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圓缺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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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別誤會。」

  「貧僧只是路過。」

  這句說得太順,順得像他一晚上已經拿它糊弄過三撥人。

  沈七夜當場就給聽樂了,又不敢真笑,只能憋著一臉發青的表情小聲道:「你都把死人錢揣懷裡了,還路過呢?」

  「路過和順手,不衝突。」

  那和尚答得很認真,仿佛這世上真有這麼一條光明正大的規矩。說完還低頭理了理袖口,把剛收進去的幾枚銅錢往裡又攏緊些,像生怕誰一個手快給他再抖出來。

  葉清寒看著他,語氣平得發冷:「把錢放下。」

  「這位施主,你這句話就不講道理了。」

  和尚抬眼看他,笑容很和氣,腳卻半點沒往供桌那邊挪。

  「供錢供的是死人。死人不要,佛祖未必真收。貧僧替他們周轉一下,也算積德。」

  「你這德,聽著像現編的。」雲間月道。

  「現編的也是德。」

  「行。」雲間月點點頭,「那你先編編看,這供桌底下壓的是什麼。」

  這話一落,廟裡風像又涼了一層。

  那和尚臉上的笑沒消,只是眼神稍稍收了收。像個原本打算靠嘴皮子把這一頁混過去的人,忽然發現對面這群人並不好混。

  他沒急著回,先抬手撥了撥佛珠。

  木珠、骨珠、舊銅珠挨個碰過去,聲音很輕。撥到其中一顆發暗的小木珠時,他指腹停了半瞬,才重新看向供桌。

  「壓的是一口不肯散的氣。」

  「這答案太虛。」山上雪道。

  「那姑娘想聽多實?」

  山上雪沒理他那點滑勁,只看著供桌下那塊灰:「壓魂錢擺成兩邊,不是鎮,是困。下面原先該有個口,被人拿錢和灰硬堵住了。」

  和尚眼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驚。

  是認同。

  溫別雨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灰裡頭不止香灰。還有紙灰、骨灰和一點壓過屍氣的藥灰。誰要說這裡只是破廟鬧點邪,我第一個不信。」

  「你們這隊人真不招人喜歡。」和尚嘆道,「一個看灰,一個聞味,一個聽門道,我想裝傻都裝不圓。」

  雲間月笑了:「那就別裝。」

  「你既然知道壓魂錢,剛才那一手也不止是瞎彈,說明你不是頭一回碰這種地方。」

  和尚看了他一眼。

  「施主,你這套套話的本事,要擱廟門外擺攤,生意應該很好。」

  「一般。」雲間月謙虛得很假,「也就靠這個混口飯吃。」

  「那咱們倒算半個同行。」

  「你混的是死人飯。」

  「死人飯也是飯。」

  這兩人一來一回,像突然把廟裡那股涼勁扯歪了半寸。可那歪只歪在嘴上,誰也沒真松。葉清寒仍站在最斷路的位置沒動,山上雪看供桌,溫別雨看和尚手指,沈七夜則一邊壓屍鈴一邊死盯著供桌底下那團灰,生怕它下一刻真鼓起個人臉來。

  雲間月問:「法號?」

  「問這個做什麼?」

  「總不能一直管你叫和尚。」

  「貧僧圓缺。」

  沈七夜怔了下:「這名字聽著也不像什麼省心和尚。」

  「貧僧本來也不是叫人省心的那一路。」

  他說這話時,竟還有點自知之明。說完又沖沈七夜懷裡那隻屍鈴看了一眼。

  「小施主,你鈴壓得不錯。」

  沈七夜渾身一緊:「別亂叫。我看著比你小,也未必真比你小。」

  「那就這位壓鈴施主。」

  「……更怪了。」

  圓缺終於笑出了聲。

  這人笑起來一臉窮酸和市儈氣,可偏偏不討純厭。像他那層油滑不是為了耍人,是為了在太多髒地方里給自己多留一條活口。

  溫別雨卻不吃這一套。

  「笑夠了就說。」

  「你既然能聽出供桌底下那口氣快翻上來,就該知道這裡不是普通亡魂棲腳。」


  圓缺偏頭看他。

  「大夫說話倒像驗屍。」

  「總比和尚偷錢像行善強。」

  沈七夜眼看這兩人一張嘴就都有點沖,心裡直發毛,生怕下一刻一個拿藥包一個掄佛珠在廟裡先打起來。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插科,供桌底下那團剛才被兩枚銅錢壓住的灰,忽然又往裡塌了一線。

  極輕。

  卻夠讓所有人都看見。

  山上雪低聲道:「它在順氣。」

  「不是它在順,是底下那道舊堵口在松。」圓缺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轉頭就往供桌前走。

  葉清寒橫身一攔。

  圓缺抬了抬手:「這位劍修施主,你現在攔我,待會兒你就得攔從底下翻上來的東西。那玩意兒不一定怕你劍快,但一定嫌你活氣亮。」

  這話說得不算好聽,卻是實話。

  葉清寒目光壓了他一瞬,終究側開半步,但沒真正讓遠,只留了個隨時能一把把人按回來的距離。

  圓缺也識趣,沒再貧,走到供桌前先蹲下,看了眼自己剛彈回去的兩枚銅錢。

  「歪了。」

  「什麼歪了?」沈七夜問。

  「錢位。」圓缺道,「原先壓這口氣的人手法不怎麼樣,偏偏又想學正經鎮法,錢擺得像兩片門板,看著齊,實際氣都堵在中間。時間一久,裡頭那點不肯散的東西就會越悶越惡。」

  他說著,從袖裡又摸出剛才揣進去的兩枚供錢。

  這一回誰都沒攔。

  因為他手一碰到那錢,臉上的窮酸玩笑氣便收了大半。動作也不是摸錢時那種快和熟,而是很穩,很輕,像怕把供桌底下什麼人最後一口殘話碰碎了。

  山上雪把這一點看得很清。

  這和尚不是敬佛。

  他敬的是死人。

  圓缺把四枚錢重新並成一道斜斜的口,口朝神像殘腳,末端卻偏向廟門左側那團最重的舊灰。擺完以後,他又拿指腹輕輕掃掉中間那線多餘的灰。

  「借過一夜半夜的,不止一撥。」他忽然道。

  雲間月立刻接上:「借什麼?」

  「借廟壓氣,借神像遮眼,借死人留下的香火殼子蓋住活人的髒事。」

  他說得仍舊像在閒聊,可這幾句話一出口,廟裡那股潮冷就明顯更實了。

  溫別雨眼神沉下去:「你見過這種地方。」

  「見過幾個。」圓缺道,「都不是什么正經路數。有的是拿來停剛斷氣的人,有的是拿來壓不肯斷淨的魂,還有更髒的,專門拿來給路上轉手的人歇一口死氣,免得半道翻爛。」

  沈七夜臉色刷地更白。

  「歇一口死氣?」

  「不然你以為為什麼偏是荒廟?」圓缺抬眼看他,「這種地方本來就半死不活,神像破了,香火斷了,人不敢住,鬼也住不安穩。拿來做停腳點,最合適。」

  山上雪盯著供桌和神像之間那段灰,慢慢道:「所以這裡也是一處轉運舊路的壓氣點。」

  圓缺沒正面答,只笑了笑。

  「姑娘,你這嘴比方才還凶。」

  「是不是?」

  「你們不是已經在這條路上了嗎?」

  這句話看似沒答,實際上已經夠了。

  雲間月眼底笑意更淺,像把這句半答記進了心裡。

  「行。」他說,「那我換個問法。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圓缺把最後一枚錢往灰里輕輕一按,這才抬頭。

  「路過。」

  沈七夜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雲間月卻像早料到他會這麼回,竟還順著問了下去:「什麼路,能從死人供桌底下過?」

  「窮路。」

  「窮路只摸錢,不摸壓魂口?」

  圓缺看著他,忽地笑了。

  「施主,我開始喜歡你了。」

  「先別急。」雲間月道,「我通常喜歡值錢點的答案。」

  兩人這一來一回,像都在拿玩笑蓋刀鋒。葉清寒聽得眉心越來越緊,顯然對這種說半句藏半句的路數全無耐心。溫別雨則已經不看他們倆了,只盯著圓缺擺錢的手。


  「你這不是鎮法。」

  圓缺偏頭:「那大夫覺得是什麼?」

  「哄。」

  圓缺這回真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溫別雨繼續道:「不是把底下那口氣壓死,是挪個縫,讓它別一下頂出來。像給快爛的人先順一口喘。」

  圓缺笑意收得更淡了。

  「行,原來這廟裡真有懂行的。」

  「少廢話。」

  「貧僧已經很少了。」

  嘴上這麼說,他手底下卻沒停。四枚錢擺穩後,他又把那串不大正經的佛珠摘下來,輕輕壓到供桌邊緣。珠串一挨桌面,廟裡那股一直貼著腳踝往上鑽的陰涼,竟真慢了半拍。

  沈七夜眼睛都瞪圓了:「你這珠子還能這麼用?」

  「不能常用。」圓缺道,「舊廟怨氣重,佛珠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夜。要真想把底下這口氣問明白,還得另開法子。」

  他說到這兒,便收住了。

  山上雪聽得很清楚。

  另開法子。

  這四個字已經夠說明,他會的遠不止眼前這一手。

  可他不打算現在說。

  雲間月顯然也聽出來了,卻沒當場逼,只順著別處問:「所以這廟裡壓過的,不止一個?」

  圓缺抬頭,先看供桌,再看神像斷腳,又看向廟門外那層更深的霧。

  剛才那股吊兒郎當的窮酸氣,這一瞬忽然淡下去很多。

  像面前這座廟,在他眼裡已經不是一堆破木爛泥,而是一頁被死人壓得發黑的舊帳。

  「一個?」

  他低低笑了聲,笑意卻有點冷。

  「若只死一個,何至於把壓魂錢都磨出兩套舊手來。」

  這句話一落,連雲間月都沒立刻接。

  因為裡面的信息已經夠重。

  兩套舊手。

  說明不是一回,不是一夜,也不是一具屍。

  山上雪緩緩問:「你看得出先後?」

  「看得出一點。」圓缺道,「早的一套手法笨,也窮,只會拿斷香、供錢和廟灰硬壓。後來的那套更熟,知道往灰里摻紙灰和別的東西,像是順著前頭的舊殼子往上添。」

  溫別雨與山上雪對視了一眼。

  這口徑,已經和他們一路追過來的外流舊式隱隱搭上了。

  可圓缺沒往下說。

  他只是盯著供桌下那塊剛被自己順開一點的灰,眼神越來越沉,沉到和方才那個把死人錢往懷裡一揣就能油嘴滑舌的破和尚,幾乎像兩個人。

  沈七夜被他看得連呼吸都放輕了:「你看見什麼了?」

  圓缺沒有立刻答。

  過了片刻,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向供桌下偏左那道最深的灰縫。

  「這裡。」

  「死過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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