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陰路第一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七夜把最後那枚小銅鈴系穩時,外頭的風已經徹底換了味。

  不再只是停屍棚、舊草蓆和陳油燈熏出來的濁氣。

  而是更冷,更空,也更靜。

  像有人把人間這邊的聲息一層層揭走,只剩下一條專給死人走的夜路,正在破棚外頭慢慢顯出來。

  「走。」

  沈七夜這回沒等誰催,先把那具待送的屍擔輕輕一提,試了試分量,隨即將油紙傘斜背到肩後,屍鈴掛回腰側,木箱挪到最順手的一邊。

  他提屍的姿勢很穩。

  不是硬扛,也不是拖拽,而像在扶一個已經不會自己走、卻仍需要體面地走完最後一段路的人。

  這一穩,讓他整個人看著都不像方才棚里那個縮肩縮脖子、隨時準備跑路的年輕人了。

  怕還是怕。

  可手一落到活上,氣就先定了一半。

  「先記好。」沈七夜走出棚口前,最後又回頭看了三人一眼,「上路之後,跟著我,不跟著風。看我鈴,不看黑。誰覺得耳邊有東西叫自己,先咬舌頭,再掐鈴,不許立刻回頭。」

  葉清寒皺眉:「若真有東西撲上來?」

  「先告訴我。」

  「來不及呢?」

  「那也先忍半息。」沈七夜咬了咬牙,像這要求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卻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陰路上很多東西,衝上來不一定是要殺你,是要看你認不認它。你一劍過去,十有八九就算認了。」

  葉清寒臉色難看。

  沈七夜看了他一眼,肩膀又縮了一下,嘴上卻沒軟:「你現在罵我也沒用。真上了路,誰先逞能,誰先死,順帶還要拖全隊一起死。」

  這句說得太直。

  可也因此最像規矩。

  山上雪沒讓這話懸著,直接應了一聲:「記住了。」

  雲間月也點頭:「沈師傅繼續。」

  「別叫師傅。」沈七夜頭皮都麻了下,「你一這麼叫,我就覺得待會兒要出大事。」

  「那叫沈小哥?」

  「也別。」

  「那我還是閉嘴。」

  「你最好真閉。」

  這兩句一來一回,倒把那股臨上路前太繃的氣略微抹開了一線。沈七夜自己也像借著這點插科緩過了最難熬的那口勁,轉身先走出了棚口。

  棚外不是路。

  至少乍一眼看,仍只是破草、黑泥和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荒地。可沈七夜腰間屍鈴只輕輕一晃,那片本來雜亂的黑暗便像被什麼引著,往一邊慢慢退開了半寸。

  退開的不是土。

  是「亂」。

  像一張糊在地上的舊髒布,終於被人從邊角提起來一點,露出底下真正該走的紋理。

  山上雪眼神微動。

  這就是熟路人的本事。

  路本還在,可只有知道該從哪裡下腳、怎樣壓鈴、怎樣不驚動邊上那層「亂氣」的人,才能把它從一片荒地里走成路。

  「跟上。」沈七夜低聲道,「腳落我踩過的地方,別自己挑順眼的。」

  雲間月走在第二個,先試著踩了下去。

  這一腳和先前在陰路口踩上的感覺不一樣。不是直接被壓,也不是被辨,而像腳底先落進一層極薄的冷水裡,隨即那冷水又極快退掉,只剩一股綿長的、順著骨縫往上爬的寒。可因為前頭有沈七夜那一下屍鈴壓著,這股寒沒有立刻頂人,只是貼著你,像提醒你這裡本不該有活人。

  山上雪第三個落腳,先看路,再看風。她發現沈七夜並不是筆直往前走,而是在這片黑里走一種很細的斜線。每一步都不大,卻總能恰恰避開幾處風更冷、地更黑的地方。那些地方乍看與旁邊沒差,可若細看,便能看出泥面過分平,或者草尖朝向和別處不同,像有什麼常年貼著地從那裡滑過去。

  葉清寒走在最後。

  他已經儘量壓住了自己那股天生太亮的勁,可真踏上這條送行線,還是能清楚感覺到周圍有無數東西在暗處看他。那不是視線,更像一種「路知道你在這裡」的重量。每走一步,他都本能想把氣提起來一點,靠熟悉的方式把自己和外頭東西隔開。可腕上那枚藏在袖裡的小鈴每次剛要微動,前頭沈七夜的屍鈴就會輕輕響一下,像提醒,也像警告。


  別亮。

  別響。

  別讓路先記住你。

  四人一屍就這樣慢慢出了停屍棚後那片荒地,重新並回真正的陰路邊。

  一併回去,第一夜的差別便出來了。

  白天人走夜路,最多覺得荒。可眼下這條道在屍鈴引出來後,卻有一種很奇怪的「秩序」。

  紙灰零零散散落在地邊,不多,卻總隔著差不多的距離;偶爾有發黑的繩頭埋在土裡,露出來的長度也幾乎一樣;兩側明明沒有燈,眾人卻總能在正前方看見一小段剛夠落腳的路,其餘地方則都更深更黑,像故意不讓你多看。

  「這不是自然長出來的。」山上雪低聲道。

  沈七夜頭也沒回:「當然不是。死人走久了,鈴壓久了,送行線就會自己順起來。」

  「自己順?」雲間月問。

  「嗯。」沈七夜嗓子壓得很低,像生怕驚了旁邊什麼,「你們可以把它想成水路。不是有人天天給你鋪橋修台階,是一撥又一撥的屍從這兒過,灰、鈴、紙錢、送行話全壓在這兒,路就記住了。記住之後,活人若不懂規矩,踩哪兒都是岔;懂規矩的人帶著走,才有正道。」

  雲間月聽完,眼底有一點很快的亮意閃過去。

  這套門道和他做局其實很像。

  不是先有路,再有人走。

  而是走的人多了,見證多了,規矩壓出來了,路才真正成了路。

  他剛想再問,前頭沈七夜卻忽然抬了抬手。

  鈴沒響。

  人先停了。

  雲間月立刻收聲。

  山上雪也在同一瞬看見,前面路邊有東西不對。

  不是鬼影,不是屍。

  是一小撮新紙灰。

  灰很薄,還沒完全被夜露打濕,旁邊甚至還壓著一枚沒燒淨的紙角。按理說,這種東西陰路上不稀奇。可問題在於,它落的位置不對。太正了。正到像有人不是順手撒下,而是刻意把它灑在送行線邊某個點上。

  更要緊的是,紙灰旁邊還插著一根極細的黑簽。

  不是沈七夜用的那種送行記號。

  更像有人沿路立下的臨時標。

  山上雪眼神一沉:「有人最近走過。」

  「廢話。」沈七夜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了,「陰路又不是死了就沒人走。可這不是送行灰。」

  「為什麼?」葉清寒問。

  「送行灰怕擋路,撒得散。這種壓得太整,像在記位。」沈七夜說著,喉結滾了一下,「而且簽插得太淺,說明立簽的人不是怕死人看不見,是怕活人踩不到。」

  這話一出,幾人之間的氣立刻更沉。

  若陰路上真有人近期在給活人立標,那說明除了他們,還有別的人也在借這條路運東西,或者找什麼東西。

  聞家那條轉屍舊道,恐怕只是其中一段。

  沈七夜沒讓三人靠近,自己先蹲下去,用一根細骨針挑起那撮灰聞了聞。聞完他整個人都更緊了。

  「不是死人灰。」

  「那是什麼?」雲間月問。

  「像藥灰,混了點引路香的尾。」沈七夜咬著牙,「誰會在陰路邊插這種東西?」

  山上雪已經蹲到另一側,沒去碰灰,而是看那根黑簽旁邊的地面。地上有極淡的壓痕,彎而細,像箱角,也像窄輪。再往前一尺,便沒了。不是因為沒經過,而是因為走的人有意把痕壓淺了。

  「不是運屍。」她道,「至少不只運屍。」

  雲間月看了她一眼。

  葉清寒則下意識往四周掃,像想直接把這條線後頭的人找出來。

  沈七夜立刻低聲道:「別亂看。」

  「你不是也在看?」葉清寒壓著嗓子回一句。

  「我看的是路,你看的是敵。」沈七夜急得聲音都發緊了,「陰路最怕這種差別。你越像在找什麼,路上就越容易真給你來點什麼。」

  葉清寒臉色發沉,卻到底把視線收回了些。

  山上雪則問得更實:「這簽會不會是給屍隊立的?」


  沈七夜搖頭:「正常趕屍不會這麼立。立簽這麼淺,鈴一碰就會倒。除非……」

  「除非走的人根本不靠屍鈴認路。」雲間月接上。

  沈七夜沒說話。

  因為這正是他最不願意想的那種情況。

  不靠屍鈴,不走正送行線,卻還能在陰路里立得住標、壓得住灰。這說明對方懂行,而且不止一點。

  甚至可能,比尋常趕屍人還更熟某些不見光的內路。

  「繞得開嗎?」山上雪問。

  「能。」沈七夜立刻道,「但得從旁邊吃過去。這裡不能踩,踩了等於告訴後面留簽的人,咱們看懂了。」

  「你還怕他們不知道?」葉清寒問。

  「我怕他們知道得太早。」沈七夜說著,已經先將屍擔微微提離原路,自己腳尖往外斜了一寸。那一寸看著不多,卻恰好落進路邊一片看似更髒、更黑的小窪地里。腳落進去,竟沒響,也沒陷,只冒起一點極淡的濕白霧氣,又迅速散掉。

  「跟我踩。」他說,「別碰紙灰,別碰黑簽,連風都別多帶過去。」

  這話聽著近乎荒謬。

  可四人一屍當真就這樣從那撮新灰邊側著吃了過去。山上雪一路記下旁邊幾處細節:黑簽後頭半步,石縫裡還有一線幾乎看不見的紅褐色痕,像舊藥汁;再往前一點,路邊一小塊土被翻過,裡頭埋著半截折斷的薄木片。木片斷口新,不像自然爛開的。

  這不是偶然經過留下的痕。

  是有人沿路在做事。

  且不想讓尋常走屍線的人知道。

  幾人剛繞過去,前頭風便又變了。

  先是冷霧。

  霧不是從天上壓下來的,而是從地面一點點升起來,像這條陰路底下有很多年沒散盡的寒氣,眼下忽然被誰輕輕翻動了一下。霧一起來,四周那點原本還能看清腳下的灰路便立刻模糊了半層。

  沈七夜腰間屍鈴終於響了第一下。

  叮。

  很輕。

  不是提醒誰,而像在跟這片霧打招呼。

  「收氣。」他低聲道,「霧起來的時候,活人最容易顯。」

  雲間月已經感覺到袖裡那枚子鈴在微微發涼。不是響,是涼。像四周的濕冷正順著繩、布和鈴身一點點往他腕骨里沁。

  山上雪也同樣察覺到,且更早一步發現霧裡有東西。

  不高。

  只到膝邊。

  像一截截不該立起來的影,貼著地,從遠處慢慢往這邊靠。

  她眼神一凝,卻沒立刻說。

  因為沈七夜已經先一步聽出來了。

  「別看腳下。」

  這句比前幾條都急。

  葉清寒本能要低頭,被這句硬生生按住,額角青筋都跳了下。

  「下面是什麼?」

  「不是什麼。」沈七夜壓著嗓子,「是路在試你。」

  話音剛落,雲間月便感覺自己鞋邊像被什麼極輕地碰了一下。

  不是抓。

  像小孩子拿手指很輕地戳你一下,看你認不認。

  他幾乎瞬間想起沈七夜先前說過的話,便真把視線釘在前頭,不低,不問,只慢慢捻了下袖口銅錢,借這動作把那點要往下看的本能壓回去。

  山上雪則更乾脆,直接將注意力全放到前頭沈七夜的肩背和屍鈴上。鈴不亂,她便不動。

  可葉清寒不一樣。

  他能忍刀,能忍傷,能忍明著撲來的殺氣。偏偏這種貼在腳邊、看不見、又像在故意挑人的東西,最容易把人憋出火。

  他只忍了兩息,腕上子鈴便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響。

  是他氣動了。

  沈七夜頭都沒回,屍鈴卻立刻連著輕搖兩下,一短一長。那兩下像什麼固定好的拍子,一壓下來,腳邊那些本來正試著往人腿側蹭的冷影竟真緩了緩。

  「葉清寒。」山上雪低聲叫他名字,「忍。」

  這句比別的都管用。


  因為不是規矩,是人。

  葉清寒牙關繃得很緊,到底還是把那口差點頂起來的氣又按回去了。

  霧裡那些貼地的影便不再繼續往上纏,只在鞋邊若即若離地跟了一小段,慢慢又散回了路里。

  雲間月側眸看了眼沈七夜。

  這人方才在停屍棚里還一副下一瞬就能嚇哭的樣子,此刻臉色也仍白得很,額角甚至都沁出一點冷汗。可腰間屍鈴穩,步子穩,連提屍擔的手都沒抖。

  怕沒少半點。

  可怕並沒有妨礙他帶路。

  這本事就不是什麼輕巧活。

  「前頭路標不對。」山上雪忽然低聲道。

  沈七夜立刻問:「哪兒?」

  「左邊第三塊壓路石。」山上雪目光沒亂飄,只極快掃了一眼,「石面朝向偏了半寸,且縫裡新卡了東西。」

  沈七夜腳下沒停,視線卻瞬間落過去。

  霧裡那塊壓路石平平無奇,埋在邊上,若不是山上雪點出來,他多半都不會在這種時候細看。可一細看,果然不對。石縫裡卡著一小片極細的木角,顏色發暗,和路邊土色幾乎一體。

  「有人動過路標。」他喉嚨一緊。

  「故意讓線偏?」雲間月問。

  「像。」沈七夜聲音更低了,「正常送行線走熟的人,不會受這點偏差影響。可若有人頭一回跟著舊標進來,或者抄近線,就容易被拐進旁邊那層亂霧裡。」

  「有人在陰路里做套。」山上雪道。

  「而且不是今天臨時起意。」雲間月補上,「先是黑簽立位,再是壓路石偏線。說明這條路近來一直有人在摸,在改,在試別人會不會從這裡過。」

  這比單純遇鬼更麻煩。

  鬼怪多半按規矩來。

  人若在規矩里做手腳,才最髒。

  沈七夜顯然也想到這一層,臉色白得越發難看。他沉默兩息,忽然把屍鈴壓得更低,鈴聲隨即從先前那種散開的輕響,變成一種更細、更貼地的節奏。

  「跟緊。」

  「從現在起,不走明線上那道熟痕。」

  葉清寒皺眉:「你要改路?」

  「對。」沈七夜咬牙,「既然有人動過熟線,那就不能再順著熟線給人餵過去。現在走半暗線。」

  「你不是說陰路亂改更容易出事?」

  「所以才看帶路的人。」沈七夜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廢話,再問就真死這兒了。」

  說完,他腳下一轉,竟當真不再踩方才那條最穩的灰路,而是帶著眾人斜斜切進旁邊一片霧更重、看著也更不像正道的黑里。

  這一步一改,四周的冷意立刻更重。

  原本那些還算規整的紙灰、石縫、繩頭都少了,只剩霧和風。前頭那具屍擔在沈七夜手裡卻依舊穩得很,連掛在側邊那枚小銅鈴都只輕輕晃,不亂響。

  山上雪一邊跟,一邊把這條「半暗線」記進心裡。她很快發現,沈七夜選路不是亂走。他在繞開那幾處被動過的明線標,又刻意貼著幾塊更老的壓路石和更舊的風口邊走。像是在用這條路自己更深、更舊的骨架,去避開近來被人動過的皮。

  這就是熟路人的「順規矩」。

  不是硬破。

  是知道哪一層規矩更老,哪一層手腳更淺。

  霧裡又有東西靠近了一回。

  這次不是貼腳的冷影,而是在更遠處站住了。

  模模糊糊,像個人,又比人更長,肩上還像搭著什麼斜斜的東西。它站在路邊不動,眾人也就都沒動。沈七夜屍鈴輕搖三下,那影子竟真像被什麼說服了,慢慢往後退,退回霧裡。

  雲間月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沒出聲。

  等這段霧最重的地方終於過去一些,前頭黑里忽然傳來另一種動靜。

  不是風,不是霧,也不是貼著腳走的試探影。

  是鈴。

  很多鈴。

  起初還很遠,遠得像從地底更深處一層層翻上來。可越聽,那鈴聲越清。不是沈七夜這種單鈴探路的細響,而是一串一串,間隔整齊,亂中帶拍,像有整支隊伍正順著另一條更大的陰路慢慢往這邊並過來。

  沈七夜的臉色當場就白了。

  不是方才那種嘴上說怕,臉上卻還能穩住的白。

  是連眼底都瞬間空了一下的白。

  「壞了。」

  他喉嚨發緊,屍鈴幾乎都被捏住不響。

  「是屍隊。」

章節目錄