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下一站命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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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陰路果然開始見天了。

  不是一腳踏出去就乾乾淨淨見了人間日頭,而是頭頂那層灰壓壓的陰意終於薄了些,前頭地勢抬高,遠遠能看見一道發白的水氣橫在更外頭,像晨光還沒完全照進來,先把河面霧氣從天邊托起來。

  回水北渡應當就在那頭。

  或者說,至少離它不遠了。

  可誰都沒真往那層發白的水氣上多看兩眼。

  因為越近,越不能急。

  那一批新死魂還在眼前晃,半塊批簽還在袖裡硌手,風裡那點帖子焦紙氣更是剛剛聞過。再往前,先要摸清怎麼靠近、怎麼認口、怎麼不在外圈就把自己送進去。

  沈七夜先把步子慢下來,抬手壓了壓腕里屍鈴。

  「前頭活人氣重了。」

  「不是渡口邊尋常行腳的那種,是有看口的人。」

  葉清寒眼神一抬:「崗哨?」

  「像。」沈七夜皺著眉,「還有兩股路不是給一般人走的。表面都往水邊去,氣口卻分得很開,一股雜,像平碼頭;一股更穩,像有人專門清過線。」

  山上雪聽完,目光先落到遠處那道白水氣上,又落回腳下這段將盡未盡的灰路。

  「那便對了。」

  「有外簽口,便不會只有一條明路。」

  「尋常貨、人、客,和真正帶帖、帶簽、帶名額去的那撥人,走的不會是一道線。」

  雲間月靠在一株枯樹旁,聽她把「貨、人、客」三個字放在一處說,眼裡那點笑極淡。

  「師妹這句,越來越像已經坐在桌邊聽人分席了。」

  「你若真想坐上去,得先把腦子裡的輕省收一收。」山上雪道,「到這一步再硬撞,就是給人送菜。」

  「我何時輕省過?」

  「你嘴上時時都輕省。」

  雲間月被她堵了一句,也不惱,只把袖裡的半塊批簽和那點折起的藥紙一併拿了出來,攤在身前一塊還算乾的平石上。

  「行。」

  「那就不撞。」

  「這條爛陰路走到這兒,咱們也該把帳收一收,看看手裡如今到底有多少牌。」

  他說這句時,幾個人都沒再往前走,而是自然地圍了過來。

  溫別雨先把藥囊放下,取了兩隻小紙包出來。

  「傷先說。」

  「葉清寒那條陰傷沒徹底壓下去,真要硬闖長線,最先亮的人還是你。圓缺昨夜問魂反衝沒養透,再逼第二回整活,你自己先倒。沈七夜魂是穩回來了,但若真去外簽口那種人多口雜的地方,別一口氣分神盯三四條線。雲間月……」

  他說到這兒,冷笑了一聲。

  「你看著像沒事,實則最該收著。」

  「你若再一邊吐血一邊說沒事,我就當場給你扎啞。」

  雲間月很識趣地一攤手。

  「大夫發話,不敢不聽。」

  「少貧。」

  溫別雨把其中一包藥推到他面前,另一包丟給葉清寒。

  「這兩包,一包壓你那點亂氣,一包壓他的舊傷。都不是救命的,只是讓你們別在該裝體面的時候先露出一身快死相。」

  沈七夜聽得直皺眉。

  「還沒進去就得先裝體面,聽著就晦氣。」

  「不裝體面,你連口都摸不到。」山上雪道。

  她這會兒已經把那半塊批簽翻來覆去看了第三遍,指尖輕輕點了點其中一處被血泡開的斷圈。

  「前頭若真接命師宴外口,那地方看重的絕不只是有帖子。」

  「還會看來路、位次、該往哪一側站,甚至可能看『值不值得放進去』。」

  雲間月眸子輕輕一動。

  「貴命名額。」

  「對。」山上雪道,「我們現在摸到的,還只是收口和補批。真正進到宴前那一層,多半要先過『誰有資格赴宴』這一關。」

  她說完,眾人都靜了一下。

  風吹過來,沒人接話。

  地方已經近了,難處也跟著落了地。


  找到口子不夠。

  還得讓那邊認你該進去。

  圓缺把佛珠在指間一轉,先笑了。

  「聽著就噁心。」

  「先把人按價分好,再給值錢的發帖,最後還要講一句是赴宴的體面。」

  「貧僧如今越發想去看看,他們那桌上的香灰是不是都比別處貴一些。」

  沈七夜白他一眼:「你是想摸供錢吧?」

  「供錢也分善惡。」

  「你這和尚如今說話越來越像在替自己找藉口。」

  「施主此言差矣,貧僧向來是先找藉口,再摸錢。」

  他這幾句一出,氣口總算鬆了半寸。

  葉清寒這時才開口。

  「若外口真要驗來路和位次,那我大概最難進。」

  「你豈止難進。」雲間月看了他一眼,「你往那兒一站,像來赴宴的,也像來砍桌腿的。」

  「後者更像。」圓缺補了一句。

  葉清寒沒理這兩張嘴,只道:「但若真要進到掀桌那一步,前頭總得有人頂。」

  「不是。」山上雪道,「你不是『總得有人頂』。」

  「你是留到最該頂那一下。」

  她這句說得很平,葉清寒卻聽懂了。

  他沉默兩息,點了下頭。

  「行。」

  「到時候叫我。」

  「會叫。」雲間月道,「但在那之前,你先學會像個人,不像把出鞘的劍。」

  「你先學會少像騙子。」

  「這個怕是難。」

  沈七夜在旁邊聽得腦仁疼。

  「你們兩個能不能等真進去了再互相嫌棄?」

  「我現在更關心的是退路。」

  這句一落,幾個人都看向他。

  沈七夜被看得一僵,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我先說,我不是怕。」

  圓缺立刻道:「施主,你這句一出來,通常就是很怕。」

  「你閉嘴。」

  沈七夜狠狠干瞪他一眼,才繼續道:「命師宴外口若真接著北渡那邊,那後頭一定也壓著陰線。要麼是運送備用的,要麼是專門處理不該留在明路上的東西。」

  「別人認請帖、認座次,我得先認那條死人能走、活人未必能回的後線。」

  他說到這兒,自己都怔了怔。

  山上雪先接住了這句。

  「這正是你該看的。」

  「明面上怎麼進,是我們所有人的事;暗地裡怎麼退,除了你沒人更合適。」

  沈七夜喉嚨動了一下,嘴上卻還是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我可先說好,找到退路不等於保證你們亂來還有命回。」

  「明白。」雲間月道,「所以更得帶著你。」

  「你少給我扣高帽。」

  「這不是高帽。」雲間月輕輕轉了轉銅錢,「這是實話。」

  溫別雨在旁邊冷不丁補了一句。

  「我也得跟。」

  「那種地方若真有酒、有藥、有試命的東西,別人看熱鬧,我得看證。」

  「活人是怎麼被吊著送進去的,酒里摻了什麼,哪種貴命名額背後其實墊著哪幾條爛命,這些東西若沒人當場認,後面掀桌也只是喊得響。」

  山上雪點頭:「我看盤,你看證。」

  「外頭那套席位、請帖、氣口和命價表,我來拆;裡頭那些藥、酒、病氣和養命手法,你來認。」

  圓缺則把佛珠往腕上一纏,像是也早想好了自己的位。

  「貧僧去看死人帳。」

  「既然命師宴講體面,那桌邊、偏廳、香案、供案背後,必有些不肯給活人看的舊灰和殘魂。你們查明帳,我查暗帳。」

  「還有,」他頓了頓,笑得很淡,「若真有哪個名字和第七批那幾縷新死魂對上,貧僧總得替它們問一句,憑什麼。」


  雲間月看著眼前這幾個人,手裡的銅錢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

  「行。」

  「那我就直說了。」

  「山上雪看外盤、席位、請帖和貴命名額。」

  「溫別雨看藥、酒、病氣和人身上的證。」

  「圓缺看死人帳、殘魂和後門灰線。」

  「沈七夜認陰線、退路和那些見不得光的運送口。」

  「葉清寒留著頂最硬那一下,平時少說話,別像來砍人的。」

  「至於我……」

  他把銅錢一收,笑意重新浮起來,卻不再是前頭那種散漫的笑。

  「我負責把你們這堆不像赴宴的人,想法子塞進那場宴里。」

  「順便在該騙人的地方騙人,該掀桌的時候掀桌。」

  「你這話說得像早把命師宴當賭局了。」山上雪道。

  「不是賭局。」雲間月道,「是局。」

  「賭局還能認輸,這種局不能。」

  風從前頭那道白水氣方向吹過來,裡頭那股極淡的焦紙味比剛才又清楚了一點。

  像是有人真的在更前頭驗帖子、分來路、排席位,而他們眼下站著的地方,已經能聞見那張桌邊緣燒過的紙角。

  山上雪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前頭很遠的地方,隱約有鈴響。

  不是屍鈴。

  更輕,更脆,像掛在檐角、橋頭或什麼迎客處的銀鈴,被水邊風一帶,細細送過來兩三下。

  沈七夜臉色先變。

  「不是陰路鈴。」

  「像陽路迎客用的。」

  溫別雨低聲道:「渡口邊?」

  「或更裡頭一點。」山上雪道,「但離得不遠了。」

  雲間月看著前頭那層發白的水氣,忽然笑了一下。

  「行。」

  「帖子味,迎客鈴,外口分線。」

  「看來咱們這下一站,真沒找錯。」

  葉清寒問:「直接過去?」

  「不。」山上雪先答。

  「先踩點。」

  「先看哪條是明口,哪條是貴客走的,哪條是後線,哪邊盤勢最緊,哪邊請帖驗得最重。」

  「不把這些看清,進去了也是瞎撞。」

  沈七夜立刻接上:「而且誰也別想著先順陰線摸進去。那種地方若真壓著暗口,十有八九也是給死人、棄貨和見不得光的東西走的。活人先往那兒鑽,等於自己往麻袋裡躺。」

  圓缺嘖了一聲。

  「沈施主如今說這些話,越來越像咱們班頭了。」

  「滾。」

  「又滾。」

  「你再多一句,我現在就把你供錢分期扣完。」

  圓缺聽得都樂了。

  葉清寒沒笑,溫別雨也沒笑,可那股一直壓著眾人的冷硬氣,終究還是被這兩句扯鬆了半寸。

  雲間月把半塊批簽重新收入袖中,目光從眾人身上一個個掃過去。

  沈七夜肩還繃著,腳卻已經穩了。

  溫別雨臉色還是病懨懨的,眼神卻比一路上都更冷靜。

  圓缺照舊像個油和尚,可那股笑底下壓著的東西,誰都看得見了。

  葉清寒還是最像來砍人的那個,偏偏這會兒已肯把最硬的一劍先壓住。

  山上雪則站在幾人中間,像把這桌亂牌終於先理出了個能下手的次序。

  雲間月最後抬眼看向前頭那道隱在水氣後的方向,聲音不高。

  「走吧。」

  「先去宴前踩點。」

  「看看那幫替眾生命輕重的人,桌子到底擺成什麼樣。」

  前頭風裡,焦紙氣又輕輕送來一縷。

  更遠處那兩三聲迎客銀鈴,也被水邊霧氣托著,斷斷續續飄過來。

  像一場不該開的宴,已經把門開了半扇。

  他們這一隊人影長短不齊,沿著陰路盡頭那點發白的水氣,朝那半扇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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