  杜威連頭都沒抬。

  這些東西和他沒什麼關係。

  他現在只想把肚子填飽,然後去東區弗拉德街18號踩個點。

  羅伊說過,一周後去那裡取【機器】魔藥,雖然現在應該還沒到,但先把路線和周圍環境摸清楚,總歸沒壞處。

  他正啃著第二塊黑麵包,一道陰影忽然落了下來。

  一個穿著深藍色三件套,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男人走到他桌邊,皺著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男人身後還跟著一位妝容精緻的女伴,正用手帕掩著嘴,肩膀微微抖動,顯然在忍笑。

  男人皺著眉,像聞到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間餐廳里的氣味。

  「先生,恕我直言。」

  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幾桌都聽得見。

  「這種場合,並不適合你這樣的人。」

  他從內兜里抽出一張紙幣,擱在桌角,用手指點了點。

  「你的單我來付,吃完請儘快離開,別影響其他客人的用餐體驗。」

  杜威嚼著嘴裡的麵包,看也沒看他。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再次掃視了一圈杜威的裝扮。

  勉強精緻,但還是普通的風衣,雖然算是工薪階層不錯的衣服了,但上面有許多破損,舊衣服拿出來撐門面嗎?

  男人心下明了,看來是個剛升職,或者得了什麼橫財來這慶祝一下的傢伙罷了。

  心下一定,便不再顧忌,再次開口,語氣比之前更不客氣。

  「先生,我勸你識相一些,這裡不是你這種人……」

  「您好,請問是杜威先生嗎?」

  清脆而禮貌的女聲,從他身後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杜威抬起了頭。

  一位金髮女僕站在桌邊,姿態端正,舉止間透著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從容與優雅。

  她的制服一塵不染,領口別著一枚精緻的銀質胸針。

  明明是女僕裝扮,卻自然的露出一副貴族的氣質。

  杜威喝了口濃湯,點頭道:

  「我是。」

  女僕從隨身的手提箱裡取出一個信封,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信封的封口沒有完全合攏,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紙幣邊緣。

  金鎊。

  嶄新的,帶著油墨香氣的金鎊。

  粗略一掃,至少有一千張。

  對面那位精英男士的嘴,緩緩張開了。

  他嘴巴微張,眼珠子在信封和杜威之間來回滾了兩圈,喉結上下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怎麼也組織不出合適的語句。

  女僕沒有理會他。

  她轉過身,朝門口招了招手。餐廳經理快步走了過來,彎著腰,滿臉堆笑。

  「貝爾小姐,有什麼吩咐?「

  女僕看了一眼那個精英男人,語氣平淡。

  「霍爾家旗下的餐廳是講格調的。」

  她側過頭,目光淡淡掃過那位精英男士,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

  「這種騷擾客人的行為,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這種人,怎麼能讓他進來?」

  經理的視線在杜威那件略有破損的黑色風衣和精英男士裁剪考究的三件套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然後他做出了判斷,揮手叫來侍者。

  兩名侍者上前,一左一右,極有禮貌地將那位精英男士和他的女伴,請出了餐廳。

  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翕動著,可直到被「送」出大門,也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男人的女伴用扇子遮住了半張臉,飛快地走在了前面,像是完全不認識身邊的人。

  從頭到尾,杜威沒有動。

  甚至沒有抬頭多看一眼。

  他只是又切了一塊香腸,送進嘴裡。

  女僕轉回身來,恭恭敬敬地微微欠身。

  「杜威先生,請您不要介意。」

  她頓了頓,語氣仍舊是那種訓練有素的溫和。

  「這筆款項,是我們小姐吩咐我送來的,您應該知道的。」

  杜威將信封收好,點了點頭。

  「替我向奧黛麗小姐轉達謝意。」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

  女僕微微欠身,轉身離去。

  走出兩步,她還是沒忍住,回頭多瞥了杜威一眼。

  黑髮,偏白的面色,五官確實端正。吃東西的時候有種不加修飾的隨意,倒不至於粗魯,只是和這間餐廳的氣質格格不入。

  可他坐在那裡,被嘲笑也好,被趕也好,從頭到尾,連肩膀都沒挪動過半寸。

  她又想起小姐那天的吩咐:「一千鎊金票,轉交杜威先生,不要通過銀行。」

  小姐很少這樣囑咐,這也是女僕一定要親自來的原因,以防不諳世事的奧黛麗小姐被人欺騙。

  結果剛好,在學校沒找到,只拿到了學校存的畫像,正想著怎麼和小姐交代,卻在順便視察餐廳時發現了杜威。

  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也算帥氣……不過要想進霍爾家的門?


  還不夠格。

  女僕收回視線,快步走出了餐廳大門。

  此時的餐廳里安靜得有些異樣。

  先前那些竊竊私語,此刻全消了。

  杜威面前的煎香腸已經見了底,濃湯麵包也只剩最後一角。他不緊不慢地吃著,刀叉碰撞瓷盤的聲音在沉默的大廳里迴響,清脆而從容。

  沒有人再說話。

  他吃完最後一口麵包,用餐巾擦了擦手,喝了口紅茶,正準備起身離開。

  對面的椅子被人拉開了。

  「你好,先生,這裡有人嗎?」

  聲音溫和,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杜威抬起頭。

  一個男人正站在桌對面,額頭飽滿,黑髮,棕色瞳孔,鼻樑上架著一副近乎正圓的眼鏡,嘴角總是微微往上翹著。

  除了那副眼鏡,他沒什麼特別顯眼的地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男人笑了笑,自然地坐了下來,將手中的酒杯擱在桌面上,沖杜威舉了舉。

  「你趕走了那個令人不快的傢伙,如果你不出手的話,再過兩分鐘,我就準備自己去叫經理了。」

  他的笑容真誠得毫無破綻。

  「所以,為了表達謝意,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杜威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男人舉起酒杯,姿態隨意而自然。

  「對了,我叫蘭爾烏斯。」

  他的棕色眼睛在鏡片後彎成兩道月牙。

  「可以認識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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