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藍圖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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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CE.64年7月

  當最後一頁報告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時候,南宮問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三個月,九十二天,從第一張草圖到此刻桌上的十二卷報告,他把軌道電梯從腦海中的概念變成了紙上的現實。

  卡納德站在桌邊,手指輕輕翻過報告的第一卷。紙張很厚,油墨的味道還沒有散盡。他的目光從目錄滑到第一章,又從第一章跳到圖表頁,那些複雜的結構圖和計算公式在他腦中自動轉換成三維模型——纜繩的截面、平衡錘的軌道、電梯艙的驅動系統。他能「看到」每一個零件的相對位置,能「想像」出它們在太空中的運動軌跡。

  「你把這些都算出來了?」卡納德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算全部。」南宮問天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米諾夫斯基粒子的輔助計算還沒完成,精神感應框架的適配方案也只是理論。但主幹部分已經夠了——材料參數、能源系統、軌道力學、控制邏輯,每一項都至少推演了三遍。」

  卡納德把第一卷放回桌上,又拿起第二卷。這一本是技術細節,密密麻麻的公式占了大半篇幅。他看不太懂,但他能看懂結論——這座電梯,理論上是可以建成的。

  「三萬字。」卡納德說,「你一個人寫的?」

  「星核幫了大忙。」南宮問天指了指桌上的終端,「數據模擬、參數優化、圖紙生成,百分之七十的工作是它完成的。我只是負責設計和驗證。」

  卡納德沒有說話。他知道,就算有「星核」輔助,三個月完成這樣一份方案,也需要極強的專業能力和工作強度。南宮問天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都泡在圖紙和公式里。有時候他半夜醒來,還能看到隔壁房間的燈亮著,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

  他合上報告,把十二卷書摞在一起,用繩子捆好。那摞紙的高度,幾乎和卡納德的小臂一樣長。

  「這些報告,你打算怎麼處理?」卡納德問。

  「加密存儲。」南宮問天把捆好的報告放進保險柜,「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交給合適的人。」

  「什麼時候是合適的時機?」

  「當有人願意出一萬兩千億的時候。」南宮問天笑了笑,「或者,當戰爭真的來了,所有人都覺得需要一條退路的時候。」

  卡納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覺得,會有人願意出這個錢嗎?」

  「現在不會。」南宮問天關上保險柜的門,轉動密碼鎖,「但等戰爭燒到他們家門口的時候,就會了。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當人們害怕失去一切的時候,他們會願意花任何代價來買一個安全的未來。」

  卡納德盯著保險柜看了很久。他想起在研究所里,那些研究員也總是說「為了人類的未來」。但他們的「未來」,是更強的士兵、更致命的武器、更聽話的工具。

  「你和他們不一樣。」卡納德說。

  南宮問天轉頭看他:「誰?」

  「研究所里的人。」卡納德的聲音很輕,「他們也說『為了未來』,但他們的未來是讓人更會殺人。你的未來是讓人更會活著。」

  南宮問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個總結很準確。」

  卡納德沒有笑。他看著那扇緊閉的保險柜門,想像著裡面那十二卷報告。每一頁都寫滿了數字和公式,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南宮問天不眠的夜晚。這些東西,是他在孤兒院的油桶實驗室里種下的種子,是他在廢棄電路板上焊接出的未來。

  「我能看看嗎?」卡納德突然說。

  「看什麼?」

  「報告。」卡納德指了指保險柜,「我想看看,你花了三個月造出來的東西。」

  南宮問天看著他,然後打開保險柜,把第一卷抽出來遞給他:「從基礎理論開始看。看不懂的地方問我。」

  卡納德接過報告,坐到窗邊的椅子上。他翻開第一頁,開始認真地讀。南宮問天坐在旁邊,偶爾解答他的疑問,更多的時候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讀。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報告的書頁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卡納德的銀髮在光線中變成淡金色,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無聲地念著那些公式。

  「這個公式,」卡納德指著其中一頁,「你在計算纜繩的直徑時,為什麼用了安全係數三?」

  「因為碳納米管的強度在理論值和實際值之間有偏差。」南宮問天說,「而且太空環境中有微隕石、宇宙射線、溫度變化,這些都會影響材料的性能。安全係數三,是最保守的估計。」


  「那如果實際強度比理論值低呢?」

  「那就需要更粗的纜繩。」南宮問天在紙上畫了一條曲線,「但更粗意味著更重,更重意味著需要更大的平衡錘,更大的平衡錘意味著需要更強的纜繩。這是一個循環,需要找到最優解。」

  卡納德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很久,然後說:「你找到最優解了嗎?」

  「找到了。至少,在目前的材料技術下,這是最優的。」南宮問天指了指曲線上的一個點,「你看,這裡。纜繩直徑和平衡錘質量的比值,就是最優解。」

  卡納德點點頭,繼續往下讀。他的速度不快,但很認真。每一個公式他都會停下來思考,每一個圖表他都會在腦中重建三維模型。有時候他會問一些很細的問題,比如「為什麼選擇這個軌道高度」或者「電梯艙的加速度為什麼限制在這個值」。南宮問天一一解答,耐心得像一個老師在教學生。

  「你教得真好。」卡納德突然說。

  南宮問天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解釋東西的時候,總是能讓人聽懂。」卡納德沒有抬頭,「在研究所里,那些研究員只告訴我們要做什麼,從來不解釋為什麼。你不一樣。」

  「因為我不想你只是執行命令。」南宮問天的聲音很平靜,「我想你理解。只有理解了,你才能真正地選擇——選擇相信什麼,選擇守護什麼。」

  卡納德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久久沒有翻動。過了很久,他才說:「我理解了。」

  「理解什麼?」

  「理解你為什麼要把軍事接口留在設計里。」卡納德抬起頭,目光很清澈,「不是因為你想打仗,是因為你知道戰爭一定會來。與其等別人來破壞,不如自己先準備好守護的東西。」

  南宮問天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暖意。這個從實驗室里逃出來的少年,這個曾經只會用拳頭和牙齒保護自己的孩子,正在慢慢學會用腦子思考,用心感受。

  「你比我想像的學得更快。」南宮問天說。

  「因為你是好老師。」卡納德低下頭,繼續翻頁。

  傍晚的時候,卡納德終於讀完了第一卷。他合上書,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

  「多少頁?」南宮問天問。

  「一百三十七頁。」卡納德說,「看懂了大半。剩下的要再讀一遍。」

  「沒關係。有的是時間。」

  卡納德把報告放回桌上,看著那摞厚厚的書卷:「你真的覺得,這東西能改變世界?」

  「能。」南宮問天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是因為它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它代表了一種可能。人類被困在地球上太久了,久到以為天空就是極限。軌道電梯會告訴所有人,我們可以走得更遠。」

  他推開窗戶,晚風帶著青草的氣息湧進來。遠處的天邊,第一顆星星已經亮起來。

  「你知道為什麼我把它叫做『天梯』嗎?」南宮問天問。

  「你說過,因為梯子是用來往上爬的。」

  「不只是往上爬。」南宮問天的聲音很輕,「梯子也是用來回家的。當你在太空里迷路的時候,只要找到這根梯子,就能回到地球。它是連接,是歸途,是無論走多遠都能回來的路。」

  卡納德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窗前。他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看著那些次第亮起的星星。

  「如果有一天,」卡納德的聲音很輕,「我們真的建成了這座電梯,我想坐上去看看。」

  「看什麼?」

  「看看你說的那個世界。」卡納德的目光落在最亮的那顆星上,「看看從太空看地球是什麼樣子。」

  南宮問天笑了:「好。到時候,我們一起。」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看著窗外的城市和星空。身後的桌上,十二卷報告安靜地躺在保險柜里。那些紙張上寫滿了公式和數字,每一個符號都代表著一個不眠的夜晚,每一次計算都是一次對未來的叩問。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這些紙張的背後,有一個少年相信,人類可以走得比天空更遠。還有一個少年,願意陪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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