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文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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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納德的學習速度遠超南宮問天的預期。牛頓力學只用了三天,電磁學用了五天,到了第二周結束的時候,他已經能獨立解出中等難度的物理習題,正確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你的大腦處理信息的速度確實驚人。」南宮問天翻看著卡納德的練習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演算過程,字跡雖然潦草但邏輯清晰,「普通調整者可能需要一個月才能掌握這些內容。」

  卡納德坐在窗台上,手裡轉著一支筆:「在研究所里,他們從來沒有教過這些。只有戰鬥訓練、體能測試、心理評估。一遍又一遍,直到你變成一台機器。」

  「那現在感覺怎麼樣?」

  「很奇怪。」卡納德想了想,「以前我覺得世界很簡單——敵人和朋友,活著和死去。現在學了物理,發現原來一顆子彈飛出去,要考慮重力、空氣阻力、地球自轉……世界突然變得很複雜。」

  南宮問天笑了:「複雜的世界,才值得活下去。」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書,封面已經磨損,書頁泛黃。那是一本歷史教材,是他在孤兒院時偷偷藏起來的。

  「今天學歷史。」南宮問天把書放在桌上,「你知道調整者和自然人的戰爭是怎麼開始的嗎?」

  卡納德的表情瞬間變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冷,「自然人害怕調整者比他們強,所以想消滅我們。PLANT不想被消滅,所以反擊。然後就打起來了。」

  「這是結果,不是原因。」南宮問天翻開書,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裡。CE.15年,第一位調整者喬治·格倫公開自己的身份和基因操作技術。當時全世界的反應是什麼?有人歡呼,有人恐懼,有人憤怒。但大多數人,其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新人類』。」

  「所以他們選擇了害怕。」卡納德說。

  「是的。但害怕不是錯。」南宮問天看著他,「錯的是把害怕變成仇恨,把仇恨變成暴力。第一批調整者嬰兒出生的時候,有些父母只是因為想讓自己的孩子更健康、更聰明。他們不是想製造戰爭,只是想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

  卡納德沉默了一會兒:「那為什麼後來變成了戰爭?」

  「因為有人利用了這種恐懼。」南宮問天翻到後面幾頁,「藍波斯菊的創始人,是一個叫穆爾塔·阿茲拉埃爾的自然人。他害怕調整者會取代自然人,所以他開始傳播仇恨。他說調整者是『違反自然規律的存在』,是『人類的敵人』。這些話傳到PLANT,調整者也開始害怕自然人會消滅他們。於是雙方都開始武裝,都開始備戰。最後,戰爭就不可避免了。」

  「所以是誰的錯?」卡納德問。

  「沒有人是故意的,但每個人都在推波助瀾。」南宮問天合上書,「藍波斯菊的恐懼是真實的,PLANT的憤怒也是真實的。但當雙方都只看到自己的恐懼和憤怒時,就沒有人能看到對方的痛苦了。」

  卡納德的手指鬆開了一些:「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你,你不是怪物。」南宮問天的聲音很平靜,「那些追殺你的人,也不是惡魔。他們只是害怕。害怕一個他們不理解的東西,害怕自己會被取代,害怕未來會變得更糟。恐懼讓他們做了錯事,但恐懼本身不是罪惡。」

  「那你覺得我應該原諒他們?」卡納德的聲音有些尖銳。

  「不。」南宮問天搖頭,「原諒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會替你做決定。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仇恨不會讓你自由。它會讓你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被恐懼驅動,被憤怒控制。」

  他頓了頓,然後說:「你知道克魯澤嗎?ZAFT的指揮官,你之前在赫利奧波利斯可能聽說過他。」

  卡納德皺眉:「那個瘋子?」

  「他是艾爾·達·弗拉達的克隆體,因為基因缺陷加速衰老,所以憎恨一切。」南宮問天說,「他的仇恨不是沒有理由的——他被創造出來,卻被告知自己只是一個複製品,註定要早死。這種痛苦,你能理解嗎?」

  卡納德沉默。他當然能理解。被關在實驗室里,被當作實驗品,被告知自己只是一個「失敗品」——這種痛苦,他比誰都清楚。

  「但克魯澤的選擇是讓全人類陪葬。」南宮問天說,「他要把自己的痛苦變成所有人的痛苦。你覺得這樣對嗎?」

  「不對。」卡納德的聲音很低,「但……我能理解他為什麼這麼想。」

  「理解不等於認同。」南宮問天看著他,「我理解他的痛苦,但我不會原諒他的選擇。同樣,我理解那些追殺你的人恐懼,但我不會原諒他們的暴力。理解是為了不讓自己變成他們,不是為了替他們開脫。」


  卡納德抬起頭,盯著南宮問天的眼睛:「你是怎麼做到的?這麼冷靜地分析一切?」

  「因為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想。」南宮問天微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想。我問自己,如果仇恨不能解決問題,那什麼能?如果暴力只會製造更多的暴力,那該怎麼停下來?」

  「你想出答案了嗎?」

  「也許。」南宮問天說,「理解。不是原諒,不是遺忘,而是理解。理解對方的恐懼,理解對方的痛苦,理解對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然後,用理解去打破仇恨的鏈條。」

  「聽起來很難。」卡納德說。

  「很難。」南宮問天承認,「但比殺人容易。」

  卡納德愣住了。他盯著南宮問天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些話是不是真的。

  「你在孤兒院裡,也是這樣想的嗎?」他問。

  「差不多。」南宮問天靠在椅背上,「孤兒院裡的孩子,有的是被父母遺棄的,有的是父母死於意外的。每個孩子心裡都有傷口,有的選擇用拳頭去傷人,有的選擇把自己封閉起來。但真正能走出來的孩子,都是學會了理解的人——理解父母為什麼要遺棄他們,理解這個世界為什麼不公平,理解自己為什麼值得被愛。」

  「值得被愛……」卡納德喃喃地重複這四個字。

  「你值得。」南宮問天說,「不是因為你是超級調整者,不是因為你有多強大,而是因為你是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值得被愛。這是我從孤兒院學到的最重要的事。」

  卡納德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在研究所里,聽過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有一個研究員,是個自然人。他每天給我們做測試,記錄數據,面無表情。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要做這些實驗。他說,他是為了人類。他說調整者是『必要的惡』,是為了讓自然人變得更強而存在的工具。」卡納德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微微發抖,「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認真。他真的相信,他做的是對的。」

  「你覺得他是壞人嗎?」

  「不知道。」卡納德搖頭,「他從來沒有打過我,也沒有罵過我。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記錄數據,寫報告。但每次他看我的時候,眼神都很冷,像在看一件東西,而不是一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南宮問天:「你說要理解。那我能理解他嗎?」

  「也許。」南宮問天說,「他也是被教育出來的。有人告訴他調整者是威脅,告訴他他的工作是為了保護人類。他被恐懼和偏見驅使,做了他認為對的事。這不能為他開脫,但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我能恨他嗎?」

  「你可以恨任何人。」南宮問天說,「恨是你的權利。但恨完之後呢?」

  卡納德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恨完之後,你還是要活下去。」南宮問天說,「帶著恨活下去,還是放下恨活下去,這是你的選擇。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恨會讓你孤獨。你會推開所有想靠近你的人,因為你不相信任何人。你會把自己關在籠子裡,因為你覺得外面的人都會傷害你。」

  「就像我遇到你之前那樣?」卡納德問。

  「就像你遇到我之前那樣。」南宮問天點頭,「那時候你一個人逃命,不敢相信任何人,隨時準備戰鬥。你覺得那樣活著,快樂嗎?」

  卡納德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鳥叫聲,秋天的風穿過窗戶,帶來一絲涼意。

  「不快樂。」他終於說,聲音很低。

  「那就不要回去了。」南宮問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你看,外面的世界很大。有陽光,有風,有鳥叫。還有很多人,不是每個人都會傷害你。有些人,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有些人,只是想幫你。有些人,只是想愛你。」

  他轉身看著卡納德:「你不需要原諒任何人,也不需要忘記任何事。但你可以選擇,從今天開始,為自己活。不是為仇恨活,不是為過去活,是為自己活。」

  卡納德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他把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你總是這樣說話嗎?」他問。

  「什麼話?」

  「像老師一樣。」卡納德的聲音里有一絲無奈,「長篇大論,道理一堆。」


  南宮問天笑了:「那是因為你需要聽。等你不需要了,我就不說了。」

  「那我大概要聽很久。」卡納德說。

  「沒關係。」南宮問天走回桌前,重新翻開歷史書,「我有的是時間。今天先講到這裡,明天我們學世界地理。你知道PLANT有多少個殖民衛星嗎?」

  「十二個?」卡納德不確定地說。

  「一百二十多個。」南宮問天搖頭,「而且每個都有不同的功能。有的是農業衛星,有的是工業衛星,有的是居住衛星。你以為調整者都是住在同一棟樓里嗎?」

  卡納德皺眉:「一百二十多個?」

  「明天你就知道了。」南宮問天把書合上,「今天先休息。你學了太多東西,需要時間消化。」

  卡納德站起身,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來。

  「南宮。」他叫了一聲。

  「嗯?」

  「你說的那些話……關於理解的。」卡納德背對著他,聲音有些含糊,「我會想一想。」

  南宮問天微笑:「好。」

  卡納德走出房間,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南宮問天坐回桌前,在「星核」里記錄:

  今天教他調整者與自然人的戰爭史。他的情緒波動比之前更明顯,但不再是單純的憤怒。他開始思考,開始質疑,開始問「為什麼」。

  這是進步。一個人開始問「為什麼」,就不再是機器了。

  他需要時間。時間會告訴他,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複雜,也比他想像的溫柔。

  我希望有一天,他能不再恨任何人。不是為了原諒,而是為了自由。

  他合上終端,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翻書的聲音。卡納德大概又在自學明天的內容了。

  南宮問天搖搖頭,嘴角帶著笑意。

  窗外,夜色漸深。奧布首都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像一片溫柔的星海。

  在這間簡陋的安全屋裡,兩個少年正在學習如何成為人。一個在學如何相信,一個在學如何引導。

  他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他們不再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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